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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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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心意

項弦一張臉紅到耳根,方才那一幕簡直比夢境還要刺激,上一次在昆侖山夢見彼此糾纏的一刻時,只有朦朧的記憶。

就在真正親上的剎那,綿軟的嘴唇、火熱的體溫,以及彼此隔著單衣下強烈的男性氣息,甚至肌膚的觸感,都在全方位地提醒著他,這真實感所帶來的瞬間沖擊。

蕭琨的身體溫度仿佛還在懷中,一時未消散,項弦坐著出了好一會兒神,直到甄園外焰火漸收,才猛地躍起,快步回到別院內。

蕭琨的臥室仍關著門,裏面隱約投出燈光。項弦一襲暗紅色睡衣,站在院中,冷不防開口,笑道:“你答應過,咱倆要當契兄弟的,不是麽?”

房內發出聲響,仿佛碰倒了東西。

項弦也覺得極難為情,臉上仍帶著笑,今夜不知是因幾杯酒所帶來的醉意,抑或彼此血氣方剛,俱是二十來歲的青年,抑制不住心裏左沖右突的熾烈情感,一時間突破了比朋友更親密的關系。

捅破了窗戶紙後,實在尷尬得無以覆加,作為始作俑者的項弦,只想找補幾句,卻不知該如何出口。

蕭琨房內那點燈光,很快又滅了。

項弦自己站著,笑了一會兒。

“怎麽?”項弦又道,“我們那兒,相好的都這般,契兄弟就常常親嘴、摸來摸去啊,你在難為情什麽?”

房內還是沒有回答,項弦沒有去敲門,帶著笑意,進了自己臥室,片刻後出來時,手裏出現了一根長笛。

幾段長音後,笛聲響起,乃是李後主的《相見歡》。

笛曲一起,天地曠靈,靜夜中明月西沈,西湖之水猶如鏡面,倒映著岸邊月夜下的山巒勝景,猶如兩個世界,繼而被穿過湖水的笛聲糅在了一處。

空靈之笛又似綿長悠遠的記憶,盡數吹起無數飛花般的碎片。

蕭琨坐在臥室內的案後出神,當初在上京時,他只聽過此曲一次,乃樂晚霜於秋夜所奏。

較之先師曲意之空幽與清怨,項弦的笛聲落在了實處,他刻意註入了幾分法力,抑或心情使然。

他們曾經經歷的諸多回憶碎片就像飛花般撲面而來,穿過影壁與房門。

重重往事,受時光所阻,卻終究有一片落在了蕭琨的身前。

那是初夏的細碎樹影下,寺廟中,兩人認真為對方系上紅繩手鏈的一刻。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烏英縱帶著潮生等人,沿西湖畔甄園側門回轉,聽見高墻深院中的笛聲,待到進入別院中時,笛聲卻又停了。

潮生放完一輪焰火,心滿意足,來到房門外,聽見房門響動,項弦的房門關上,而蕭琨的房門則隨之打開。

潮生:“???”

斛律光朝蕭琨做了個“詢問”的動作,指指項弦的房間,意思是:老爺好些了?

蕭琨擺擺手,示意無妨。潮生則小聲道:“他睡了麽?”

“不知道。”蕭琨也小聲答道。他抱著琴,身穿單衣白褲,赤腳來到院內廊下,席地而坐,將琴擱在膝頭。

“你要彈琴嗎?”寶音頭一次看見蕭琨撫琴,“方才是誰在吹笛子?吹得真好,怎麽不吹了?”

蕭琨不答,低頭調弦。驅魔司中除潮生與牧青山未學過樂器,其餘人包括烏英縱在內,或多或少都會些,寶音與斛律光二人更精於此道,乃大師級別。眾人見蕭琨調弦,便充滿了期待,紛紛坐定聆聽。

項弦回入房中後,聽得同伴們歸來,而自己依舊因先前的吻而全身燥熱,不敢到院裏去,否則他們定會起哄笑話。

充滿古意的琴曲傳來,前奏先是雙音滾落,長音拔地而起,帶著極為古樸之意。乃是《列子·禦風》。

較之先前《相見歡》之溫柔婉轉,蕭琨所奏之曲,帶著曠世之孤獨。抹、挑、勾、打,幹凈白皙的手指運起內勁,曲聲充滿蒼遒與悲涼之意,孤聲之中,又隱隱帶著幾許期盼。

仿佛策龍禦風飛翔,在那浩渺天地之間四顧,卻遍尋不得,形單影只,穿過山川與大河,不知該落向何方。

項弦以《相見歡》曲名一訴心意,蕭琨的心意,則藏在了《列子禦風》的曲律聲中,彼此以兩首琴曲對話;及至琴聲漸停,餘人沈默不語,被蕭琨撫琴所打動,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琴聲停,蕭琨說:“早點睡罷。”他臉上帶著紅暈,再次轉身回房。

眾人回味了一會兒,都散了。項弦再一次拉開房門,只覺有許多話想朝蕭琨說,卻見對面關門,只得獨自躺回榻上。

在那曲聲裏,項弦整理了自己的思緒,他承認自己喜歡蕭琨,他很喜歡,既將蕭琨視作兄弟、知己,又將其視作家人。在漫長的共處與性命相托之中,他甚至隱隱期待著突破當下的關系,與蕭琨更進一步。

但項弦親他、揉他,與他的親近實屬自發——項弦從小到大都跟在沈括身邊,少年時極少與人有親密相處的時候,缺失了對性之一道懵懂而好奇的階段,同性也好異性也罷,他沒有探索的機會。

與蕭琨半是玩鬧,半是真心的親吻、摩挲,乃是他的少年心性使然,換言之,蕭琨成為了他想象中的那個戀人,成為他的理想對象,而蕭琨不僅對他充滿遷就,更在某些地方配合著他——蕭琨自己也喜歡這樣。

於是項弦便總是得寸進尺,今夜聽見蕭琨那曲《列子·禦風》之時,項弦突然聽懂了蕭琨內心所想——他是如此認真地看待彼此的感情與關系,看待他們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雖然項弦也認為自己是認真的,蕭琨卻比他更認真,許多在項弦看來是惡作劇,抑或鬧著玩的事情上,蕭琨都“當真”了。

項弦心中百味雜陳,平日裏他總表現出體貼他人的模樣,其實只有自己內心最清楚,他很少站在蕭琨的位置上去思考一切,包括驅魔司、他們的宿命,以及兩人的未來。

想到這裏,他又突然覺得蕭琨實在太孤獨了,他只想過去與蕭琨再說幾句話,然而對面的房間已關上了門。

翌日,項弦與蕭琨總算都恢覆了,盡管前路仍充滿挑戰,但昨夜過後,兩人仿佛一夜間放下了沈重的負擔。

“還你。”項弦將擺件粘好了,交到蕭琨手中。

蕭琨將它收回懷裏,問:“潮生呢?起床了,今日還有不少事要做。”

甄岳親自來請,甄家的家主已準備好面談,眾人便穿過甄園,來到這廣袤園林的中心處,那座七層木塔前,內裏已有弟子躬身出來請入。

木塔內部十分寬敞,諸多柵窗投入天光,地面以烏木鋪就,左設明王托鳳像,右則是燃燈伏魔像,中央端坐一名上了年紀的女性,兩側則有男女各十餘名弟子跪坐伺候。

女性身著山水繡袍,發作唐飾,從塔內景象到著裝,俱充滿了前朝遺風,踏入塔中之際,猶如時光流轉,仿佛令他們不自覺地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盛唐之時。

“哇。”潮生擡頭,望向木塔高處。

“諸位遠道而來,”那女性沈聲道,“未能遠迎,緣因想著蕭大人與項副使,興許需要歇息一夜,整理心緒。”

蕭琨與項弦便知此人定是甄岳之母,甄家的當家主了。項弦先前跟隨沈括雲游時來過杭州,只知她名喚扶瑩,當時因在靜修,未能得見。

蕭琨說:“是我們叨擾了才對。”

驅魔司一行人紛紛擡頭,望向四周塔內壁畫。扶瑩身畔有一香爐,青煙裊裊而升,在日光照耀下隱隱聚為蛟形,在四面八方投下的日光之中,舒緩地穿梭。

甄岳朝母親行禮,走到一旁,扶瑩則做了個“請”的動作,待各人入席後,扶瑩開始觀察蕭琨與項弦,互相打量。

項弦本以為甄岳之母會是一名女甄岳,想到甄岳那兩道豎眉,來前他便反覆告訴自己,在長輩面前千萬不能笑,否則太也失禮,幸好扶瑩飾了唐妝,重點峨眉,倒不顯得太突兀。

就在扶瑩與項弦照面時,扶瑩仿佛想起了什麽,“咦”了一聲,陷入短暫的迷惑之中。

項弦揚眉,扶瑩馬上定神,溫柔一笑。

“昨夜可是蕭大人在撫琴?”扶瑩沒有先問候項弦,而是朝蕭琨問道。

蕭琨夤夜以琴聲朝項弦一訴衷腸,卻忘了甄家上下,都聽到了他的樂聲,當即帶著幾分難為情,說:“讓甄夫人見笑了。”

扶瑩嘆了口氣,與蕭琨對視的短短瞬間,蕭琨當即會意——甄家的當家主,竟是聽出了他的曲中之情,理解驅魔司所面對的重重困境。

“鳳兒,你娘還好麽?”扶瑩此時才朝項弦問。

“家母身體健康,”項弦忙答道,“依舊在會稽自得其樂,她一向看得很開。”

“是啊。”扶瑩似笑非笑,說,“看不開也沒有辦法,舊去新來,乃人間至理。”

扶瑩按年紀算,與謝蘊同年,但較之項弦之母而言,扶瑩正兒八經地修天地靈氣,采日月精華,於面龐上要顯得更年輕,她與甄岳雖是母子,卻更像姊弟。

“常聽昆侖美景,心生向往。”扶瑩又轉向潮生,“小仙人這一次來人間,與猿仙作伴,想必有了不少收獲。”

烏英縱忙謙讓:“仙之一稱,萬不敢當。”

潮生笑道:“對啊!這還是我第一次來杭州呢!”

扶瑩說:“今日稍晚些,我讓人帶你往靈隱寺飛來峰去逛逛,你一定喜歡。”旋即又朝寶音與牧青山道:“蒼狼白鹿,亦是聞名已久,少時跟隨師父習技藝,便在書上讀到過傳說,不承想竟能親眼見到寶音公主遠赴中原的一天。”

寶音朝牧青山擠了擠眼,牧青山只不想搭理她。

最後,扶瑩又望向斛律光,點了點頭,似在思考,說:“這位小兄弟……”

“他叫斛律光,”蕭琨主動介紹道,“乃高昌回鶻人士,因為一場意外,得心燈入體。”

扶瑩點了點頭,說:“明光所選,俱是心智澄徹之人,得鳩摩羅什大師所留下的指引,想必天命使然。”

斛律光處世不深,不知該如何回答,又怕胡亂說話,給項弦造成難堪,只得笑了笑,權當作答。

“等等,”蕭琨說,“鳩摩羅什大師是什麽說法?”

扶瑩問候過驅魔司諸人,沒有一個遺漏,依此自然而然地開啟了話題,說道:“秦時弘始年間,傳說大驅魔師陳星離開中土,與護法武神項述前往西方世界,離去前,將心燈托付於鳩摩羅什大師。”

“啊!”項弦如夢初醒,“護法武神項述!我們項家的!”

蕭琨小聲道:“別打岔。”

扶瑩眼裏帶著笑意,答道:“正是,想必他的名字也被記載在了項家的族譜上。他出生於敕勒川下,母親是項語嫣,七百多年前的淝水一戰中,與心燈執掌成功伏魔。其後鳩摩羅什接過心燈,智慧劍則交還會稽項家保管。”

“鳩摩羅什大師曾去過克孜爾千佛洞?”蕭琨始終對心燈所去之處充滿疑惑,為什麽世世代代在中原出現的心燈,會在宿主坐化之後不遠萬裏,飛向西域?

“正是。”扶瑩說,“傳說鳩摩羅什大師在遠離中原之處的避世之地,借鬼王拓跋焱之力,在某個地脈井上,設下一處重重封印之地,以置‘匣鎖’,避免心燈被妖魔所奪。當繼任者斷代之時,心燈便將回到匣鎖之中。

“鳩摩羅什大師雖圓寂於長安,但他出身於西域龜茲,克孜爾有他所設立的道場,當然,這些僅僅是找到以後,對照線索才得知了。”

項弦明白了,點了點頭,說:“心燈臺便是他所設下,保護明光不被取走的關鍵,否則魔王說不定還得想辦法腐化心燈。”

“是啊。”扶瑩若有所思道,“天魔即將再次轉生,千頭萬緒,又該從何處說起呢?實不相瞞,昨夜我想了許久,仍不得其法。”

扶瑩之所以沒有在驅魔師們抵達杭州時第一時間出面迎客,而是選擇先聽兒子甄岳的轉述,也正因為她需要理清思路,本代驅魔師需要面對的敵人實在太強大,局面也太覆雜了。

蕭琨:“我試著整理下罷,這也是多日來我與副使的一點結論。”

扶瑩說:“願聽蕭大人高見。”

蕭琨說:“首先是宿命之輪,甄夫人有這件法寶的訊息麽?有沒有什麽辦法,能阻止穆天子進行時間回溯呢?”

扶瑩說:“我對此近乎毫不知情。”

項弦朝眾人解釋道:“這也是我們最在乎的,每當局勢朝著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時,穆天子便可推翻當下,全盤重來,讓時光與因果倒退,回到一切尚未發生過之時,顯然已立於不敗之地。若不解決此節,我們付出再多,也是枉然,只會在回溯中不停地受苦。”

扶瑩:“說起來令人覺得相當匪夷所思,興許咱們這一次的見面,也曾經發生過?”

“不一定。”蕭琨說,“畢竟我們迄今未曾得到前世與前前世的完整啟示。”

扶瑩思考片刻,而後說:“雖不知宿命之輪的影響,但我認為,興許你們從倏忽的預言中,已經得到了與它對抗的方法?”

突然間項弦與蕭琨都意識到了什麽。扶瑩整理了思緒,說:“可不可以這麽理解?倏忽予以你們的三個預言……”

項弦與蕭琨都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件“私事”,尤其在昨夜發生的事情之後,“私事”就顯得更為覆雜起來。

“……正是破解宿命之輪之道?”扶瑩說,“恕我對事情的經過並不十分了解,全憑山兒轉述。”說著,扶瑩又望向甄岳,再看眾人,說:“僅以推測,這一生,有什麽與上一世是不一樣的呢?”

蕭琨沈默片刻,說:“我們目前尚未能完全整理前幾世的經過,只能從信息的碎片中拼湊得出,若說當真有不一樣的地方,我想最明顯的,就是心燈了。”

此事項弦與蕭琨不止一次討論過,換句話說,第一世項弦得到了心燈,第二世則是蕭琨——在這一世裏,心燈反而選擇了斛律光,也就是說,破局的關鍵興許就在於……

所有人一起看著斛律光。

“……我?”斛律光現出了明顯的慌張。

扶瑩說:“若有辦法能一窺前世,想必能得到更多的啟示。”

寶音與牧青山的表情都變得不自然起來。

蕭琨:“只是我有時反而覺得,不知前世發生的經過,對我們而言,會不會反而是好的?”

扶瑩點了點頭,說:“確實有此可能,畢竟得知往事,極有可能令人落入陷阱之中。”

甄岳道:“只能說,各有利弊罷。”

“那麽,第二件事。”蕭琨又認真道,“有關天命之匣與時間之神倏忽。”

扶瑩說:“據玄鳥古卷所述,天命之匣來自天外,乃是我們無法企及的、比浩瀚穹宇更遙遠之地所誕生的域外之神,初代湯王推測,倏忽來到神州,與一場星隕有關。”

項弦想起與蕭琨初識時,蕭琨便提到過這本書。

“可以看看麽?”項弦說。

扶瑩答道:“玄鳥古卷以落星之光寫就,唯獨眾星隱沒之夜,方能在虛空中浮現,須得等適當的時機,若副使願意在杭州稍作盤桓,這數年裏,想必能有一次機會。”

“那算了。”項弦只得放棄,知道扶瑩這話只是在勸他打消念頭。

蕭琨說:“玄鳥的上卷保存在杭州驅魔司,下半卷則在大遼驅魔司,其記述大多與湯王子履凈化初代天魔有關,真正有用的信息不多;但我想就天命之匣而言,我們得到的線索是一致的。”

扶瑩答道:“正是,匣中所作的預言,必然會發生,因為此匣能窺過去、現在與未來,並非推算,而是‘所見’。”

潮生是除了項弦與蕭琨外,聽這個預言最多的人,問道:“是不是能這麽理解——倏忽也預言了我們必將戰勝天魔?”

“也許?”扶瑩沒有將話說死。

前兩個預言一定會應驗,第三個預言就有商榷的餘地了,關於此事,項弦與蕭琨從不拿出來討論,畢竟一本正經地問對方“我們是不是要愛上彼此”,實在太尷尬。然而既然“預言一定會實現”,那麽“只有你們愛上彼此,才能戰勝天魔”的說法,又給出了抉擇的選項,不就自相矛盾了麽?

“第三個問題。”蕭琨又道,“天魔宮的所在之處。”

這是他們前來杭州最重要的目的。扶瑩示意,甄岳便取出了破碎的傾宇金樽,放在案幾上。

“傾宇金樽除卻連接天魔宮與現世之外,其最大用途,是制造出新的罅隙。”扶瑩說,“原本若取得完好的傾宇金樽,只要一個簡單的法術,便能消弭它創造出的空間,將天魔宮強行從罅隙中擠出來,令它在神州大地上顯現。”

所有人:“!!!”

這並非他們第一次觸及傾宇金樽了,先前秦先生禍亂開封,便將潮生抓進去過一次,當時所有人都不清楚這法寶的原理,乃至沒有抓住極佳的機會。

“錯過了。”烏英縱忍不住說,“當時我們未曾想到竟有此辦法。”

蕭琨卻道:“以咱們當初實力,哪怕成功進入天魔宮,也不一定能解除魔患,說不定還得盡數交待在那裏。”

“說得對。”項弦說,“不必惋惜,初時我想試試修補它,但以我能力,實在無法修覆這等曠世法寶了。”

“金樽破損,只可惜先前所制造出的罅隙依然存在,天魔宮仍隱藏於未知之地。”扶瑩說,“除此之外,我還與山兒商量過另一個辦法,只怕有傷天和,此事須得聽蕭大人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蕭琨忽然動念,望向一旁沈默的甄岳。

是日午後,蕭琨與項弦展開了討論。

“我接受不了,”項弦說,“要讓上百萬人去死,為穆天子提供戾氣,這與孵化天魔有什麽區別?”

蕭琨走在前頭,答道:“但你不能否認,這確實是進入天魔宮的辦法,是有效的。”

潮生眉頭深鎖,問:“所以要在戾氣誕生時,趁著穆天子吸收戾氣的一刻,沿著地脈反向穿過去?”

“對,甄岳會負責施法,讓我們沿天脈進行傳送。”項弦朝他們出示自己手背上的烙印。

蕭琨拉著他的手,在陽光下察看。項弦道:“趙先生被智慧劍灼燒凈化前,為我留下了它。”

兩人對視。

項弦說:“這是魔族的烙印,那日你在岳陽樓中,尚未睡醒時,我已讓甄岳看過,這相當於打開天魔宮的鑰匙,是一個能量印記,但還需要偽裝。我們還有這件東西。”

說著,項弦取出琉璃瓶,裏面禁錮著劉先生的魔種。

“有了它,再讓劉先生帶路,我們就會被戾氣帶往天魔宮,前往穆天子面前。”

寶音:“大宋與金會爆發戰事麽?”

斛律光:“不,不行!戰亂之中,不該救老百姓麽?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死傷,怎麽能這麽做?”

寶音說:“天魔降世,可就不是百萬人的性命了,整個神州淪陷,孰輕孰重?”

牧青山忍不住道:“所以為了凈化天魔,親手殺個一百萬人給穆天子提供戾氣,再傳送到天魔宮,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寶音:“我可沒說要殺人,倒是每當中原為了結束割據與戰亂時,各個王朝的創立之君,殺的人可不見少了呢。”

潮生馬上打圓場道:“大夥兒好好想想,未必就只有這一個辦法。”

“還有半年,”蕭琨說,“過完今歲臘月,來年任何一個時間節點,天魔都可能轉世。”

項弦:“烙印在我手上,我現在明白趙先生的意思了,他給了我一個去救阿黃的機會。但如果要付出數百萬人的性命為代價,我想,阿黃也不會答應。”

“根據預言,我們假設,不,不是假設,是肯定,”蕭琨站在塔外的庭園中,說道,“今年一旦過去,穆天子依舊能搜集到足夠的戾氣,轉化為魔焰,提供足夠的力量令天魔轉生。這是倏忽朝我們揭示的。”

項弦被提醒了,驀然想到被聯系在一起的、那個大宋亡國的預言。

“你經歷了大遼滅國的痛苦,”項弦看著蕭琨,低聲道,“怎麽忍心讓這一切再發生一次?”

蕭琨卻平靜地答道:“我不忍心,但我沒有辦法。活在這世上,不就是這樣麽?我們不能幹涉宋與金的大戰,在那場大戰中……”

“不!不行!”這次項弦堅決道。

蕭琨說:“鳳兒。”

眾人身後,甄岳又匆匆趕來,眼望眾人,忽道:“家母尚有一問,不曾解惑。”

蕭琨示意說就是。

甄岳想了想,說:“項副使的名字……是弦還是鉉?”

“對,”項弦道,“錦瑟無端五十弦的弦。怎麽?”

甄岳點頭,眾人都一頭霧水,不知為何會問到項弦之名,甄岳也無法回答,自己母親為什麽會提出一個如此奇特的問題。

甄岳又問:“蕭大人打算如何返京?”

蕭琨想了想,本打算依舊馭龍回去,但甄岳既然這麽問,想必有話要說,示意甄岳說就是。甄岳說:“餘杭至京中有運河,河船雖不及翔龍指日便至,卻也耽擱不了太久,三日兩夜,便能抵達開封,路上也可休息,蕭大人以為如何?”

“那就有勞甄兄了。”蕭琨實在沒有心情多說,點了點頭。與扶瑩一番話後,甄家的用意已表現得很明顯:天魔降世,乃是全天下驅魔師的責任,甄家也會派出長子甄岳,全力協助驅魔司。

“怎麽安排?”項弦在前方回身問。

蕭琨想了想,見同伴們都在等自己拿主意,而與甄家討論過後,他也需要時間來理清思路。

“今天自由行動罷,”蕭琨朝眾人說,“好好想一想。”

項弦等到這句話,轉身離開,大夥兒便也散了。牧青山朝潮生說:“你們想去哪兒?我可以和你與老烏一起麽?”

潮生說:“我們想去飛來峰與靈隱寺。”

“啊!”寶音親切地笑道,“姐姐也正想去燒香呢!”說著就伸手去摟潮生。

牧青山馬上改口道:“那算了。”

斛律光看看寶音,再看牧青山,朝他說:“我陪你罷,你想去哪兒?”

潮生牽著烏英縱的手,哪怕在同伴們面前,潮生也總是旁若無人地去和烏英縱牽手,烏英縱起初很不好意思,漸漸地也就習慣了。

眾人散了,蕭琨穿過回廊,回到院中,見項弦沒有回房,便在院內坐了一會兒。

他去了何處?自己倒是先走了。

蕭琨還在想昨夜的那個吻,一時間又生出幾分失落感,他是認真的,還是一貫以來的鬧著玩?項弦為人大抵如此,向來沒正形。興許對他而言,這與摟摟抱抱、搭肩摸臉也沒甚麽區別。

蕭琨今日心情顯得相當雜亂,連帶著對正事也靜不下心。項弦生氣了?因為自己的那番話?但蕭琨一直以來相信項弦會理解他,也明白他並非不將人命當命,他一直在竭盡全力,尋找戰勝敵人裏,代價最小的辦法。

想到這裏時,蕭琨只覺更疲憊了,如果項弦不理解他,責任就會顯得尤其沈重,陰霾壓在心上。

想來想去,蕭琨決定先放下這些事,也出去走走。

陽光正好,蕭琨沿側門出外,發現項弦抱著胳膊,倚在紅漆門一側的石獅子前。

“在這兒做什麽?”蕭琨問。

“等你啊。”項弦仿佛不認識般地打量蕭琨,意思是:這還用得著問嗎?

蕭琨心上的陰霾一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想去哪兒?”蕭琨問。

項弦示意無所謂,蕭琨說:“去湖邊,走。”

欲將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杭州昨日下了一整天雨,西湖水位上漲,今天仍不太熱,兩人身穿夏衣,項弦袖上還戴著守孝的黑紗,與蕭琨沿湖畔緩緩走去。湖邊有少許畫舫停著,畫舫白日間停靠,夜間則張掛燈籠,供達官貴人們游湖賞景,飲酒玩樂。

“來過杭州麽?”項弦問。

“沒有。”蕭琨答道,“有什麽故事?給我說說。”

“寶佑橋另一邊,”項弦說,“叫平湖秋月,秋夜時月亮倒映在湖面很美,不過咱們這次來是見不著了。”

他們站在湖邊亭畔,項弦又說:“往北邊走,是蘇東坡當年在杭州所修築的蘇堤。”

夏季和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另一岸是白樂天當年所修的白公堤。”項弦站在橋欄前朝下看,畫舫內傳來絲樂之聲,乃是樂女在練習琵琶指法。有人看見了橋上的蕭琨與項弦,便笑了起來,一顰一笑,充滿風情。

項弦則朝畫舫中吹了聲抑揚頓挫的口哨,這下引起了更多的笑,不少樂女紛紛出來看他們。

蕭琨的臉色沈了三分,轉身就走。

項弦幾步追上,去搭蕭琨的肩,蕭琨幾下不易察覺地閃身避過。項弦只覺好笑,方才他已註意到蕭琨臉色,吹那聲口哨,只為想試探蕭琨會不會吃醋。

果然,他吃醋了!項弦證實猜測,一時不知是該哄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說話。事實上昨夜親過後,他總想與蕭琨好好談談,權當對那個吻的回應,話頭卻不知該從哪裏開啟。

“怎麽?”項弦明知故問,“好好的,怎麽就生氣了?”

蕭琨知道這就是項弦的本性,也不好發火,正要以話來岔時,項弦又折了根柳條,在後面來回抽他,說:“駕!駕!”

蕭琨:“………………”

“咱們也去靈隱寺裏燒香?”項弦與蕭琨在湖畔走了一會兒,說。

“不想去,”蕭琨說,“窮得叮當響,沒錢捐香火,也沒做成事,站在菩薩面前,只有羞愧的份兒。”

項弦:“我給你變個不動明王,你將香火錢捐我,不用多。”

“你……”蕭琨無言以對。

項弦:“射箭去?”

項弦又見湖畔蘇堤的集市上有射箭攤子,白日間游人不多,生意正淡。

“不去,”蕭琨說,“你鐵定輸,每次輸了都不讓我走。”

項弦:“那……做什麽呢?”

“我很無趣罷?”蕭琨正想著這事,從昨夜過後,他便不自覺地想起潮生與烏英縱,他倆相處得簡直天衣無縫,潮生對什麽都很好奇且覺得有趣,烏英縱也總會到處找尋新奇之事,逗潮生高興。

到了他與項弦身上,除卻驅魔收妖等正事,閑下來時,竟不知有什麽可做的。

“你想做什麽?”項弦在蕭琨面前倒退著走,手裏還不安分,柳條淩空揮得唰唰作響。

蕭琨心裏想的是:什麽也不做,就這麽與你走著說說話,就挺好。

“沒什麽想做的。”蕭琨說,“要麽回去?你想做什麽?”

項弦玩味道:“你真想知道?”

蕭琨揚眉,說:“你說就是了。”

“你都陪我麽?”項弦又確認道。

“是。”蕭琨正色道。

“那我可說了,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與你抱著親嘴。”項弦一臉誠懇地說。

蕭琨一楞,繼而滿臉通紅,大聲道:“什麽混賬話!”

蕭琨捋袖要揍他,項弦大笑著扔了柳條,一路跑了。蕭琨施展輕功,雖不及斛律光獨步天下,但追個項弦還是沒問題,何況項弦刻意留了破綻讓他來抓。沒幾步,蕭琨就在橋下追上目標,項弦又露出了那欠揍的笑,不住掙紮,兩人推搡之間,項弦的衣服被扯得亂了,露出肩背與胸膛,蕭琨心臟突突地跳個不停,便推開他。

“我們那兒結過契的人,就時時親臉親嘴。”項弦又死皮賴臉地來搭他,“親一個怎麽了?”

蕭琨轉頭看他,心情蕩漾,見他那挨得極近的俊臉,忍不住就親了他側臉一下。

湖畔有人聲起,兩人便馬上分開,項弦衣衫不整,幾下拉好外袍,蕭琨則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俊臉直紅到耳根。

“走,射箭去。”附近人漸多了起來,項弦拉起蕭琨的手,往攤子上去。

蕭琨雖不及牧青山專練弓藝,騎射之術卻也算得上精通,何況這等民間箭靶,不過十來步,在兩人眼裏如探囊取物般簡單。反而是項弦吊兒郎當,胡亂玩了一場,還脫靶了一箭。

“認真點行不行?”蕭琨簡直沒脾氣了,說,“用蝕月弓時也是這般?還能不能驅魔了?”

項弦臉上始終帶著笑,聽蕭琨教訓他,繼而轉過身,保持開弓搭箭的姿勢,頂在了蕭琨的胸膛前。

攤販與路人頓時色變,喊道:“使不得!小哥!別拿箭指人!”

蕭琨卻不為所動,知道項弦不可能脫手,說:“想殺了我麽?”

“啪!”項弦瞇起眼,笑著假裝松弦,又轉過去,放箭,一箭釘上草靶。

“啪!啪!”離開射箭攤後,項弦還不住做拉弓的動作,朝著蕭琨,不停地攻擊他。

蕭琨把他摁在湖畔,讓他坐在湖邊堤石前,自己則去市集的攤上買來糯米果子與茶。兩人坐在一棵柳樹下,項弦已脫了靴襪,兩腳浸在湖水中,看蕭琨剝開包著果子的青葉。

“吃不吃?”蕭琨問。

“你餵我我就吃。”項弦視線轉到蕭琨臉上,蕭琨臉上依舊帶著紅暈,剝開後本想塞他滿嘴,卻改了主意,溫和地餵給他。

項弦顯然很受用,喝過少許茶,又側過身,在蕭琨懷中躺了下來,蕭琨倚在柳樹後,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你還沒告訴我呢。”蕭琨忽道。

項弦閉著雙眼:“告訴你?”

蕭琨:“鳳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該說點什麽?”

項弦:“我說了啊。”

“你沒有說。”蕭琨望向被和風吹起波紋的湖面。

項弦:“就是你想的那般。”

這話一出,蕭琨又覺得耳根發熱,從昨夜起,他就覺得自己像生病了,心跳極快,整個人處於難言的緊張與亢奮之中,猶如半睡半醒,身體虛浮而落不到實處。

“怎麽樣?”蕭琨又道。

蕭琨心裏想著:所以咱們現在是什麽呢?戀人?摯友?哪一家的摯友會抱著親嘴?

項弦不答,修長幹凈的手指順著蕭琨的手背摸去,摸到他腕上的紅繩手鏈,輕輕扯了下,意思很明顯。

蕭琨正要抽開手,項弦卻與他手指交扣互相握著,蕭琨的心跳再一次加速,懷中的項弦也感覺到了。

“我做了一個夢,”項弦說,“那一夜,在昆侖山,白鹿喚醒了不少上輩子的回憶。”

“嗯。”蕭琨說,“你夢見了什麽?夢裏有我麽?”

項弦睜開雙眼,說:“上一世咱們就是這樣的,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

“是麽?”蕭琨說,“你莫要騙我,我這人什麽都容易當真。”

“所以倏忽才會說出第三個預言罷。”項弦說。

“你還是沒有說。”蕭琨近乎執拗地要項弦把那句話說出口。

“你不也沒說?”項弦帶著笑意,註視蕭琨的雙眼。

“我說了。”

“不,你沒有。”項弦重申道,“想聽我的那個夢嗎?”

蕭琨與項弦十指交錯握著,蕭琨的手心出了少許汗,每當與項弦處於如此親密的狀態下,他便覺得緊張又憂慮,只想稍稍分開,仿佛回到某個安全距離,才能讓他恢覆真正的自我。

“我夢見,你把一件寶物送給了我。”項弦的手指摩挲蕭琨手背,每一次肌膚相觸,暧昧的觸感都令蕭琨為之震顫,那震顫透過他的指端至指根,再到手背,沿著手臂的經脈血管,此起彼伏地傳向他的胸膛。

仿佛他朝項弦徹底敞開,而項弦正在撫摸他劇烈搏動的、毫無保護的心。

“我沒有什麽值得送你,我有的,你想必都看不上。”蕭琨幾次按住項弦的手,不想再被他這麽摩挲下去,卻拿他全無辦法,蕭琨的聲音不易察覺地發著抖,語速加快許多,“你有太多的東西,可我……只有這顆心。”

“是的,”項弦嘴角帶著笑意,說,“那是你的內丹,你將內丹放進我的胸膛中,讓我好好地活下去。現在一切重來了,你還會這樣做嗎?”

蕭琨明白了方才項弦用弓箭指著自己胸膛的用意,說:“會罷。你想我怎麽做?”

被劉先生抓走時,毫無征兆便浮現出的那個奇特的夢,再一次變得清晰起來,諸多喊聲、風聲,仿佛仍在耳畔,天魔宮解體,所有人從浮空島上墜落。

“蕭琨——!”項弦在狂風裏大喊。

“我抓住你了。”蕭琨有力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浮空島崩碎,巨大的金輪瓦解,拖著閃爍的金光飛射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項弦。”蕭琨抱著項弦,金龍載著他們飛出浮空島,在滾滾金雲中飛往大地的盡頭。

“你……你受傷了。”項弦難以置信,看著蕭琨的胸膛,那裏出現了一個血洞,那本應是心臟所在之處!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蕭琨抱著項弦,低聲在他耳畔道,“現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伏在了項弦的身上,鮮血染紅了他們的全身,項弦的胸膛中,那原本屬於蕭琨的心臟猛烈搏動。

“帶著它,回到最初的源頭去……”蕭琨最後說道,“結束……這一切,然後你……一定要……忘了我,答應我……不要再想起。”

西湖岸畔,項弦睜開雙眼,專心地打量蕭琨面容,蕭琨顯得有點傷感。

“老實說罷。”項弦放開蕭琨的手,坐起,有意無意地看了眼他的衣物,蕭琨馬上面紅耳赤,整理武褲,抱起一膝。項弦笑了起來,只看著湖面出神。

“我……先前一直有點下不了決心。”項弦望著湖面,自言自語道,“我不知道該將你當作最好的朋友,還是相好的,唔……戀人。”

蕭琨:“!”

蕭琨萬萬沒想到項弦會如此直白,當即顯得慌張起來,看在項弦眼裏,這緊張感卻令他心情蕩漾,項弦竟一時忘了該說點什麽。

“旁人眼裏,你是我上司。”項弦好半晌才整理了心情,認真道,“咱倆從認識那天起,心裏都很清楚,沒有上司下級之分,是好兄弟。”

項弦也很糾結,他喜歡蕭琨,這毋庸置疑,今日他想清楚了自己的所有感受,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相處中,他總希望與蕭琨離得近一點,再近一點,直到昨夜那個吻讓他徹底明白,這不就是小情侶之間的感受麽?這不就是愛麽?

蕭琨沒有回答,項弦看他眼神,就知道蕭琨在緊張,雖然他手握森羅萬象神兵,又是天下驅魔師之首,內心深處卻依舊是那個充滿了不安全感的小孩兒。

他害怕失去,從小到大,未曾得到過片刻的溫暖,未能得到過真正的、毫無保留的愛。而在他們遇見後,蕭琨自然便深陷其中,抓緊了項弦,又擔心被他討厭,更害怕為他帶來厄運與不幸。

每一次他們或是意見相左,或是立場相悖後,蕭琨為了不失去他,總在不停反省,最後低聲下氣,主動找他說和。

“所以呢?”蕭琨竭力掩飾著自己的緊張。

“過了那道界,”項弦說,“就怕再也回不去,到時連朋友也當不成,就太難受了。”

“你說得對。”蕭琨沒有直視項弦雙目,與他一同看著湖水。

“你是怎麽想的?”項弦問蕭琨。

蕭琨的心緒完全平靜了,他望著西湖,說:“我說我並未想過太多,你信嗎?我一生中從未有過喜歡人的感覺。最開始我甚至沒發現,我離不開你這件事。”

蕭琨是個不善於說出自己感受的人,要他朝著喜歡的人剖析自己的內心,簡直就是拿他來處刑。而他們之間的情感表達,往往也以項弦惡作劇式的行為,蕭琨佯裝發怒而混過去。

但這一次他不想逃避,他必須把話說清楚,因為他們已經快沒有時間了,離開杭州,回到開封後,就要去面對堵在前路上的重重難題。

他的用詞很謹慎,沒有武斷地說“愛”,而是“離不開”。

“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蕭琨說,“我不知道,興許在我們離開玄岳山,分道揚鑣後,又在成都重逢時的那一刻罷。當時我想的是,能再見到你,這真是太好了。”

項弦沒有回答,註視湖水中的魚。

“後來在沙州,你讓我教你跳胡旋,記得嗎?”蕭琨說,“你的眼睛、鼻子很漂亮,看步時,認真地低著頭,遠處的燈火照在你側臉上時,我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項弦本以為蕭琨會說那些他們一起經歷的、生離死別的瞬間,萬萬沒想到他的情之所起,竟是諸多與生死無關的細節,那些連自己也未曾註意到的小事。

“還有一次,”蕭琨簡直難為情到了極點,但他依舊努力地表達著,“在博湖畔宿營那日,你在做咱倆的應聲蟲,嵌蜻蜓雙眼時,幾次按不上去,讓我幫你的忙……”

項弦:“我完全忘了。”

“咱倆湊在一處,”蕭琨說,“我有種……忍不住想親你的沖動。”

項弦伸手搭著蕭琨的肩,想將他扳過來,蕭琨卻以手掌一擋,認真道:“我說完了,就是這樣。”

項弦知道蕭琨不想在彼此心意未明確前,不清不楚地處著。

“我發現你有點像阿黃,”蕭琨想起一事,忽又道,“那天高太尉家的鸚鵡,餵給阿黃松仁時,我便覺得像極了咱倆。”

項弦聽到這麽一句,哈哈大笑起來。

“我愛你,蕭琨。”項弦臉上帶著紅暈,驀然道。

蕭琨:“!!!”

“我也說不出來什麽時候開始。”項弦正色道,“我這人就是這般,師父也常說我沒正形。發現喜歡你後,我……我就感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對我而言,嗯,是的,是不一樣的。但我總以為,你只是將我當兄弟處著。”

蕭琨簡直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你怎麽會這麽想?”蕭琨說,“我……我以為自己已經……我待你如何,你心裏不知道?”

“你這人就是這樣啊。”項弦避開蕭琨的目光,面紅耳赤,“算了,別說了,太難為情了。”

兩人沈默了片刻,但此刻心情較之先前,簡直天差地別。

“所以我才把它給你。”項弦手指輕輕觸碰蕭琨腕上紅繩。

蕭琨馬上翻過手掌,與他再一次十指相扣。

“這種手繩只在社日上賣,”項弦解釋道,“結契時必須用它,只要戴上,就是契兄弟了,和夫妻一般,可以做所有的事,甚至……反正不管什麽,都天經地義。我沒細說是因為你不知道,怕你接受不了。”

蕭琨竟是不敢再看項弦。

“我明白了。”蕭琨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低著頭,眼睛盯著項弦的腳踝,不敢擡頭看他。

項弦的手搭在蕭琨肩上,與他對視一眼,緊接著,兩人湊近了少許。

“去靈隱寺燒香罷。”蕭琨已難為情到了極致,他們背後就是集市,人來人往,午後時分,讓他當眾與項弦抱著,像昨夜一般一個將另一個按在大庭廣眾下親熱,不如把他扔進西湖裏去算了。

“我還沒說完呢。”項弦卻正色道。

蕭琨站起身,看著項弦。

項弦說:“你覺得我到處留情,我改就是了。”

蕭琨當然知道項弦並非真的到處留情,時常這麽說說,只因彼此心意尚未確定,何況項弦從未與除了他之外的人真正調過什麽情。蕭琨見他討人喜歡,不免吃幹醋。

項弦邊穿靴子,邊說:“這樣罷,我指西湖水起誓。”

剛說完,項弦又恢覆了往常模樣,蕭琨簡直無言以對。

“你這是發誓的態度嗎?”蕭琨說,“你是怎麽做到,邊穿靴子邊說出這話來的?”

項弦卻一本正經,擡頭說:“鳳兒對我的好哥哥,一心一意,今生今……不,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幹,否則我們再也不分離。”

聽到這話時,蕭琨就像被帶進了會稽的夏日,蟬鳴聲聲,樹影飛舞,盛夏之中,一個小孩兒對另一個小孩兒認真、嚴肅地說:“鳳兒一心一意,生生世世,我們再也不分離。”

就像他們能對自己的一生做主似的。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也如此不知人生艱難——在說出這句話時,絲毫未想過,未來將會有多少險阻與荊棘,等著分開那些發誓將相伴一生的兩個人。

即便如此,兒時的話語依舊在命運的面前,湧現出了近乎無限的力量。

“好。”蕭琨眼眶發紅,說道,“哥哥發誓,這輩子,也一心一意地對你。”

項弦笑了起來,依舊露出那無憂無慮的模樣,起身來搭蕭琨的肩;蕭琨卻改而與他牽手,牽著他,與他穿過市集,往靈隱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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