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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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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訪客

翌日,項弦重新精神抖擻,與蕭琨輪流馭龍,抵達洞庭湖北岸。時近梅雨季節,較之中原與江南一地連月大旱不同,今年兩湖自開春後便陰雨連綿,水位一度高漲,隱隱有澇災之勢,只能說神州大地實在太遼闊。

金龍穿過層層雲霧,雨水撲面而來,遠方君山籠罩在氤氳水汽中,放眼望去,盡是青墨之色,湖面不少漁船穿行。

“下雨了!”潮生伸出手,接了雨水。進入洞庭湖一帶後,項弦與蕭琨高度緊張,提防大地上隨時可能出現的襲擊。

上次遇襲是在漆黑夜晚,這次是白晝,又帶了許多人,應當不會再有埋伏才是。

蕭琨隨時註意著動向,心道撒鸞會再次出現麽?他還在洞庭湖一帶?他在做什麽?

金龍降落於城外,道路滿是泥濘。阿黃飛來,朝項弦說:“沒有發現異常,已經讓湖畔與君山上的鳥兒們去偵察了。”

項弦摸了下阿黃,釋放出真火之力,將衣服烤幹,但這起不到多少效果,畢竟還在下雨,用法術來辟水顯得小題大做,而且進城後,一行人頂著法術的光容易招人註意。

他們的衣服濕了幹,幹了濕,最後總算抵達投宿的客棧——一家開在岳州城外湖畔、臨水的三層高樓中。

“阿黃,”項弦道,“你去找找甄岳在哪兒。”

阿黃:“甄岳是什麽?不認識。”

“去罷,”項弦的註意力全在蕭琨身上,看他渾身濕透,武袍貼著強健身體,一身肌肉輪廓若隱若現,身材很漂亮,隨口說,“這點雨,你怕什麽?”

“我沒見過他,不認識。”阿黃語重心長道,“老爺,您有在聽我說話?”

項弦:“那你隨便偵察看看,有情況回來說一聲。”

蕭琨正擦頭發,見阿黃天天被項弦使喚,下著大雨還讓它出門巡邏,當真忙得可以,但他倆相處起來向來這般。話音落,阿黃用翅膀拍了項弦腦袋一巴掌,徑直飛了出去。

“項弦,大哥!”寶音剛入住,又開房門,出來了。

“不喝酒。”蕭琨與項弦異口同聲,坐在三樓的雅座一側。

項弦道:“爪子擦亮了嗎?小男人追到手了嗎?吐納修行了嗎?天地靈氣吸了嗎?琵琶指法練了嗎?光知道喝酒。”

寶音:“你比我爹管得還寬!”

烏英縱包下了整層,四個房間,外加一個朝著洞庭湖的敞廳,大夥兒紛紛去收拾換衣。潮生本想抵達後先在岳州好好游玩一番,奈何到得午後,雨水竟越來越大,鋪天蓋地嘩啦啦地下個沒完。

阿黃回來了,聲音稍大了些:“沒找著人,我讓鳥兒們註意去了。項弦呢?”

“那你休息罷。”蕭琨在房中說道。

“你只是裝模作樣,在屋檐下的橫梁站了一會兒,”烏英縱朝阿黃小聲說,“方才我都看見你了。”

阿黃:“……”

雨一大起來,眾人無處可去,只得留在客棧中。

天色昏暗,用過簡單的午飯後,牧青山便與斛律光在敞廳內玩彈珠,烏英縱去陪潮生午睡,寶音倚在欄前,面朝湖水出神。

項弦與蕭琨在雅座畔喝茶,攤開岳州地圖,計劃下一步行動。

“你那兒飄雨,”蕭琨朝項弦道,“坐過來點。”

項弦挪過去,與蕭琨挨在一處,案下空間狹隘,長腿只得互相搭著。雨聲極大,兩人便湊近了說話。

“甄岳定下的日子是什麽時候?”項弦問。

“五月初五前,”蕭琨說,“岳陽樓見。既然咱們先到了,四處找找,想必他也在城內落腳。”

項弦:“就怕帶著個羅盤自己出門了,不好找人,等放晴了讓阿黃繼續找。我也睡會兒,吃飯了叫我。”

項弦枕在蕭琨的大腿上,開始睡午覺,下雨天令所有人懶怠無比。及至傍晚時,潮生也困困地出來了,坐在欄桿一側,用智慧劍削著手裏一根樹枝。

“那是什麽?”蕭琨問。

“噓。”潮生神秘兮兮地做了個手勢,項弦已經醒了,卻沒有睜眼,說:“潮生送給老烏的。”

蕭琨當即明白了,拍拍項弦,讓他起來,大腿都被睡麻了,問:“兵器?”

“嗯。”潮生臉上帶著一點紅暈,像午睡剛醒,又像不好意思。

“這不是你的綠枝嗎?”蕭琨說。

“對啊。”潮生小聲說,“我打算用它做一根齊眉棍,他不喜歡傷人性命,所以棍棒最好了。”

項弦說:“老烏安排晚飯去了,不用這麽小聲,雷擊木你找到了麽?”

潮生道:“沒有,前些日子裏一直和大哥哥一起,沒啥機會去金石局。一定要雷擊木嗎?”

“你想送他兵器,”項弦接過綠枝,打量,說,“當然要最好的。繼續削罷,削光滑了才能做法寶的‘芯’。”

潮生席地而坐,將智慧劍劍刃朝下,斜拄在肩前,認真地拿著昆侖山的法寶綠枝,去除樹皮與枝葉。這等仙山靈物,又是句芒的一部分,尋常刀鋸根本不起作用,唯獨智慧劍能為其塑形。

蕭琨帶著羨慕神色,目不轉睛,與項弦一起看著潮生,潮生嘴角帶著笑,仿佛很開心。

烏英縱的腳步聲傳來,潮生馬上收起綠枝。

“我可是都聽到了哦,”寶音笑道,“你要怎麽賄賂我?”

潮生:“!!!”

潮生完全沒註意到寶音在旁,烏英縱不明所以,看著寶音,再看眾人,問:“什麽?”

“明天陪姐姐去逛城裏,”寶音暧昧一笑,“姐姐也想買點東西,成麽?”

“哦,可以啊。”潮生想到寶音也許是要帶自己去找雷擊木,便開心地答應了。

烏英縱則一頭霧水,片刻後說:“蕭大人,老爺,晚飯已備上了。”

外頭的雨漸小了些,店家送上一爐燉牛肉,又有摻了洞庭銀魚所煎出金黃色的蛋餅,各色豆皮素包、大盤的白面條為主食,配上兩湖地區極具盛名的石花酒,飯後端上君山銀針茶,搭配四碟幹果點心小吃。

眾人俱去睡下,唯獨項弦與蕭琨依舊在晚飯後單獨相處。

項弦察看過同伴情況,挨個說過話,回到三樓敞廳內時,看見斛律光收拾了東西,鋪了個簡易的床,玩心忽起,從背後動手偷襲他。

這是項弦最喜歡的惡作劇,對象近乎永遠是蕭琨,蕭琨被偷襲幾次後有了防備,越來越不好得手了,於是改成了斛律光。

斛律光馬上擡手招架,手中煥發出心燈光芒,見是項弦後,便放棄抵抗,心甘情願被老爺捉弄。

“喲,”項弦帶著少許驚訝,說,“修煉得不錯。來,推個手?”

斛律光說:“不……不行。”

項弦又突然出手,斛律光只得左手守,右手攻,與他以長拳式推手,心燈在拳路中流轉,已隱隱有修為武藝融為一體的架勢。

斛律光的心燈已初具規模,唯一的問題在於,他發不出來,光芒與力量始終在掌中旋轉,必須將手按在敵人身上才能起效果。

蕭琨:“過來喝茶,莫要鬧了。”

項弦收了拳,拍拍斛律光,來到蕭琨身邊。

樓外一片漆黑,飄著小雨。

蕭琨望向夜色,眉頭微微擰著,項弦知道他依舊在擔心撒鸞的下落,以智慧劍削著綠枝,說:“有斛律光在,屆時心燈出手,一定能驅散他的魔氣,放心罷。”

蕭琨說:“我只是在想,被贏先生帶走後,他都經歷了什麽,為何有這麽大的恨……別弄這樹枝了,不該留給潮生自己做麽?”

“以他那磨磨蹭蹭的速度,”項弦說,“等到老烏壽終正寢了這兵器都未必能做出來,只能趁睡覺趕緊替他削了。”

忽然間,項弦與蕭琨同時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息,正在朝樓中靠近。

“那是什麽?”項弦收起法寶與智慧劍。

“魔氣。”蕭琨道。

項弦側到欄前朝外望,氣息一閃則逝,一名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男人拿著一把手杖,沿湖畔滿是泥濘的道路走來。

項弦以眼神詢問,蕭琨緩慢搖頭,不知那人來歷,方才的察知全憑一瞬間直覺。

“還有吃的麽?”那男人的聲音十分渾厚,於雨聲中從樓下傳來。

“打烊了,”店小二正在關門,說,“客官請明早再來罷。”

“兄臺來自何方?”蕭琨突然在三樓發話,“雨夜道路難行,可願上樓喝一杯茶?”

那男子解下鬥笠,擡頭望,繼而答道:“既是如此,便叨擾了。”

他將蓑衣與鬥笠掛在樓下,滿身是水,登上三樓,隨著他的腳步,腳印中的水竟是自行蒸幹了。

來人乃一名年過四旬的高大男性,束發留鬢,眉毛濃黑,天庭飽滿,鼻若懸膽,頗有武人之姿,手腕粗重,手背青筋顯露,虎口處有繭,顯然熟悉刀劍技藝,只見他行止端正,腰身筆直,頗有大將之風。

男人說:“實在無處可落腳,感謝兩位小哥收留。”

男人禮貌點頭,在案畔坐下,項弦便為他倒茶,蕭琨則學著宋人的習慣,問道:“哥哥怎麽稱呼?”

男人道:“愚兄癡長幾歲,姓趙,單名一個隆字。”

項弦與蕭琨點頭,自報家門。與此同時,項弦心念電轉,推知此人來歷。

夤夜細雨,三人無話,趙隆望向三樓敞廳一側的斛律光,斛律光以兜帽鬥篷蓋了頭臉,正倚在角落裏,不知睡了不曾。

“那位小哥不來喝酒?”

“他已困了,稍後還需守夜,不必管他。”蕭琨說。

趙隆點頭,沈思不語,望向漆黑的夜幕,項弦為三人斟了酒,做了個“請”的動作。趙隆又道:“兩位可是有熱喪在身?”

項弦除服後孝期未滿,胳膊一側依舊別著黑紗;蕭琨則是陪項弦在會稽守靈時,與他一同在衣裳上戴的孝始終沒有正式換下,烏英縱整理衣袍後,為他挪到了驅魔司正使的官服上,待他自行處理。

“先考已去,”項弦如是說,“卻因諸多繁務,不得守哀。”

“唔。”趙隆明白了,點頭,“人固有一死,節哀順變,生前盡心盡力侍奉父母,遠重於死後哀涕。小哥不必介懷。”

項弦嘆了一聲,說:“只愧於最後那段時日中,不能守在父親榻前。”

趙隆淡然道:“既有家國之事,責任重大,想必令尊亦以此為榮,兒女們照顧好自己,就是世間最大的孝。”

趙隆所言雖句句平淡,卻拐彎抹角,俱在安慰項弦,其風度盡顯,竟頗有長兄氣概。蕭琨觀察良久,隱隱察覺到幾分暌違多年的、“父親”的魄力。

項弦點點頭,紅了雙眼。趙隆又道:“這一杯,敬令尊在天之靈。”

三人於是舉杯飲過,角落裏的斛律光從鬥篷下斜斜看了趙隆一眼。

“趙大哥是兩湖人士?”蕭琨問。

“愚兄乃涿郡人,受一位老友之托,前來洞庭湖跑腿,”趙隆說道,“辦一點與這世道攸關之事。”

蕭琨點頭,兩人已再不懷疑,從趙隆身上隱隱散發出的、被壓抑著的魔氣,連學藝未精的斛律光亦察覺到了,一定是那名“趙先生”無疑,只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他們的。

較之劉先生、贏先生,這魔王的又一位爪牙,竟是顯得相當溫和,或是說,依舊保留了人性?也或許贏、劉、秦等魔將亦有人性,只是不願與他們多費口舌。

無論如何,敵人手下大將夤夜到訪,蕭琨與項弦直覺,這一定是解開諸多謎團的關鍵。

“兩位呢?”趙隆做了個手勢,示意輪到他們說了。

“也是為了神州存亡之事前來。”蕭琨認真答道,“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除開封、川蜀、兩湖等諸多大城以外,百姓深受天災之苦,近年戰亂頻發,荒民成眾,若不盡快設法解決,只怕又有大亂。”

“昆侖神樹日漸雕零,神州大地,已病到骨子裏了。”趙隆嘆了一聲。

蕭琨與項弦都沒有說話。

趙隆望向夜色,若有所思道:“湯王在位之時,疾尚於腠理,代代相傳,這病時好時壞;如今早已入了膏肓,神醫難救。”

“願聞其詳。”項弦說。

趙隆說:“大宋建國至今,已有一百六十餘年了罷。”

“是啊。”蕭琨說,“遼國則更久,有兩百年了。”

“開封城中鶯歌燕舞,中原以北的大地上餓殍滿地;上京城內縱酒歡歌,燕雲十六州境中苦寒之地,賃妻賣女;長江以北三年大旱,運河沿道俱是衣不蔽體的纖夫。”趙隆淡然道,“兩位弟弟,不妨告訴愚兄,這病要怎麽治?”

蕭琨沒有回答,項弦則欲言又止。

趙隆指向遠方,只見岳州城內燈火明滅,又說:“數日前我在岳州盤桓,城中王氏乃最大的地主,周世宗柴榮尚在位時,王氏便是一方顯赫士族,其後南遷至岳州。”

“王氏的土地已有千頃,”趙隆說,“自君山以北,你能看見的田地,俱是王家的產業。歷代以降,累積起大量的財富,又有數座銅山,驅使成千上萬的勞役,以稅賦養活本地官府,世家大族托庇於官府,官府則與王家一同盤剝百姓。”

“值此荒年,他們失去更多土地,”趙隆又道,“流離失所,最終賣身納入賤籍。王家子弟呢?他們將繼承家業,若無意外,會世世代代豪富下去。

“為神州治好病,最終便讓快活的人日日夜夜快活;而悲苦的人,歲歲年年悲苦麽?”

“趙大哥言重。”蕭琨聽到此處,也不再藏話了,只認真道,“表裏山河,各領其責,自古以來朝堂的事歸朝堂,驅魔之事則歸驅魔司,此乃本司成立以後,警示歷代驅魔師的重要提醒。區區在下一夜間家國盡滅,難道不曾心有不甘麽?說實話,自然有,但既擁有較之凡人更強的力量,就絕不能再去幹預人世之事。”

說畢,蕭琨擡眼看著趙隆。

“是啊,”趙隆一笑,說,“表山河、裏山河之人各司其職,但現如今,表裏互相影響,或者說自驅魔司建立伊始,兩個世界就以緩慢的速度在互融,你當真能做到涇渭分明,不受其擾麽?別的不提,單說一事,僅僅是假設,聽好了,小兄弟。”

趙隆看著蕭琨發出淡淡藍光的幽瞳,認真地問:

“你覺得,當今世上有多少人,更寧願大夥兒一起去死?落得個幹凈?”

聽到這話時,項弦實在受不了了。

“趙兄,”項弦嚴肅地說,“此話不妥。”

蕭琨看了項弦一眼,項弦想駁他,趙隆反而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請項弦暢所欲言。但突然間,項弦改了主意,說:“那麽依趙兄看,以為如何?這病就不治了?任由神州被毀個稀爛?”

趙隆坦然道:“人不正是向來如此麽?我沒有的,你憑什麽能有?設若讓他們調換位置,頃刻間便又改了主意,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你但凡指定其中一人,予他生殺予奪的大權,只會令他轉眼變得更為殘暴與狠戾。

“吾主常說,‘結束罷,該結束了,只有毀去舊有的一切,新的世界才將隨之誕生。’”

靜默之中,酒樓外的雨停了,世界一片寂靜。

趙隆說:“在那個連史書亦未曾記載的時代中,西王母於昆侖培植了天地間的第一棵樹,汲取遺留自盤古的清氣,連接地脈,凈化戾氣,萬物循此而誕生,最後一個誕生的種族,是人。

“但這棵樹已逐漸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新的樹將出現,將成為支撐全新神州的棟梁。”趙隆淡淡道,“諸多生靈依舊將留在大地上,唯獨‘人’,令世界滿目瘡痍的‘人’,理應回到輪回中,被重新創造。”

“這就是穆天子的計劃。”蕭琨平靜地說。

趙隆提壺,為自己與蕭、項二人斟酒。

“人死後靈魂歸於天脈,在輪回裏再次轉世托生;生之力歸入地脈,循環輪轉之下,地脈才得以再次孕育出新的生命。”趙隆說,“萬年過去,句芒正在風雨中雕零,再無力支持龐大的創生力量匯聚;唯有以新的樹,去連接新的世界。”

“唔。”項弦說,“所以……穆天子希望讓所有人死,釋放出生之力,歸入天地脈,再誕生出全新的種族,所謂的新‘人’,我明白了。”

“只有這般,”趙隆說,“女媧所創造的、殘缺的人族,其諸多不足之處,方能被一一補足。”

蕭琨也明白了,說:“諸位古時的陛下,想必也將是統領人族的新王了。”

趙隆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兩人。

項弦始終在思考,仿佛在尋找反駁他最合適的話,又像是被趙隆說服了。

蕭琨則安靜地喝著酒,等待項弦。片刻後,項弦朝蕭琨道:“少喝點。”

“不礙事,”蕭琨朝他說,“這酒不烈,還有麽?”

酒壺已空了,項弦正要喚小二添酒,深夜裏店家卻已都睡下,斛律光不待吩咐,起身過來,取壺去燙酒。

蕭琨隨手搖了搖杯,等待上酒,項弦見他想喝,便將自己的殘酒倒進蕭琨杯中,兩人手指觸碰的剎那,倏然間仿佛心意相通一般。

“趙大哥,”項弦說,“我突然想起,我有一個朋友。”

“你總說沒有朋友,實際上卻很多。”蕭琨說。

項弦笑了笑,看看蕭琨,又看趙隆。

趙隆若有所思地點頭,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他叫尹空,就叫他‘空兒’罷。”項弦說,“十四歲那年,我認識了空兒,他比我大了六歲,家住武夷山下黎川縣,是個貨郎,平日裏偶爾還自己上手,糊點小孩兒的玩具,走街串巷地去賣。這小子挺機靈,認得十裏八鄉的路,為人也純善,那年我與師父路過武夷,去抓一只吃人腦子的猱妖,請他為我們帶路。

“他喜歡上了饒縣一位地主家的女孩兒,起因是賣貨時,他送了這位大小姐一個風車。一眼見後,就時時存在了心裏。”

“這條路很難罷。”蕭琨朝項弦說。

“那是自然,”項弦道,“想來沒有地主會將女兒,嫁給一個四處漂泊的貨郎。

“不過空兒他啊,也不死心,幾個幾個銅板地攢,攢足了,便換點碎銀揣著。我問他做什麽,留著下聘麽?他說娶不到心上人,攢幾個錢當賀禮,待她成婚那天上門去道喜,喝一杯喜酒,也是高興的。”

“後來呢?”蕭琨又問。

項弦想了想,沒有說後來,反而道:“我與師父去找那猱妖時,空兒為了二兩銀子的帶路錢,險些掉下懸崖,又為了找地方讓我藏身,渾身傷痕累累,實在是太苦了。人活著,怎麽能不苦呢?”

蕭琨沒有再追問。項弦又道:“後來我們就分開了,也不知道他娶到那位大小姐不曾。聽過趙兄一番話後,我便莫名想起他來,我想,無論他是否得償所願,大抵不會希望大夥兒一起死罷,畢竟,全死光了重來,他連隔著院墻,遠遠地看著心上人的機會也不再有了。”

“況且凡事真的不好說,”項弦又朝蕭琨說,“萬一他真的成功了呢?”

蕭琨笑了起來,項弦雖然沒說結局,卻是個溫暖的故事。

“愛一個人,確實會這般。”蕭琨又說,“我也有一個朋友。”

斛律光燙好了酒,過來為他們斟上,趙隆便舉杯,三人喝了。項弦伸了個懶腰,說:“我記得你說,從前沒有什麽朋友。”

“認識你以後才新結識的。”蕭琨看了項弦一眼,說,“這也要吃醋麽?”

項弦臉上帶著酒意,擺擺手,示意蕭琨說。

“願聞其詳。”趙隆說。

蕭琨說:“我的這位朋友,自小就是奴隸。”

“哦——”項弦明白了。

趙隆也點了點頭。斛律光斟過酒後,依舊回到角落裏坐下,拉起兜帽,雙手揣著毯子,蓋在身上,看似在睡覺,漂亮的雙眼卻在鬥篷下註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顯然是為了保護項弦。

“他自小喪母,不知父親為何人,”蕭琨說,“跑得飛快,不近人情,有時顯得傻乎乎的,在西域長大,後來被高昌王送給了我們。”

趙隆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蕭琨又道:“他長這麽大,從不覺得世道險惡,也不曾想過為什麽別人生為王族,他卻生為奴隸,世間的不公平對他而言,猶如不存在。他聽不懂揶揄的話,也不知道旁人是不是在嘲笑他。碰上作惡之人,他就想殺掉;碰上良善之人,他便下意識地想親近,總是笑呵呵的模樣,也從不計較別人得罪了他。”

“這人當真奇怪。”項弦說。

“嗯,很奇怪。”蕭琨說,“沒有怨恨,一點小事就能樂上很久,吃到美味的食物,與夥伴們彈琴唱歌,去一個未曾去過的地方,別人好言待他……都能讓他快樂。至於折辱他、恨他的那些人呢,於他眼裏,就像不存在一般。”

“但凡有人能真正傷害到他,剝奪掉他所擁有的一切,興許他便不再這麽想。”趙隆終於開口道,“我也見過許多無憂無慮、滿腔熱血之人,在遭受世界的背叛之後,墜入更深的絕望之中。”

“不,”蕭琨反而道,“趙兄這就猜錯了,只因有一次,我下手誤殺了他。”

趙隆沒有回答。

蕭琨朝項弦說:“救回來以後,他竟是絲毫不怨恨我們,反而對我們那位救了他性命的同伴感激不盡。”

趙隆又道:“若是拿走他此生最重要的東西呢?”

項弦笑道:“白駒兒?”

“是,老爺。”斛律光一直沒有睡,答道。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項弦說。

斛律光說:“朋友們,大夥兒。”

蕭琨問:“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戰死了呢?”

斛律光想了想,說:“我會很難過,很生氣,嗯,我會的。我得替你們繼續戰鬥。”

“會入魔嗎?”項弦問,“想毀掉這個世界?”

“不,不會。”斛律光說,“還有潮生啊,還有其他的人。”

“如果大夥兒全死了,只剩你一個呢?”項弦又問。

“也不會,”斛律光答道,“這是你們守護過的世界。”

蕭琨再凝視趙隆,說:“所以我覺得,大抵他也不會想著大夥兒一起死。”

項弦笑道:“這可就好玩了。”

只聽蕭琨又道:“我收養過許多孩兒,有兒,也有女,他們都喊我‘爹’。上京淪陷那夜,城內四處起火,不少人死在了金兵的刀劍之下。我不知道孩子們是逃掉了,或是遭遇破城時的折辱……但上京家家戶戶,都有傷亡,許多父母為了保護孩子們,付出了生命。”

話題再一次變得沈重起來,蕭琨說:“若我是個凡人,我一定會置自己性命於不顧,保護收養的孩子們逃出險境。孩子有錯嗎?沒有,我想,他們更希望能活下去。而在那些已死去的父母看來,他們也不會希望所有人一起死罷?”

“一定不會。”項弦道。

蕭琨說:“都道生死之外無大事,可於我而言,到世上走一遭,不就正為了許多所謂的‘小事’麽?早死晚死,橫豎都是死,誰也躲不過,這麽說來,反而是諸多兒女情長的‘小事’,較之大事,要更重要罷了。趙兄以為如何?”

“當年我也是這麽想的哪。”趙隆感慨道。

項弦說:“我不知道穆天子有沒有問過,多少人希望大夥兒一起死,又有多少人不想死呢?究竟是想推翻重來的人多,還是想活下去的人多?然而是否全聽多的人說了算?想死的人,當真這麽多麽?”

“我倒是覺得,”項弦又正色道,“但凡有一個不樂意,旁的人就沒資格拉著他一起去死,對罷?空兒必定不樂意,斛律光不樂意,我倆自然也不樂意。那些現在樂意的人,興許眼下答應了,過得幾日又不樂意了,這很合理罷?心意本來就反覆無常,這麽看來,哪怕神州大地病入膏肓、汙穢橫流,也終究有人在努力活著,仍然抱著被稱作‘期許’的東西呢。為了空兒、白駒兒、蕭琨,還有孩子們,我絕不會答應。”

項弦與蕭琨碰杯,又與趙隆碰杯。

“說得很好,”蕭琨感慨道,“你就是這樣的人。”

趙隆嘆了口氣,說:“興許你有一天,能真正地掌握智慧劍罷,我期待著那一日的到來。”

這話出,蕭琨與項弦同時警惕,畢竟從趙隆出現的一刻,他們便感覺到了魔氣,連斛律光也感受到了威脅,但趙先生始終沒有動手,導致兩人看不出這廝來意。

意料之外的是,趙隆沒有出手,只是彬彬有禮地告辭道:“雨已停了,大哥也得繼續趕路了,兩位兄弟,我們有緣再會。”

說畢,趙隆下樓,摘下鬥笠蓑衣,依舊戴上,離開了酒樓,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他完全離開,背影與黑暗同為一體,蕭琨與項弦才完全解除了戒備,沈默不語。

這是他們第一次,也許也將是最後一次與魔族陣營中的人正式對話。

“他是誰?”斛律光問。

“敵人。睡吧,”項弦過去拍了拍他,說,“現在沒事了。”

蕭琨目視趙隆離去的方向,片刻後方起身,帶著少許酒氣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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