凡煙小說

第68章 相知

關燈
第68章 相知

斛律光與牧青山走在西湖畔的路上,不少行人見斛律光是典型的西域長相,顯得十分好奇。牧青山又作獵人打扮,兩人在炎炎夏日中只穿無袖武衣,與宋人裝扮截然不同,吸引了不少目光。

斛律光摘下兩片柳葉,放在唇間模仿鳥叫,抑揚頓挫地吹了幾聲,一時間湖畔柳林的鳥兒們盡數跟著叫了起來。

“小鹿,咱們去哪兒玩?”斛律光問牧青山。

“你有喜歡過的人麽?”牧青山突然一本正經道。

斛律光:“???”

斛律光不明所以,打量牧青山,答道:“沒有。怎麽啦?”

牧青山說:“奴隸也是要成親的罷?在高昌這些年裏,你就沒想過成家的事?我看那個叫李師師的就不錯。”

斛律光:“我說過了,我與她只是朋友。”

牧青山:“我看她才不只想與你當朋友咧。”

斛律光無所謂地攤手,說:“她很美罷?寶音美還是她美?”

斛律光與牧青山相識後,兩人便走得很近,斛律光每天都朝牧青山說個沒完,牧青山則什麽無聊的事都能聽下去,導致他已完全了解了斛律光,而斛律光對牧青山的往事,還所知甚少。

信息差並不影響他倆之間的友情,畢竟斛律光從最初就堅持,牧青山不接受這門親事,就不該勉強。其餘人則或多或少,或明面或暗地裏都在設法撮合蒼狼白鹿,唯獨斛律光不是,這讓牧青山松了口氣。

斛律光想了想,說:“那就要聽老爺安排了。”

牧青山:“他不會給你安排,你凡事都得等安排嗎?”

“我是老爺的人啊,”斛律光說,“他讓我娶誰我自然就娶誰。”

牧青山有時只覺得頭疼,說:“你對自己以後與誰成家,怎麽過日子,就沒有半點想法?”

斛律光:沒有。怎麽啦?”

牧青山:“都說緣分天註定,你總有一天會明白。”

斛律光:“所以說,老天爺的安排,與老爺的安排,有很大區別?”

牧青山這下說不出話來了。

斛律光起初對寶音很不爽,但與她並肩戰鬥後,已有所改觀,其次則覺得她挺慘,一個女孩兒,本是室韋的公主,放棄了族中的地位與生活,不遠萬裏追到中原四處漂泊,跑來遭受牧青山的連番白眼,還死皮賴臉地跟著驅魔司,更常常被嫌棄。

“她是個好人。”斛律光說。

牧青山:“是,但我不喜歡。”

斛律光做了個手勢:“一點點也沒有嗎?”

牧青山有點猶豫,斛律光又問:“那你喜歡誰?”

牧青山居然不吭聲了。斛律光的心思很簡單,沒有追問,又說:“喜歡一個人就該朝他說清楚,不喜歡一個人呢,也該說清楚……”

“別再提這個了。”牧青山說,“我給你買串糖葫蘆罷。”

斛律光:“老爺與潮生才吃,我不吃那玩意兒。”

炎熱的夏日裏,杭州依舊有人賣糖葫蘆。牧青山說:“小時候偶爾有遼國的商人來敕勒川,我爹給我買過。”

糖漿已快化了,斛律光與牧青山坐在樹蔭下,將山楂撥進油紙袋中,戳著分吃了它,斛律光不時擡頭看遠處。

“想做什麽去?”牧青山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的。

斛律光有點猶豫,他想看看飛來峰,緣因得到心燈後,不知為何,對寺廟竟是多了幾分親近感。雖然從前他也信教,但現如今在佛門中,仿佛更能得到安寧與向往。

但他生怕碰上寶音,又不能把牧青山扔在西湖畔。

“那有什麽的,”牧青山隨口道,“走就是了,我陪你去。”

斛律光於是起身,搭著牧青山肩膀,朝靈隱寺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潮生已入寺內山門,今日游人甚少,樹影蒼翠。

“你想朝菩薩許願打敗魔王麽?”烏英縱一時總覺有點混亂,潮生自己是仙,卻要朝神佛許願,仙人完成不了的事,神佛能替他辦到嗎?

“這是個宏願啊,能拜就多拜拜罷。”潮生也發現相悖之處了,按理說代表長生境的白玉宮西王母也是古神之一,但他還是摸了摸烏英縱的胸膛,烏英縱會意,取出碎銀讓他捐個功德,潮生便在爐前焚香禱祝。

不多時,殿後住持出來了,看了眼潮生,親自坐到黃銅缽後,敲擊出清音,顯然感覺到了他的身份,畢竟潮生一身仙氣,又帶著烏英縱這等大妖。

寶音則在寺內四處閑逛,也不拜佛,朝住持說:“大師不必管我,我隨處看看。”

“小施主為何而來?”住持說道。

“討個心安。”潮生笑道。

住持雙掌合十,說道:“順其自然,便能心安。”

潮生也雙掌合十,朝他道謝。末了,寶音說:“他怎麽發現咱們身份的?”

“你身上的妖氣都要沖出來了。”烏英縱難得地揶揄了寶音一句。

“你的妖氣才沖出來了。”寶音嗔道。

“不求姻緣?”烏英縱做了個“請”的動作。

寶音道:“方才沒聽住持說麽?順其自然,才能心安。”

“其實是沒錢了罷。”烏英縱說。

“都賠你們開封那破樓去了。”寶音不悅道。

潮生笑了起來,有時他總想幫幫寶音,但拿不準牧青山心思。不多時,忽聽鳥叫一陣一陣地,不斷靠近,斛律光吹著柳葉,與牧青山來了。

“有戲,”烏英縱當即道,“自己把握。”

寶音見牧青山來了,頓時雙眼一亮,臉上帶著笑意,仿佛人生為之明亮了起來。

烏英縱則與潮生坐在寺廟前的臺階上,從茶亭處買了茶與他喝,攤開一方手帕,將點心放在地上。

潮生不時回頭看,烏英縱又剝開糯米團子外的綠葉餵到他嘴裏。

“我不知道寶音為什麽喜歡他。”烏英縱說。

烏英縱本想引出“命中註定的緣分”一說,想必潮生會說到所謂“前世修來”,自己是猿而他是仙果,這麽說來也算緣分。

潮生卻小聲道:“我知道,他們上輩子就在一起啦,姐姐告訴過我。”

烏英縱道:“被宿命之輪回溯的往事麽?”

潮生:“更久以前,我讀到過七百年前,驅魔師留下的古籍,說到蒼狼發過誓,要追尋白鹿,直到時間盡頭呢。”

烏英縱未料還有這等說法。

牧青山在功德箱前站了一會兒,寶音背著手,假裝在旁看花,想若無其事地靠近牧青山,奈何斛律光像個侍衛般,始終與他形影不離,實在不好下手。

寶音現在只後悔答應了蕭琨,否則哪管他佛門重地,搖身一變成蒼狼,當場就要摁住牧青山,抓回去大快朵頤一番。

“白駒兒,”寶音說,“老爺來了,正在外頭喊你呢,快去。”

寶音想了個法子,成功支開斛律光,如願以償,站在牧青山身後。

牧青山擡頭看佛像,寶音在他背後解釋道:“今天我不是那個意思。”

早上從甄家出來後,寶音想起牧青山之言,便知他被觸動諸多往事,畢竟他所在的室韋一支當初被黑翼大鵬滅族,自己實在不該這麽說。

“我只是隨口一說。”寶音解釋道。

“我也只是隨口一說。”牧青山在佛前叩禮,側頭朝寶音說。

寶音抱著胳膊,倚在靈隱寺的紅漆柱前,說:“那個夢已經預兆得很清楚了,這麽多人裏,不是他,就是他,或是他,他……”

牧青山馬上朝靈隱寺外看了眼,意外地聽見了項弦與潮生等人的交談聲,項弦與蕭琨確實來了?

“你朝誰說過?”牧青山眉頭深鎖。

“誰也沒有說。”寶音比牧青山高了半頭,側頭端詳他清秀的眉眼與面容,欣賞他的俊臉,說,“你不準備告訴他們?這件事遲早會發生。”

“那只是一個夢,”牧青山正色道,“誰也不能判斷,夢會不會成為現實,說多了,只會影響大夥兒的判斷,束縛手腳,過於相信夢境的揭示,遲早將釀成大禍。”

寶音與牧青山俱擁有從夢境中窺見過往與來生的強大異能,那是他們繼承自龍神燭陰所留下的力量。而在此之前,他們甚至不曾與對方就此事正式地交流過。

但寶音很清楚,蒼狼與白鹿之間,能通過夢境相聯,換句話說,在某些重要的節點中,他們會做同一個夢,透過夢境來看見神州的結局。

寶音沒有回答,眼神中已透露出想說的話。

寶音說:“斛律光得了心燈,興許不會是他。項弦呢?蕭琨?潮生?他的宿命是化作新的‘樹’,那老烏呢?”

牧青山不悅道:“聲音小點兒!”

靈隱寺外,談笑聲傳來,夏風陣陣,正是美好時節。

“總得有一個,”寶音說,“看不開,就戰勝不了魔王。”

“大不了我去。”牧青山朝寺外望去。

“別,”寶音盈盈笑道,“我可舍不得。”

這才是寶音今日要說的話。末了,她轉身朝寺外走去,笑著回頭道:“你要這麽想,我替你罷了。咱們下輩子再你追我逃,也是一樣。”

牧青山沈默不語,看著寶音的背影。

與此同時,項弦與蕭琨已來到了靈隱寺,眾人一字排開,坐在臺階上喝冰鎮酸梅湯。再見面時,潮生便猜到這兩人又親近了幾分,沿山路走上來時牽著手,還有說有笑。

自打潮生認識項弦與蕭琨這兩人,就發現他們之間關系很微妙,時常處於一個角力拉扯的狀態,最近更顯得互相繃著,導致大夥兒都有點緊張。

但今日午後,不知發生了什麽,氣氛突然變了,猶如較勁到某個緊張點,兩人同時放開了手,一瞬間變得輕松起來。

“你嘗嘗我這個豆沙餡的。”項弦吃了半個團子,又遞給蕭琨,蕭琨當著大夥兒的面,總覺不好意思,被所有人盯著看,終究把心一橫,接過吃了。

平日裏他倆也是這麽處,奈何今天心裏有鬼,就顯得尤其不自然。

“啊哈哈。”潮生馬上別過頭去,說,“明天要坐船嗎?我還沒坐過大船呢!”

“對!”烏英縱說,“吃、住都在船上。”

“喲,你們做什麽?”寶音出來了,擠進了潮生與斛律光中間,盤膝而坐,說,“給我也嘗嘗?”她就著潮生手中的瓷碗喝了口酸梅湯,被酸得五官變形,眾人便笑了起來。

蕭琨起身道:“既然人齊了,便去飛來峰?晚上回湖畔吃晚飯。”

傍晚一行人在飛來峰處游玩,夕陽西下,靈隱寺晚鐘聲裏,西湖霞光萬道,當真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美景。

到得暮色藹藹之時,蘇堤盡頭與西湖南北兩岸夜市開張,蕭琨便選了一處水榭,在水榭中與眾人用晚飯,聽彈詞。

月上柳梢時,畫舫劃過來數次,到處都是邀他們上船的樂女,縱聲肆笑,絲竹頻傳,較之開封龍亭湖又是另一番盛景。

蕭琨朝眾人說:“明日還得去碼頭坐船回開封,今日早點歇下罷。”

項弦搭著斛律光脖頸,親熱地說:“你知道那是什麽好地方麽?”

蕭琨:“咳!”

寶音當即大笑起來,朝畫舫上吹了聲抑揚頓挫的口哨,有樂女將手帕扔過來,寶音擡手接住,蕭琨想到什麽,登時道:“不要聞!千萬不要聞!”

寶音:“……”

蕭琨:“聞了我就把你開除出驅魔司。”

眾人笑得趴在欄上,只見寶音隨手將那軟帕一攏,再攤開右手,朝欄外一送,軟帕化作紙鶴之形,翩然飛起,掠向畫舫,停在舫欄前,引起眾樂女驚呼之聲,繼而又是歡聲笑語不斷。

“老娘像這麽猥瑣的人麽?”離開水榭時,寶音嗔道。

“這可說不好。”蕭琨將朝著畫舫上打招呼的項弦摟過來,拖到懷裏。項弦還在笑,夜正黑,蕭琨趁著此刻,在項弦臉上親了下。

項弦突然就安靜了,被蕭琨牽著手往前走。黑燈瞎火的,蕭琨也不知道自己親到了哪兒,像是嘴角。項弦的手指收緊了,同伴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彼此說著話,唯獨兩人沈默,心裏卻是一陣陣地蕩漾著。

“咱們老爺,今天話好像很少啊。”寶音朝烏英縱說。

項弦今天的話確實變少了,畢竟存了心事,抑或那層窗戶紙捅開後,只想與蕭琨說話。但兩人又不知該說什麽,畢竟從未有過兩情相悅的經驗,只得牽牽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幾句,最後又總回到公事上來。

及至回到甄家時,同伴們紛紛歇下,項弦還站在蕭琨房門前,指指背後自己房門。

“幹什麽?”蕭琨警覺地問。

項弦作了個口型,神采飛揚,猶如剛得了玩具的小孩兒,眼裏盡是笑意。蕭琨看得出他今天一整天都很高興,開心得只能以“忘乎所以”來形容。

“一起睡?”項弦以口型問。

“像什麽樣子?”蕭琨小聲說,“你只是想動手動腳。”

院子一側,斛律光正在彈他的五弦琵琶,項弦隨著樂聲晃了幾下,蕭琨考慮著是否放他進來,隔壁房間烏英縱又推門,蕭琨便小聲道:“明天再說,坐船得好幾天。”

項弦盯著蕭琨的雙眼看,笑了起來,蕭琨雖沒有明說,項弦卻看得出,他很願意與自己在一起。

項弦只覺蕭琨的眉眼實在太好看了,從前自己僅僅是被他吸引,當下這一刻,竟是有著兩個人只屬於彼此的溫情。項弦也知道蕭琨今夜不會與自己同睡,這話不過是逗他玩,但蕭琨又當真了,正在糾結猶豫,項弦便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喜歡他了。

項弦朝蕭琨招手,仿佛有話想說,蕭琨帶著疑惑湊近少許,項弦指指自己的唇,蕭琨會意,搭著他的脖頸,認真地親了上來。

項弦享受著那溫熱的唇,正要把舌頭伸過去時,蕭琨卻覺得該適可而止了,想推開項弦,項弦卻抱著他,不住朝下滑。

蕭琨:“……”

項弦整個人死皮賴臉地掛在了蕭琨身上,抱著他不放。烏英縱在院子裏給潮生摘玉蘭花,無意中瞥見,嚇了一跳,說:“老爺?!”

烏英縱還以為項弦暈倒了,項弦卻只是在逗蕭琨,大著膽子來了招猴子偷桃。

蕭琨:“!!!”

項弦馬上若無其事地起身,說:“沒事,我們鬧著玩呢。”

蕭琨滿臉通紅,被項弦摸了下要害,整理衣袍擋了下,說:“你等著,我要你好看。”

項弦笑著回房,兩人各自關上了門。

是夜,彼此都輾轉反側,項弦回想起白晝間的話與諸多往事,又想起蕭琨馭龍,陪伴他回會稽的那天。那個奇異的夢,與諸多往事交纏著,他將內丹掏出,再按在自己胸膛中的一刻……以及在地淵神宮中,蕭琨擋在自己身前,鮮血噴濺,血液浸潤了自己的胸膛與小腹的感受。

項弦只想將蕭琨抱在懷中親吻,順著他的脖頸往上親去,吻住他的唇。

直到人聲漸息,明月西沈,項弦只興奮得睡不著,又想去敲蕭琨的房門。他幾次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

項弦自小就是純陽之體,身體中猶如有旺盛的火焰,只是從未宣洩過。與蕭琨的幾次親密接觸,猶如喚醒了那團火,令它從靈魂中朝外燃燒,開始灼燒著他的肌膚與神志。

他在寂靜的夜裏翻了個身,聽見外頭傳來鳥叫,伴隨著天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