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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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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聚

開封驅魔司:

項弦伸手到鳥架前,阿黃跳到他手裏,被他揉了幾下,舒服地窩著打盹。

“說。”項弦示意道。

寶音活動脖頸,捏指關節,發出哢哢聲響,一臉倦懶笑意,告訴眾人這次南下的經過。三十年前她出生在大鮮卑山西側的一個村落,父母俱為獵戶。她自小便天生神力,四歲化身為狼,九歲那年,被送往西拉木倫河,拜室韋人的哲別為師。

起初室韋部落主合不勒看上了她,只想選她為妃,但寶音以有婚約在身,婉拒了這個提議,兩人是以結成了義兄妹。

雖身為公主,寶音卻在十四歲上參軍。那年金人崛起,契丹遼人對西拉木倫河兩岸的控制稍減,而室韋人已有脫離遼國,自成一體的趨勢。

數年以後,隨著金、遼兩國拉鋸,室韋人的不斷抗爭取得成效,部族朝北方遷徙,終於慢慢地擺脫了完顏氏的控制,其後與塔塔爾部族、蒙兀室韋部建立了密切關系。而寶音在部落中,亦因立下軍功而不斷升職獲賞,以女兒身參戰,絲毫不遜於部族勇士,至二十歲上,已有“室韋巴圖”的地位,即“第一勇士”之稱。

室韋聯合部落既不願被遼國所統治,更不願屈服於金人之下,他們的謀劃乃是在南方爭奪中原的亂局中,建立新的國家。

“星辰給予了我們新的預言,”寶音笑盈盈道,“在這個一百年裏,將有不世出的王者降生,他將是整個世界的英主,他的疆域將比有史以來所有的帝王都更遼闊;他會建立史上最偉大的帝國。天地四海俱是大可汗的領地,眾生萬物都將是大可汗的子民,普天之下,漢人也好,遼人、金人也罷,都將在這位英主的腳下臣服。”

項弦簡直聽得心裏發堵,蕭琨也有點受不了。聽過倏忽的預言後,室韋人將統治神州的陰影簡直如影隨形,哪怕超脫於世俗皇權之上的驅魔師,心裏亦百感交集。

尤其在遼國滅亡,各族關系極度覆雜、混亂的當下,更不是滋味。

“天下是你們漢人的,也是遼人的,是金人的。”寶音又道,“但歸根到底,卻是我們室韋人的。”

“你再這麽說,可就別怪我不禮貌了。”項弦心道室韋人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非要我將預言說完整,大夥兒一起沒臉罷了。

寶音笑道:“那我不說了。”

蕭琨:“漢人也好遼人也罷,室韋人,金人,西夏大理,天底下多少族裔匯入中原,百川歸海,最終成為一家?八百年前五胡亂華,誰又當了贏家?沒有。”

“大哥說得對,”寶音沒有爭辯,只盈盈笑道,“是我目光短淺了。”

眾人看著寶音,都沒有說話。寶音喝過兩杯茶,又開始交代此後經過——室韋諸部為建國做準備,等待那位不世出的偉大可汗降生,開始積極拉攏更多的草原部落。十二年前,寶音來到敕勒川,意外發現白鹿降生在了敕勒川中。

已故老哲別留下過遺命,令她尋找白鹿的蹤跡,寶音見到其時只有八歲的牧青山,當即一見鐘情,取出了當兵多年的所有積蓄,與敕勒川下的庫倫部人訂下婚約,待牧青山年滿十六,便前來成婚。

奈何數年後,庫倫部遭受魔化黑翼大鵬的襲擊,部族盡屠,幸而最後一刻寶音趕到,救走了她的未婚夫,保護牧青山留在塔塔爾部中,其部落也即中原人所稱的“韃靼”。但牧青山一心只想為族人與父母覆仇,寶音又無法離開部落,難以追查到黑翼大鵬鳥的下落。

“是這樣麽?”蕭琨朝牧青山問。

“是的。”牧青山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寶音的轉述。

“因為我沒及時替你報仇,”寶音的聲音溫柔了不少,朝牧青山認真地說,“所以你生我的氣?”

這是寶音進驅魔司後,第一次主動朝牧青山說話。

“不,”牧青山生硬地回答了她,“與這無關,你待我仁至義盡,滅族之仇是我的事,你沒有義務要幫我。”

項弦與蕭琨交換眼色,彼此都認為牧青山並非真的厭惡寶音,興許只是嘴上拒絕,他倆有戲。

再後來,就是他們所知道的了——牧青山離開塔塔爾,獨自追查黑翼大鵬鳥;寶音則因部族中諸事繁忙,實在抽不開身,找了他兩次,直到牧青山離開塞外,進入中原腹地後,只得暫時放棄。

她是哲別的親傳弟子,在老哲別去世以後,於室韋乞顏、塔塔爾諸部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又花了數年時間,她將族事處理完,終於得以脫身,卸去擔子,開始好好考慮自己成婚的問題,南下前來尋找未婚夫的蹤跡。

說了這麽多,總算進正題了,蕭琨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最初遇見周望與耶律雅裏,是在長安。”寶音說,“我沿榆林入關,在地下古水道處,發現了周望,與他倆隨行的,還有一只渾身黑不溜秋的家夥,名喚‘趙先生’。”

“還有?”項弦與蕭琨簡直要崩潰了。

“怎麽又來一個?”蕭琨難以置信道。

“不會是上回做出來的官家罷?”項弦的表情變得很覆雜。

“咦?”潮生聽到這裏,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們去過長安?”

“想知道嗎?”寶音笑道,“過來點,姐姐偷偷告訴你。”

“說重點!”蕭琨道。

寶音馬上道:“我與青山之間,有時能以夢境相通感應,我在他的夢裏看見了長安,還看見了他遭遇兇險。”

眾人沈默片刻,蕭琨問:“魔族部下們,回長安做什麽?”

寶音答道:“我不知道,像在找什麽玩意兒?不過這夥魔人倒是挺客氣。”

潮生:“他們都是壞人。”

“知道呀。”寶音又笑道,“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是不是?你看,我心裏雖然偶爾也見人就罵對方的娘,但平時只要笑呵呵的,大夥兒總不好意思無緣無故,就突然動手打我。”

寶音對著潮生時便換了一副笑臉,項弦知道她明著是對潮生,實際上則是在討好牧青山,畢竟寶音確實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出潮生與牧青山玩得最好,知道潮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牧青山。

蕭琨總算遇見另一個比項弦還要沒臉沒皮的了。

“對付笑臉人,其實一個麻布口袋就能解決了,”項弦也笑著朝寶音說,“套在對方頭上,沒啥顧忌。”

寶音笑道:“你被你相好的這麽打過嗎?天下能套麻袋打你的人,想必也不會很多罷?”

“只有我打他,沒有他打我的道理。”項弦說著,隨手給了蕭琨胳膊象征性的一拳,蕭琨懶得理他,項弦又道:“你看?他不敢還手罷?”

蕭琨:“夠了。”

現在蕭琨又覺得,還是項弦更討嫌一點,但寶音怎麽知道他倆相好……關系親近?哦……是了,蕭琨發現大夥兒都註意到他與項弦的紅繩。他下意識地想以武袖蓋住,但想來想去,手指幾次整理袖子,最後還是將它露著。

“繼續說,”蕭琨努力以坦然語氣道,“想必你們相談甚歡。”

“還行吧,”寶音答道,“互相利用而已。”

於是寶音告知這三只魔人,自己要尋找逃婚的未婚夫,趙先生便主動邀她一同南下,前來開封,並明確告知她,要找的白鹿就在開封。

“我看,趙先生像是他們的頭兒。”寶音說。

“什麽模樣?”蕭琨又問,“中年人?”

“唔,”寶音想了想,說,“比我大了十來歲?談吐……像個武人,這麽一說,我倆其實還挺投緣,他武藝不錯。”

項弦與蕭琨沈默片刻,項弦說:“不是趙佶?”

“趙佶是誰?”寶音全不知他們這一路上發生了什麽,以及諸多推斷。

“後來,他在三門峽處離隊了,餘下我與周望、耶律先生一同進了開封。”寶音回憶經過,又說,“趙先生走後,我便不怎麽與他倆說話,結伴同行而已,那小孩兒身上戾氣很重,就像被……總之,恨天恨地,想必有心燈也救不回罷。”

寶音本想說“就像被殺了全家似的”,但心上人在旁,想到其全族盡滅,便嘆了口氣,旋即又恢覆了那笑容,說:“講完啦,你們有什麽要說的?”

蕭琨沒有接話,改而與項弦討論:“趙先生去了何處?這麽聽來,想必不會是新造出來的道君皇帝。”

“那更麻煩了,千萬別是太祖。”項弦年少時習太祖長拳,對趙匡胤有著天然的敬畏,穆天子制造出了魔化的秦皇漢武,外加唐宗宋祖,光是想想背脊就發涼。

“你怕他?”蕭琨問。

“沒有的事。”項弦馬上改口。

蕭琨:“你若不方便動手,我去對付就是了。”

項弦:“我只是在想,另幾個魔人也不知去了何處……唔。”

諸多事宜,迄今仍未有定論,令項弦頗為頭疼。

“言歸正傳,”蕭琨道,“今天必須先得將幾樁事解決了。”

天色漸晚,夕陽的光輝照耀著驅魔司,為院內鍍上了鎦金般的色澤。

“你說還是我說?”蕭琨問正在沈思中的項弦。

“怎麽啦?”潮生很少見他倆露出這樣的神色。

項弦做了個“請”的動作,蕭琨點了點頭,便正色朝所有人說:“今天正好大夥兒都在,我與項弦,有一個請求。”

蕭琨之位,乃是驅魔司的主位,而項弦平日裏則與他同坐,兩人都在廳內正榻上休息,榻上還會擺放一小幾以置茶點。

正副使二人,正是常說的“出同車,坐同席”之禮,以示關系親密。然而在今天蕭琨開口時,項弦想從司使正榻上下來,挪到左首下側的副位上去,蕭琨卻拉住他的手,示意不妨,讓他依舊坐好。

“這一路上咱們的艱難,各位都是看在眼裏的。”蕭琨說,“過去的日子裏,我常常與副使商量,要怎麽樣才能戰勝魔王,遏制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

驅魔司裏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蕭琨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我身為遼人,雖肩負神州驅魔司傳承,卻沒能得到心燈的認可,實話說,本無資格統率本司,蒙大夥兒不棄,以性命相托,彼此扶持,才能走到今日。”

潮生欲言又止,烏英縱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輕輕擺手,示意不要說話。

“眼前的情況十分危急,說是生死存亡,亦不為過。”蕭琨說,“我反省過自成都至今的一系列戰鬥,發現每當兇險時,便是我與項弦一意獨行,未曾倚靠各位的時刻;而那些僥幸取得勝利、看見曙光的剎那,俱是與大夥兒同心協力之時。”

潮生笑了起來,他是最早協助驅魔司的,起初只有他與蕭琨、項弦、阿黃,三人一鳥。

“所以今日,我懇請各位,”蕭琨認真地說,“與我們一同重建驅魔司,我需倚仗各位的力量。畢竟迎戰穆天子,非我與項弦能獨力承擔之責。”

說到此處,所有人都明白了。

烏英縱最先道:“本該如此。”

項弦說:“老烏這些年間始終跟在我身邊,雖常駐司中,卻只配合調度與保障,極少真正出手。”

烏英縱說:“我時時希望能幫上老爺的忙,只是我修行低微,貿然加入戰團,就怕添亂。”

項弦笑道:“你修為不低,從前不朝你求助,是因為魔王並未真正現身,眼下則不一樣了。”

烏英縱看了潮生一眼,潮生點頭,烏英縱便誠懇道:“我願意加入驅魔司。”

蕭琨想了想,說:“最初我也實在不想將潮生卷進來,畢竟你只是來紅塵中游歷玩耍。”

“為什麽!”潮生正色道,“我也必須出一份力,我要救句芒大人啊!”

“好,”蕭琨下定決心,說,“那麽往後就拜托你了。”

“至於斛律兄弟,”項弦朝斛律光說,“咱們在西域相識,這一路上,俱是我們虧欠你,受你照顧。”

“我當然願意!”斛律光認真地說,“你是我的老爺,我是你的奴隸!”

“不要這麽說。”蕭琨實在汗顏。細究起來,確實如項弦所說,第一面相見,他們就險些把斛律光錯殺,要不是潮生神乎其技的法術,連殺錯人都不知道。

而在那之後,斛律光如高昌宰相所言,真正做到了“任勞任怨,跑著幹活”,每次打起來有危險時,他不等吩咐便不顧安危搶先沖上,平日裏又像個小廝般,時時被烏英縱使喚。

讓他修行,斛律光便埋頭苦練,只求能幫上大夥兒的忙,使不出心燈那會兒,則十分懊惱。更令蕭琨心情覆雜的是:斛律光仿佛根本不知道心燈有多重要,也從不因得到心燈認可而自恃,認為自己變得了不起。

那可是心燈!與智慧劍同階的存在,史上歷代正統,俱奉心燈持有者為大驅魔師!

更令蕭琨與項弦不解的是,斛律光仿佛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目標的人,他參加戰鬥的理由很簡單:從前是主人命令,現在,則是因為他的同伴們需要心燈。

斛律光朝項弦認真地說:“老爺,你吩咐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只要你需要我。”

斛律光的話實在太暧昧了,但配合著他誠懇的表情,說出口時,項弦忽有種莫名的感動。

項弦道:“當初……”

項弦本想說“當初拿到身契時,只是一句玩笑話,本意是放你自由”,幸好及時打住,忙改口道:“當初我與蕭琨,見了你,就覺得你會是咱們的好兄弟。”

“我明白。”斛律光笑了起來,“我既將你當弟兄,又把你當老爺。”

“哦——”寶音觀察蕭琨的臉色,突然發現了什麽。

聽到這句話時,蕭琨有點吃醋,但他馬上告訴自己,這裏頭並無別的意味。最初他們覺得斛律光也許愛上了潮生,後來觀察後發現似乎不是,其後看他與牧青山走得挺近,卻又無情感上的暧昧。

“你在‘哦’什麽?”蕭琨朝寶音道,寶音於是不說話了。

項弦整理了心情,認認真真地說:“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到為之付出一生的人或事,成為你自己。我們也將真心地為你高興,好兄弟。”

斛律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這話既是在朝斛律光說,話中之意,卻隱約在暗示烏英縱,烏英縱當即俊臉發紅,不敢看潮生,一時間廳內盡是暧昧氣氛。

“太尷尬了,我不行了。”蕭琨實在受不了這氣氛,又看著牧青山,說,“至於你,青山。”

“嗯,”牧青山說,“我知道,可以,我願意加入你們。”

牧青山倒是答應得很爽快,令項弦與蕭琨都有點意外,然而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牧青山說:“項弦先前說得不錯,滅族雖是黑翼大鵬做的,但真正幕後黑手,是魔王穆天子。我的家已經沒了,無處可去,我願意加入你們。”

牧青山陷入思考之中,他還有後一個理由沒說:不加入驅魔司,他就要被抓回去成親了。

“至於阿黃。”蕭琨看了眼項弦身上的阿黃。

項弦誠懇道:“阿黃有職位,加入得比你還早呢。”

“什麽?”蕭琨以為自己聽錯了。

“高俅家的鸚鵡、童貫家的鷹、我們家的阿黃,都是有官職的!”項弦說,“郭大人一年前就給阿黃在朝中報了個從六品,如今可是驅魔司監察知事。”

蕭琨:“………………”

阿黃睜開一只眼,充滿威嚴地一瞥蕭琨。

蕭琨汗顏道:“這麽說來,黃大人……就不必我操心了。謝謝各位兄弟!就這麽說定了!”

“我去寫折子。”項弦說,“驅魔司今日就算重新組建完成,太好了!”

“哎?”寶音一臉茫然,“我呢?你們還沒問我呢!”

項弦走過去,認真、嚴肅地說:“姐姐,天色不早了,你真的該回家吃飯了。”

寶音:“???”

是日黃昏,大宋驅魔司正式宣告重新成立。

“咱們是不是該慶祝慶祝?”項弦問蕭琨。

蕭琨:“上攬月樓,吃館子。”

眾人歡呼一聲,當即各自前去換衣服。跟著項弦,想必又能吃到菜單上沒有的好東西。

入夏後開封晝長夜短,白日間新暑消散,太陽下山後,龍亭湖、虹橋夜市紛紛開張,五顏六色的燈籠掛起,對大宋汴京老百姓而言,仿佛每一天都在過節,縱情享受,恣意歡笑。

下一個節日是端午,攬月樓亦換上了時令菜單。驅魔司新成立後的第一頓飯,又因項弦與蕭琨歸來,須得接風,烏英縱自然吩咐得極為妥帖,滿席的珍饈佳肴,較之蔡府燒尾宴雖食材上有所不及,風味卻各擅勝場。

夏季菜裏,此樓最有名的就是一道喚作“銀河攬月”的湯羹,以肥嫩的鱸魚煎後起白湯,滾煮細小的銀魚,在湯中載浮載沈,鱸魚白脊肉浸在湯中,如一彎新月,諸多銀魚則似繁星,湯羹上桌只要一口,便是傳說中的“鮮得掉眉毛”。

至於其他的菜肴,如炸鴨佐梅子醬、填餅、鹵肋排等自然不在話下,最讓牧青山青睞的則是一盤清炒豆芽,根根如銀絲般凈澈,清爽美味。

項弦聽潮生說了不少燒尾宴上的事,末了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蔡京與他那棟梁好大兒,向來不對付。”項弦說。

“可他們是父子,不對麽?”潮生很疑惑。

“人世間哪怕骨肉親情,反目成仇的也有許多。”項弦說,“你不必管他。”

蕭琨有點意外,蔡京竟不如何在意求長生。

寶音在旁只喝了兩口湯,對南方的飲食倒不如何在意,依舊喜歡吃肉、飲酒。

“開封城裏天天裝扮得與過年似的。”寶音感慨道。

烏英縱:“較之你們室韋如何?”

寶音笑盈盈道:“要不是一路南下,看見大宋百姓在饑荒年間賣妻賃女,路邊架著大鍋煮小孩兒,我當真要醉在這場夢裏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一時都下不了筷子,尷尬沈默片刻。

就連屏風四面,其餘雅座的賓客亦為之一靜,聲音短暫地停了數息。

項弦無奈道:“非得在這時說?”

寶音揀少許堅果放在盤上,推到阿黃面前,溫柔一笑。

蕭琨說:“年少時我不知天高地厚,想救下所有能救的人,幫助一切有需要的人,可是你告訴我,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遼國最終滅亡了,這是蕭琨擁有再強的力量,也無法改變的,難不成他還能廢帝另立?誰又能確保被大驅魔師擁立的皇帝,就是最適合的人選?

項弦則始終很堅定:“各司其職,驅魔司所管轄,已是凡人不能觸及之事。天道之事歸天道,凡人之事歸凡人。來,我倆……”

項弦望向蕭琨,蕭琨當即會意,說:“我與副使敬各位一杯,以慶祝今日驅魔司重建。”

項弦一句話將氣氛拉了回來,與眾人飲過。

蕭琨始終不明言邀請寶音加入,畢竟並未征求過牧青山的意見。而有寶音在場,又不好當面問白鹿,這就成為了一個死結。

但今天的態度,約等於默許了寶音的存在,而觀察牧青山的表情,似乎並未太抗拒。

正把酒言歡之時,屏風外忽又有女聲響起,人影綽約,說道:“小女子請問一聲,驅魔司項大人在這兒麽?”

所有人坐直了,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蕭琨,項弦臉色有異。寶音笑道:“哪一位老相好?”

項弦馬上示意不可胡說,正要解釋,蕭琨卻道:“副使在,是哪一位姑娘?請進不妨。”

只見一名女子轉過屏風,頓時光彩照人,她手持折扇,作男裝扮相,面若銀盤,眉似柳葉,櫻唇將啟未啟,似笑非笑,眼波流轉,如有情還無情,朝眾人稍一禮,笑道:“可算找到您了,項大人。”

“哦——”所有人同時心裏生出一個念頭:項弦你完了。

項弦簡直百口莫辯,當即道:“莫要鬧我!”

蕭琨的臉色稍變,只觀察項弦表情,道:“不介紹一下?”

“這位是李姑娘,”項弦總不好當面直呼對方閨名,只忙著解釋道,“上回與高太尉同去飲酒,偶得相識。李姑娘,這位是我們驅魔司的正使,蕭琨蕭大人。”

“久仰了。”

那女子正是名震開封的李師師,只不知為何竟會找到攬月樓來。只見她先是朝蕭琨一笑,註意力卻完全不在蕭琨與項弦身上,朝眾人點過頭,目光則朝向斛律光。

斛律光頓時想起,說:“那天晚上!”

李師師嫣然一笑,說:“想起來了?”

“是你!”斛律光笑道。

“是我。”李師師柔聲道,“那夜多虧你救了我,今天我特地道謝來了。”

項弦松了口氣,別是找他的就行。項弦突然發現李師師似乎對斛律光很有興趣,當即又朝蕭琨擠了擠眼,示意他看。蕭琨的回應則是:知道了。

斛律光尚不知自己招惹了誰,只擺擺手,說:“不客氣,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你本來也沒有危險,聽花樓不高,摔下去最多只是骨折。”

眾人:“……”

李師師示意屏風後的跟班,取來一個匣子,放在斛律光面前,斛律光忙道:“不敢當!姑娘還準備了禮物啊。”

“期待有與公子再相會的時日。”李師師柔聲道,識趣告退,沒有再打擾他們。

所有人一起看著斛律光,斛律光打開那匣子,看見裏頭是個作小馬雕琢的白色玉佩,精致漂亮,說:“她怎麽知道我小名的?”

寶音說:“想必從那夜後就看上你了,呆子。”

項弦白日間剛朝斛律光說完那麽一番話,總歸不好晚上就變卦,來幹涉他的感情生活,李師師乃是風月場中老手,連趙佶、高俅都能輕松擺布,斛律光在她面前想必是白送,但身為驅魔師,項弦倒不如何擔心他吃虧。

“她真美啊。”潮生說。

“是啊,”斛律光說,“我見她第一面就發現了。”

“你與她見過幾次?”蕭琨忍不住朝項弦問。

“就一次。”項弦說,“見面那次也只有喝酒,你知道我酒量不差,沒有在樓裏宿夜,騙你做什麽?”

眾人正討論李師師,忽然又一停,豎起耳朵偷聽項弦與蕭琨的對話,項弦正說著:“我是純陽之體,守身如玉,迄今還不曾……”

一句話未完,項弦發現席間靜了,馬上道:“哎?餵,你們什麽表情?”

大家馬上又開始熱烈討論其他話題。蕭琨在這點上倒是相信項弦。

“該回了,”項弦說,“飯也用了,酒也喝了。”

寶音說:“我不明白,既送來信物,這位姑娘不趁熱打鐵麽?”

“別人有的是辦法,”項弦說,“你不必為她操心。怎麽?還想跟著去看一看麽?你也是個不消停的主兒。”

寶音哈哈大笑。

潮生顯然還想逛夜市,拉著項弦的袖子,提議道:“咱們去吃虹橋南邊那家冰酪罷!”

項弦說:“明天再陪你好麽?哥哥困了。”

“好好。”潮生意識到項弦剛過喪期,忙過來躍起,夾著項弦的腰,把他的頭摟在懷裏,親昵地撫摸了幾下,說,“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被潮生這麽軟軟的少年抱著,項弦的疲憊感確實減輕了不少,精神隨之一振。大夥兒都看著他倆,笑了起來。

“你們去,”項弦笑著說,“我回家歇著。”

寶音笑道:“哥哥不去,姐姐有空,姐姐陪你們。”

“免了。”這是牧青山朝寶音說的第二句話。

大夥兒兵分兩路,烏英縱帶著潮生與牧青山去逛夜市,項弦則與蕭琨、斛律光回家。

項弦看了眼斛律光,伸手主動搭在他的肩上,這個動作頓時令斛律光受寵若驚,自己真的能得到蕭琨一般的待遇嗎?

“心燈學得如何了?”項弦問。

“我看不錯。”反而是蕭琨回答了他,畢竟今日他得見斛律光的心燈已能煥發,有禹州這明師指點,哪怕只是短短一夜,也已抵得上不少人好些年修行。

項弦說:“你還沒去過江南呢,下回帶你去江南玩。來,這個給你,我修好了。”

項弦從乾坤袋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把重新鑄就的短刀,項弦為它重新制了刀鞘,以金線刻出了心燈符文,鑲上了數枚寶石。

斛律光笑了起來,寶音卻陰惻惻地提醒道:“兄弟,你是不是該把蒼穹一裂還我了?”

斛律光:“!!”

“啊!”項弦說,“大姐,你還在這兒?”

“不然呢!”寶音抓狂道,“你的猴子管家把我身上的錢全拿走了,你讓我吃啥住哪兒?”

“別大呼小叫,”蕭琨簡直服了寶音,說,“這不是給你想辦法麽?”

“我不管,”寶音道,“你們必須收留我。”

牧青山從今天午後的堅決反對,到下午變成了強烈反對,再到傍晚時的象征性反對,到得晚飯後已不提了。

於是蕭琨與項弦充滿了默契,可以考慮拉寶音入夥了,只不知道蒼狼與白鹿協力,能發揮出多少力量。

“兵器還她。”項弦吩咐道。

“是,老爺。”斛律光答道。

“你給我規矩點,”蕭琨提醒道,“若大夥兒聯合起來趕你,我可就沒辦法了。”

“好的大哥!是的大哥!”寶音馬上笑道。

忽又見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一名伴當過來,說:“李姑娘有請斛律公子。”

“看?”項弦笑道,“在這兒等著呢。”

斛律光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蕭琨道:“想去就去罷。”

“那我去與她聊聊天,謝謝她的禮物。”斛律光還未多想,只覺得李師師溫婉可人,生出幾分親切之意,當即應邀上了李師師的馬車。

李師師正等著,說:“斛律公子想去哪兒?送您一程?”

斛律光帶著少許驚訝,說:“姑娘怎麽知道我姓氏的?”

李師師覺得斛律光十分有趣,沒有回答,只是笑了起來。

“謝謝你,”斛律光一本正經道,“我很喜歡這枚玉佩,我外號就喚白駒兒。”

李師師帶著醉人的笑容,說:“那夜見你身手,我便忍不住想起‘白駒過隙’四字,托希孟為我刻了這枚小白馬,你能喜歡就再好不過了。”

斛律光馬上道:“對對!主人為我起這外號,正因為我跑得快。你與潮生,是唯二明白的人。”

“主人?”李師師十分意外。

“是啊,我是一名奴隸。”斛律光說,“王陛下將我送給了潮生,潮生又把我送給了老爺,你看?我脖子後頭有刺青。”

李師師眼裏充滿好奇,斛律光便說了些從前的事,李師師所想,卻是另一件事。

“那天你手中發出光華,”李師師說,“按在了我的額上,是你的法術嗎?”

“嗯,”斛律光說,“是心燈,心燈能為你驅散不安與恐懼。”

李師師說:“那一刻,我突然就像看見了許多希望,你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罷?這些年裏,在京城中……”

“我不知道。”斛律光卻問,“怎麽啦?”

“啊?”李師師完全未料是這樣的回答。

斛律光認真道:“有什麽想不開的事麽?”

李師師居然笑了起來,樂不可支,搖搖頭,又輕輕嘆了口氣。

“夤夜既長,”李師師說,“斛律公子願意隨我去雅築喝杯小酒麽?近日作了幾首曲子,正苦無知音。”

“今天不行,”斛律光不解風情,一口回絕,說,“我還得回去為老爺與蕭大人鋪床呢。”

這些日子裏,斛律光一直在跟隨烏英縱,學習如何打理驅魔司內諸多內務,既然是項弦的奴隸,就不能不務正業,必須好好學著,當個稱職的管家。

“鋪床……”李師師說,“好罷,那……”

“咱們後會有期。”斛律光笑道。他想了想,手裏再一次煥發出心燈之光,朝李師師虛晃,像是逗她玩,又像是與她告別之意,李師師想握他修長手指,卻握了個空。

接著,斛律光吹了聲無憂無慮的口哨,下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驅魔司後,月上中天,項弦在花園的檐廊前坐了下來,看著院裏的景色。

蕭琨回到廳內喝了點茶醒酒,不多時覆又出來,在項弦身畔隨之坐下。

“今晚的月亮很美。”蕭琨說。

“是啊。”項弦解開外袍,只著單衣,散了一身飲酒後的熱意,耳鬢發紅,側頭看了眼蕭琨。

蕭琨也解了外袍,赤著半身,呈現肩背、胸膛與結實的手臂。長期習練掄刀、上架,令他的肩形很漂亮,肌肉輪廓明顯。

他的胸口,有個不太明顯的傷疤。

“還沒消?”項弦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來摸。

蕭琨沒有動,袒露胸腹,任憑他撫摸自己的傷疤,呼吸變得急促。

“沒有。”蕭琨答道,“魔武造成的傷疤雖能愈合,要淡化無痕,卻仍需一段時日。”

項弦把手放在蕭琨胸膛上,兩人對視,呼吸裏都帶著竹酒清冽的氣息。

寶音一陣風似的過來,說:“晚上我睡哪兒,大哥?”

項弦還保持著摸蕭琨傷疤的動作,兩人一起望向寶音,寶音說:“總不能讓我睡院裏罷?”

“等老烏回來安排。”項弦說,“別在我們這兒來回晃,走開點兒。”

寶音看清了兩人在做什麽,會心一笑,露出“啊,原來是趕著回來約會”的玩味笑容。說來奇怪,人的表情並不能表現出如此覆雜的意思,但偏偏彼此都領會到了。

寶音又一陣風般走了。

項弦的手突然捏了一下。

“哎!”蕭琨當即道,“做什麽?”

項弦借著酒意做了大膽之舉,蕭琨馬上反擊,也來捏他,項弦要擋開,同時曲腿以作遮掩。兩人衣衫不整,開始扭打,蕭琨將他摁在廊下,狠狠地捏著他的下巴,將項弦一張俊臉捏得變形,威脅道:“給我說道說道,什麽意思?”

項弦毫無還手之力,也不想還手,任憑蕭琨施為,竟是有種心意相通之感,不知蕭琨會不會突然親上來。

蕭琨確實有那沖動,每次項弦使促狹時,總令蕭琨忍不住想欺負他一番。待得項弦紅著臉告饒時,蕭琨又湧起莫名的傷感,只想抱緊了他狠狠疼愛他,又或是抱著他哭一頓。

這太瘋了……蕭琨時常無法解釋這又哭又笑的沖動。

兩人正對視時,烏英縱與潮生、牧青山回來了。

“猴爺,”寶音說,“我睡哪兒?”

蕭琨把手強行插進項弦胳膊下,在他同樣地方擰了一下,項弦大呼出聲,兩人才分開。

“你們在做什麽?”牧青山一臉茫然。

“沒什麽。”項弦的表情恢覆了自然,正色道,“怎麽回來得這麽快?”

潮生:“給你們帶了好吃的。”

斛律光也回司了,這倒是讓項弦相當意外,說:“這就回來了?”

“對啊。”斛律光說,“老爺有什麽吩咐?”

蕭琨只想支開斛律光,說:“去彈首曲子聽聽。”

“好嘞!”斛律光前去院內,取琴奏琴,五弦琵琶之聲在月色下響起,漫天月光在琴弦上此起彼伏折射,如珠玉一般。

烏英縱被寶音纏得沒法,說:“房間已沒有了,你睡柴房。”

“行。”寶音倒是很爽快,柴房就柴房罷,能讓她留在驅魔司她就沒意見。

項弦:“這就住滿了?”

烏英縱說:“一共就五間房,去掉老爺與蕭大人的兩間,我與潮生同睡,青山、斛律光各一間,再沒有多餘的了。”

“我和青山睡罷,”琴聲停,斛律光主動道,“騰個房間給她。”

寶音雖直率豪爽,卻終究是女子,讓人住柴房實在過意不去。

“你們還是分開的好,要麽我和大哥睡?”寶音已經註意到這麽多人互相之間的關系了,左看右看,最開始懷疑斛律光與她未婚夫走得太近,眼下又覺得潮生與牧青山親近,要挨個吃醋,實在吃不過來,只得暫且不管。

“使不得!”蕭琨當即色變,“我不與你睡!”

“我搬去柴房,”斛律光說,“我的房間給你吧。”

“那怎麽好意思呢?”寶音又笑道。

斛律光的態度,就是以朋友們的態度為參考標準,而具有決定性的意見,則來自項弦。

起初他不喜歡寶音,是因為牧青山排斥她,但他通過觀察,明白了項弦需要寶音的加入,便緩和了部分敵意。當然,他的心底仍未接受寶音,只為了不給項弦制造麻煩。

“這樣,”蕭琨說,“東角房間騰出來給她,我先搬去與項弦住。”

項弦:“!!”

“怎麽,你嫌棄我?”蕭琨打量項弦。

項弦:“沒有,沒有,哎呀!”

蕭琨仍忍不住想摁他,捏著他的後頸,仿佛提著一只大貓。項弦笑道:“全聽哥哥的。”

“你就是欠收拾。”蕭琨說。

於是烏英縱帶著寶音去騰房,回來時,大夥兒已一字排開,在檐廊下的月色中吃起了冰酪。潮生連著一個青花瓷壇,帶著冰後軟甜清涼的奶酪一起買了回家,分成小碗,每人一根竹片,挖著吃了起來。

“今晚月色真美。”潮生情不自禁道。

“嗯,與昆侖那夜一般地美。”烏英縱於井畔洗手,答道。

“什麽時候昆侖要是能和開封並在一處就好了,”潮生笑道,“大夥兒既能長生不老,又有冰酪吃,還能看看月亮。”

“可惜啊,”項弦說,“正因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塵世間的聚散,才顯得可貴不是麽?”

寶音吃過冰甜點心,問:“這琵琶誰的?借我用用。”

斛律光:“你會?餵,不是這麽拿的。”

“我喜歡。”寶音說,“好好聽著。”

斛律光彈奏琵琶的動作乃是分腿、側持,充滿陽剛魅力;寶音則是端坐、直抱,長發披散,斂去颯爽英姿,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於月色下顯得柔美動人。

她身著一襲黑袍,端坐,抱上琵琶,五指一掄,樂聲起。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寶音低唱道,眉眼低垂,睫毛上掛著月光。正是前朝文豪李白的《清平調》,此詞傳唱神州南北,竟已有近四百年之久。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寶音擡眼時,目中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溫柔,望向牧青山。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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