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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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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伏擊

項弦墜向大地的剎那,猛地斂去了全身的火光,緊接著撞斷了樹木的枝杈,從近千丈高空中墜落,帶著金龍的俯沖之勢,那一下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山林之中。

雜亂的巨響伴隨著劇痛,項弦在最後一刻催動所有力量保護自己,“轟”地撞進了樹叢內。

墜落之處沿途樹木被夷平,項弦周圍還出現了一小塊被火焰燒焦的區域,猶如一個焰圈,黑暗之中,餘燼散發著微光。

項弦幾次想起身,稍一動彈,便覺肋骨劇痛,甚至擡不起手。蕭琨則不知去了何處。他的火羽飛行之力來自阿黃,偏生這次回家並未讓阿黃隨行,乃至從半空中墜下的一刻無法展翅滑翔,饒是如此,墜地的剎那還是倚靠留有的阿黃的羽毛消去部分沖力,否則勢必將撞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智慧劍與振魔鈴都留在了開封驅魔司中,誰也沒想到竟會在飛行途中遭遇偷襲,實在太托大了。

當然,從前項弦只身行動時,所涉之險常有更甚,如今與蕭琨作伴後,放松了警惕。

項弦一邊反省,一邊單手抖開乾坤袋,最初墜落時的昏沈與重擊過去,全身的痛楚感開始清晰傳來。

他翻找出一枚藥丸,捏碎服下,望向四處,沒有開口喊蕭琨,不知他墜落於何方。

“蕭琨?”項弦忍著疼痛,翻出應聲蟲,低聲道,“你在哪裏?能聽見麽?”

夜色濃重,沒有回答。

項弦感覺到周遭的靈力流動產生了奇異的變化,那存在似魔非魔,靈力之強盛,檢視畢生所見,唯有禹州與皮長戈能與其比肩。

不……甚至還要更勝數分。

那是什麽?項弦沒有挪動腳步,只安靜地站著,他察覺到密林之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但很快,被鎖定動作的感受消失了。

這是他們自相遇之後,遇見的最危險的境地了。什麽東西能追上金龍的速度?鐵定是穆天子的手下。

項弦踉蹌走出幾步,環顧周圍地形,他們離開洞庭湖後飛了數百裏,應當仍在湖北一帶的鄂州區域,這裏有大量無人涉足的森林。

項弦沒有繼續用應聲蟲嘗試與蕭琨對話,而是穿過密林,盡量不發出聲音。到得隱約有星光照明之處,看見了面前廣闊的水面——這裏是洞庭湖北岸的丘陵地帶,風吹著湖浪,朝岸邊一波一波地湧來。

蕭琨墜落時發出巨響,一頭栽進了湖中,冰冷的水流湧來,強大的吸力卷住了他,無數散發出魔氣的觸須於湖底升起,將他拖向湖中深處。

蕭琨猛力掙紮,運起寒冰靈力,劍指揮去,冰冷的法力令水流聚為兵刃,將纏住他腳踝的觸須斬斷。

他轉過身,隨之所見,則是一頭黑暗的、猶如城市般巨大的妖獸,揮舞著全身觸須,在水底朦朧的藍光下註視著他。它的無數只眼睛同時睜開,轟然擊穿了蕭琨的意識,蕭琨在諸多眼球凝視下,近乎被奪走了身體的控制權,他開始瘋狂掙紮,聚起幽瞳力量,破開了那道精神束縛。

控制感剎那減輕,蕭琨不敢戀戰,猛地轉身,游向水面。

“蕭琨?”項弦低聲道。

項弦猛地轉身,一股魔氣迎面而來。

“他不會死。”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道,“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身影,聽到其聲時,項弦便飛快回憶,他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人影緩慢顯現,那是一名十五歲模樣的少年,五官帶著少許外族特征,若在陽光下碰見,也勉強稱得上端正,但這少年全身散發出令人極不舒服的邪氣,乃至他的面容亦令人生出少許憎惡之心。

魔族!項弦心念電轉,判斷出面前此人的身份。

一只通體漆黑的鳥兒從少年肩上飛走,沈入了夜色中。

“你的智慧劍呢?”魔族少年沈聲道,“為什麽不把它帶在身邊,你讓我很失望。”

“就算沒有智慧劍,想收拾你也是輕而易舉,撒鸞。”項弦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魔族少年驀然一震,他從未與項弦見過面,對方是怎麽認出他的?

項弦曾經在被白鹿所喚醒的夢中,看見了撒鸞,如今對面那人的語氣、舉止簡直和夢裏一模一樣!至此他再無懷疑,這就是被贏先生帶走,入魔的耶律雅裏!

“想切磋幾招?”項弦不再多話,拉開太祖長拳的起手式,說,“這就來罷。”

“如你所願。”撒鸞冷冷道,“就算殺了你,將你卸成八塊帶回天魔宮,穆天子也能將你覆活。”

話音落,撒鸞陡然動手!撒鸞那拳腳中帶著澎湃的魔氣,化作黑火流星疾射而來,與項弦對沖,項弦剛架起拳掌便挨了一記直撞,當場吐出鮮血,從山坡上劃出一道弧線墜向湖面。

先前項弦於高空墜落,渾身多處受傷,又無神兵在手,撒鸞一出手便使盡全力,直打得他全身噴血。

“你不是挺能耐的麽?!”撒鸞已經很久不曾動武了,先前偷襲斛律光未曾盡興,而項弦是他從天魔宮處獲得力量後,得以好好施展絕技的對象,見血後更是令他充滿興奮與瘋狂,喚起了他內心暴虐的念頭。只見撒鸞將項弦當作了沙包,未待他入水,便再次以拳腳將他挑起,轟然擊向湖畔!

項弦甚至無法開口,全身骨骼在撒鸞的動作下爆裂,頭顱被揍得凹陷,撒鸞又鎖住他的腳踝,將他拖起,狠狠砸向湖畔一塊大石。撒鸞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恨項弦,只覺得一眼看見他就想折磨他,以聽到他的慘叫聲為樂。

蕭琨濕淋淋地上岸,不住喘息,回憶著先前水中的經過,卻聽見遠方有樹木折斷的聲音,他奔到近前,看見的竟是項弦那軟綿綿的身體撞斷了樹幹,身體爆出一蓬鮮血,流了滿地。

“撒鸞?”蕭琨顫聲道。

撒鸞氣定神閑,擡起一手,項弦發出微弱的聲音,被淩空提起,低著頭,雙手雙腳以扭曲的姿勢垂下。

“這是你的朋友麽?”撒鸞問,“抱歉,我下手重了點,師父。”

蕭琨:“……”

撒鸞與蕭琨對視,蕭琨萬萬沒想到,與撒鸞竟會在這樣的一幕中相見。項弦全身血流如註,隨著撒鸞一手淩空收緊,他的脖頸已被扼斷,發出骨骼碎裂的響聲。

數息後,蕭琨發出一聲咆哮!

“等等!”項弦的聲音驟然響起,“先別動手!”

撒鸞震驚了,驀然轉頭望向背後,項弦眉頭深鎖,兩手祭出扯線木偶,手指紛扯細線,而置於撒鸞控制之下的“項弦”,只是一件移花接木的法寶!

先前在密林裏驟然照面,項弦馬上就意識到力敵不如智取,鬼知道他是否還有同夥?當即使用這件木偶法寶以移花接木之術,引開了撒鸞的註意力。萬一黑暗中還有魔族埋伏,不至於遭受夾擊。

他在黑暗處收斂氣息,只餘十指操縱提線,同時觀察撒鸞竟如此暴戾,似乎不將他折磨至死不罷休。奈何撒鸞越打越遠,項弦幾次險些失去靈力聯系,又怕被發現,只得一點一點追來,直到蕭琨現身,誤將扯線木偶當作自己,見“項弦”慘狀,頓時失去了理智。

蕭琨雙目發出強光,身周氣勁爆破,膚色化作靛藍,近乎失去了意識,竟隱隱有入魔征兆,狂吼著沖向撒鸞。撒鸞下意識地後退,畢竟蕭琨積威日久,對他仍有威懾之力。

只見幽冥烈火與魔火相撞,湖畔頓時發生爆破,湖中那巨大妖怪猶如感覺到了什麽,頓時一陣翻江倒海的攪動,浪墻升起,聚為滔天洪水,以山崩之勢當頭壓下。蕭琨赤手空拳,胸膛綻放內丹光華,妖氣焚燒全身,竟是有著與撒鸞同歸於盡的架勢。

“為什麽!”蕭琨不明白為什麽撒鸞一見項弦就要下死手,狂吼道,“撒鸞——!我要殺了你——!”

撒鸞的魔焰遭到壓制,現出驚恐神色。只見蕭琨猛然突破魔火,到得面前,扼住撒鸞的脖頸,發出痛苦至極的大吼。

“我在這兒!”項弦從旁沖到,猛地一把抱住了蕭琨,竭盡全力要將他拖走,只恐怕撒鸞還有後手。果然,撒鸞正掙紮中,一只漆黑的鳥兒飛來,展開了翅膀。

強大的妖氣與魔氣融合,形成沖擊波,“轟”一聲將三人同時掃飛出去,項弦馬上擋在了蕭琨身前。

漫天紛飛的黑羽刷然聚攏,化作黑色光芒,驟然射向項弦與蕭琨。

項弦將蕭琨推到身後,反身抵擋,伸手,送出隨身攜帶的最後一枚火羽。

火羽與黑羽對撞,又是一場爆破,蕭琨氣焰漸收斂時,項弦卻猛地撞進了他懷中,兩人身體緊貼,撞斷背後樹幹,隨著項弦一聲清喝:“破!”

火羽幻化開去,抵擋住了滔天魔氣,黑鳥展翅,驀然沖來,卻聽得遠方一聲唿哨。

撒鸞猛地轉頭,黑鳥則收住俯沖勢頭,棄撒鸞於不顧,說走就走,轉身飛高,消失了。

撒鸞註視混亂的密林,一手顫抖,猶豫是否追上,了結項弦性命,但唿哨聲再響,顯然在催促,撒鸞於是充滿不甘,化作黑火,轟然飛去。

湖面平靜下來,蕭琨將項弦架起,讓他站直,幾步追上,吼道:“撒鸞!”

項弦踉蹌往前,走出一步,一手搭上蕭琨肩膀,想說點什麽,奈何先前墜落的傷疊加黑鳥妖力的沖撞,令他幾番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片刻後一口血吐在了蕭琨的衣袖上。

“項弦!”蕭琨馬上回頭,四更時分,夜中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項弦的傷。

項弦拉著蕭琨,說:“別走,我胸口……疼得厲害。”

接著,他跪了下去,軟倒在蕭琨的懷裏。

開封,驅魔司。

天氣熱了起來,外頭的蟬一聲接著一聲,時而齊聲合唱,時而有個把領銜獨吟。潮生久居昆侖,白玉宮內四季如春,從未遇見過大寒大暑這等天氣,坐在廊下只不住抹汗。

烏英縱以法術制了冰,依次置於驅魔司室內角落,說:“這還不到最熱的時候。”

今年熱得比往年更快,天一熱起來,潮生就沒食欲了。

斛律光說:“咱們去吃梅子流水素面罷,我上回看到一家素面像白玉般,看著就想吃。”

“我不想出門,”潮生早上起來與牧青山在前院澆花,被曬得暈頭轉向,朝烏英縱說,“你去買給我們吃。”

“好,稍等。”烏英縱對潮生向來百依百順。

牧青山馬上道:“我也想吃流水素面。”

斛律光說:“再幫我捎兩個百曉春的椒薺肉餅。”

潮生:“四個,我也想吃。”

烏英縱:“好的,好的,我都記著了,不要著急,很快就回來。”

烏英縱走後,阿黃突然伸出頭,說:“我突然不太舒服。”

“什麽?”潮生正在舔那井水制出的冰塊,恨不得整個人貼上去,茫然道,“你怎麽啦?”

阿黃說:“我右眼皮跳個不停。”

斛律光說:“鳥也有眼皮麽?”

“當然!”阿黃粗暴地說,“我又不是魚!”

潮生起來,到鳥架前去察看,說:“我幫你洗澡吧。”

項弦平時會準備給阿黃洗澡的細沙,阿黃便跳到潮生手上,潮生與牧青山在旁用白色的沙為它洗澡。

“心口也不大舒服,”阿黃說,“喘氣呼哧呼哧的。”

潮生祭起法術,把手按在它身上,說:“沒什麽事啊?”

斛律光也過來了,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昨晚半夜。”阿黃說,“一陣接著一陣。”

就在此刻,驅魔司外頭喊道:“蕭大人——”

話剛開了個頭,金龍沖進了院內,撞開了冰,蕭琨抱著項弦,沖了進來。

項弦昏迷不醒,蕭琨喊道:“不好了!潮生!潮生!”

所有人都被嚇得不輕,潮生馬上道:“怎麽啦!我看看……”

斛律光:“老爺!你怎麽了!”

蕭琨拉開斛律光,潮生也顧不得察看傷勢,使出法術就朝項弦身上猛灌,整個驅魔司內靈力溢出,植物開始瘋長,項弦身上傷勢飛快愈合。

“項弦?項弦!”蕭琨跪在旁,著急道。

潮生忽覺不對,拉著蕭琨的手,按在了項弦的胸膛上。

蕭琨驀然靜了,潮生難以置信道:“你們碰上什麽敵人了?”

項弦的心臟仍在跳動,但胸膛深處,有一股極為微弱的魔氣,正在若隱若現。

“我們碰上撒鸞了,”蕭琨顫聲道,“與一只黑色的鳥兒……斛律光!快來!”

潮生說:“用心燈,試試能不能驅逐他的魔氣。”

蕭琨:“不一定是這次帶回來的。上回你發現過?”

潮生:“我記不清了,上次在大明宮好像沒有這股魔氣啊!”

斛律光把雙手按在項弦胸口處,蕭琨說:“你能驅使心燈麽?”

“我來。”牧青山捋袖道,“我們找到新的辦法了。”

牧青山祭起法力,朝斛律光背後猛地一按,心燈被激發,轟然湧入項弦的身體,滌蕩他的四肢經脈,項弦差點整個人彈了起來。

“老爺!”烏英縱帶著吃的回來了,頓時引發了新一輪的混亂。

“還有嗎?”蕭琨相當緊張。

“好像沒了?”潮生仔細檢查,在心燈的灌註之下,魔氣俱會被驅散。項弦開始難受得下意識掙紮起來,潮生忙放開手。

“沒有了。”蕭琨如釋重負,再感覺不到項弦體內的魔氣。

“呼。”所有人松了口氣。

阿黃從架子上飛下來,註視項弦熟睡的臉,低下頭,以翅膀拍了幾下他的臉龐。

項弦抽了幾下鼻子。

潮生說:“抱他上榻去,讓他睡會兒。”

烏英縱忙過來,讓項弦睡上正榻,躺好。蕭琨則近乎虛脫,洞庭湖畔一戰後,他便心急如焚,帶著項弦飛回了開封。

“發生了什麽?”牧青山問。

蕭琨答道:“一場危險的交手。”

蕭琨朝他們轉告了這次下江南以及往洞庭湖的經過,快說完時,項弦打了個噴嚏,醒了。

項弦坐起,略帶茫然地看著大夥兒,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驅魔司。

“你再睡會兒。”蕭琨當即起身察看,要讓他再躺下。

“那是梅子素面嗎?”項弦發現了烏英縱買回來的面,說,“我要吃,夏天吃這個正舒服。喲,還有肉餅,你們挺會享受啊。”

眾人無語。

項弦:“剛才發生了什麽?”

潮生:“琨哥說,你與魔人交手時……”

蕭琨一個眼神制止了潮生,示意既已解決魔氣,便不必再多生枝節,徒惹項弦擔憂,簡單道:“洞庭湖畔咱們遇見了入魔的撒鸞,你受傷了,我便加速回來,潮生治好了你。”

項弦想起來了,記憶留在最後與撒鸞正面碰撞那一刻。

烏英縱道:“我們在開封也正碰上了耶律雅裏。”

“那小子修為可以啊,”項弦說,“被改造了?”

蕭琨嘆了口氣,項弦意識到這會令他擔憂,便改口道:“不打緊,只被偷襲了,下回再去找場子。”

蟬們又開始叫個不停,蕭琨倚在正榻一側思考。

項弦吃起了梅子流水素面,拍拍蕭琨,讓他別擔心,自己先將一碗吃得底朝天,又要一碗,烏英縱說:“這就買去。”

“巷外叫個跑腿的,”蕭琨吩咐道,“你也歇會兒罷。”

烏英縱答道:“外頭有狼守著,跑腿的不敢進來。”

項弦:“???”

蕭琨想起烏英縱的信,竟把這件事給忘了。

項弦也忘得一幹二凈:“什麽狼?”

蕭琨正想讓寶音進司內細說,牧青山看出他意圖,說:“你放她進來,我就走了。”

蕭琨只得道:“行,填飽肚子再說。”

烏英縱徑直出外,也不聽門口對談,已對蒼狼守在司前見怪不怪,不片刻回轉時,帶了個人。

“我將百曉春的掌廚師傅請回來了,”烏英縱從乾坤袋裏取出揉好的面、案幾、一應調料等物,說,“大夥兒想吃什麽,請他給咱們現做。”

潮生歡呼一聲,驅魔司乃是酒樓的老主顧,掌廚是個中年和氣男子,為他們做了一席素面,又有不少清爽的拌牛肉等涼菜小吃。

蕭琨朝項弦說:“收到信時你正在忙,還記得麽?蒼狼追著白鹿,從北方一路南下。”

項弦聽了個開頭,便猜到整件事經過,說:“我看看去,她這會兒還在門外嗎?”

“是,老爺,”烏英縱答道,“燒尾宴後,她就一直在門口守著。”

牧青山欲言又止,項弦只是看了他一眼,牧青山便有點慫了。驅魔司裏雖以蕭琨為老大,但所有人都很清楚,項弦可不像蕭琨般好說話。

興許他平時表現得吊兒郎當的,認定的事卻絕不妥協,牧青山也不敢明著威脅他。

項弦來到門外,看見一只猶如馬車大小的通體藍灰色的巨狼,趴著的個頭比兩座石獅子還高,正伸出舌頭呼哧呼哧地散熱。

項弦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麽大的狼。

“這位……狼兄?不,狼姐?”項弦說,“本司雖小,卻也是官府要地,您這麽堵在路中間,小官很難向朝廷交差啊。”

蕭琨也跟著出來,看見狼時被嚇了一跳,沒想到竟有這麽大。

蒼狼瞇著眼,打了個呵欠,伸懶腰,將體型收小些許。

“不是個頭的問題,”項弦說,“天色也不早了,您是不是得回家吃飯?”

“管事的終於回來了。”蒼狼懶洋洋道,“驅魔司扣下我未婚夫,總歸不是道理罷?把白鹿交出來,我這就走。”

蕭琨:“搶親?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蒼狼雙目一睜,威勢盡顯。

項弦朝蕭琨使了個眼色,示意沒有必要在這兒動手。

“兩位弟弟,你倆究竟誰說了算?”蒼狼收斂兇光,側頭,打量兩人,眼神裏竟有幾分嫵媚之意。

項弦:“這位是當今天下大驅魔師,大宋驅魔司正使。”

蕭琨:“我們誰說都一樣,項弦是副使,我是正使。”

蒼狼說:“你倆不然再商量商量?我的要求很簡單,交出牧青山,大家就是朋友,否則呢——”

“你要拿牧青山做什麽?”蕭琨正色道。

“當然是成親啊!”蒼狼答道,“蒼狼白鹿,自古姻緣天定,還能做什麽?把他烤了吃?你這問的。”

“我若不交呢?”蕭琨相當討厭被威脅,向來吃軟不吃硬,只待蒼狼放狠話,自己與項弦便即動手,合力揍它一頓自然也就老實了。

然而蒼狼眼珠子一轉,又盈盈笑道:“自然也不能把你們怎樣,單打獨鬥,你們有智慧劍,又住著這許多人,一起上,姐姐也不是對手。”

接著,蒼狼好整以暇,爪子一搭墊著下巴,又趴了下去:“我就終日在這兒堵著門罷了。”

項弦朝蕭琨連使眼色,蕭琨不明所以。項弦又問:“幫你可以,但你是不是也得表現出點誠意啊。”說著,項弦搓了搓手指,做了個動作。

“想要什麽誠意?”蒼狼見有戲,又盯著項弦。

蕭琨忽想到一事,問:“蒼狼與白鹿傳言是夢境之神。”

項弦也想起了昆侖山中,牧青山所施展的夢境幻術。

“你們想通過夢來知道什麽?只是很可惜呀,”蒼狼說,“須得白鹿全心全意地配合我,我們才能發揮全部力量呢,唉。”

兩人交換眼神,又回到驅魔司中。

“這是人家的私事,”項弦站在院中,說,“總得給他倆一個說開的機會。”

蕭琨這一生上過朝,收過妖,殺過人,揍過儲君,還拔刀威脅過皇帝,偏偏就沒處理過逃婚。

“照你看怎麽辦?”這是蕭琨的知識盲區,只得詢問項弦意見。

“唔……”項弦說,“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留下蒼狼,畢竟有她與白鹿在,這倆家夥能為咱們幫上不少忙,何況眼下也正是人手不足的時候。”

蕭琨朝廳內看了眼,只見潮生趴在案前,正用筷子攪拌碗裏的面,牧青山則吃著素面。斛律光跪坐著,與烏英縱學泡茶。

“潮生,不要玩食物,”蕭琨往廳內說,“吃飽就喝茶去。”

“這事你終歸得解開,”項弦說,“現在將她趕走,過後她仍會不死心地找來,無論去哪兒,都跟在咱們後頭,像什麽樣子?照我看,不如緩和他倆的關系,先將蒼狼弄進來再說,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這話說服了蕭琨,細究起來,白鹿在昆侖山初見後,便答應暫時加入,想必也正因待在驅魔師們身邊,便可避開蒼狼。

“對,讓她先將未婚夫什麽的放一放,”蕭琨想到了辦法,說,“莫要多生事端,成親也心急不得。”

項弦:“咱倆分頭,我去哄青山,你負責說服蒼狼,能讓她進來,白鹿不跑,就成功一半了。”

“我不想與那位大姐朝向。”蕭琨心中叫苦不疊。

“那你去和白鹿談?”項弦說,“咱倆換換。”

“算了。”蕭琨想到說服牧青山比說服蒼狼更難,兩相對比,還是蒼狼看上去更能溝通。

於是兩人小聲商議片刻,蕭琨點頭會意,領了個相對簡單的任務,再次出外。

“你們有過婚約?”項弦回到正榻上,大大咧咧坐下。

牧青山警惕地望向門外。

斛律光解釋道:“那是他小時候的事。”

“沒有人問你,”烏英縱說,“老爺說話,不要插嘴。”

斛律光只得不吭聲,項弦擺擺手,示意沒關系。

“你自己是怎麽想的?”項弦說。

“我不知道。”牧青山爽快地說。

不知道?項弦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覆,他本以為牧青山會堅決拒絕,這麽看來,似乎還有戲?

潮生也好奇地問:“你很討厭她嗎?”

牧青山:“說不上討厭,只是我一想到要與她成婚,就很不舒服,她太自以為是了。你到底想說什麽?若打定主意要勸我履行婚約,倒是不必,我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別!”潮生忙道。

項弦說:“行,我直接點告訴你我怎麽想的罷?首先,咱們是朋友,對不對?”

牧青山思考,在大明宮中,驅魔師們救了他的性命,彼此又在昆侖山再次碰面,乃是緣分使然,說是戰友也不為過。

“是的。”牧青山痛快承認。

“驅魔司的現狀你也看到了,”項弦說,“需要大家的協助,想凈化天魔,光靠我與蕭琨,打到死也打不過。

“而且你這位未婚妻呢,一看就不好打發,你若不幫我這個忙,大夥兒事情多得很,也不能時時陪在你身邊,哪怕她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死心。”

牧青山:“只要我想走,她就追不上我。”

潮生說:“可這也沒有解決問題啊,永遠這樣下去嗎?”

項弦:“對驅魔司而言,你倆一個逃,一個追,一齊跑了,我與蕭琨可是什麽好處都撈不著,最後你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抓回去成親。不如這樣?老爺我能者多勞,出頭替你把這事兒給平了。”

項弦說著就去摘智慧劍,又道:“待會兒蕭琨騙她進來,大夥兒聽我號令,一起將她亂棍打死罷。”

牧青山嚇了一跳,說:“別這麽做!她本性不壞!”

“哦?”項弦觀察牧青山臉色,牧青山只得說:“若非當年她救了我,我現在早就死了。”

“那怎麽辦?”阿黃素來在一旁看戲,這次終於忍不住,幸災樂禍地問了句。

“那你倆總得先見個面,是不是?”項弦說,“別總是躲著。我讓她別亂來,你也別跑。”

“她覬覦我,”牧青山說,“我不舒服。”

“覬覦你,”項弦說,“這很難辦啊,我總管不了別人心裏想什麽。”

牧青山撓了撓脖子,潮生問:“你想朝她退婚嗎?”

牧青山說:“她不會答應,蒼狼和白鹿,世世代代都註定在一起。”

“退婚的事,慢慢再說。”項弦說,“我可以保證,她絕不會再糾纏你,這樣如何?”

牧青山下定決心,說:“她若不覬覦我,也別來惹我,我也沒意見。”

斛律光:“真的嗎?”

潮生已見過寶音,想到自己與烏英縱的感情,實在不太理解牧青山為何如此抗拒,於是問:“你不喜歡有毛的嗎?”

“不是毛不毛的問題。”牧青山解釋道,“要是你自小就註定了與老烏要……要過一輩子,你不會不樂意嗎?”

“求之不得!”潮生說,“簡直期待死了!”

烏英縱頓時滿臉通紅,項弦哭笑不得,說:“我還有許多話要問她。”

“你不懂的。”牧青山不悅道。

項弦說:“我讓她規規矩矩,你也放松點兒,別這麽緊張。”

與此同時,蕭琨站在驅魔司門外,看著蒼狼。

蒼狼側頭,擡起後腿撓撓耳後,優雅地作了個“洗耳恭聽”的表情。

蕭琨:“你生來就這麽大?”

“你覺得這可能麽?”蒼狼答道,“這是什麽蠢問題啊!”

蒼狼變幻為人,寶音身形高挑,身材曼妙,與蕭琨一般高,伸手撐在巷內墻上,攔住了蕭琨,狼的領地威勢散出,鎖定了蕭琨全身動作。

蕭琨目中綻放藍光,寶音那個撐墻的動作頓時被化解,兩人氣場全開,彼此抗衡,寶音遜了一籌,只得挪開手臂。

“別怪我沒提醒你,”寶音雖修為不及,嘴上卻不服軟,威脅道,“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我可以讓你進驅魔司。”蕭琨開門見山道。

“啊!”寶音頓時變了臉色,聲音也柔和起來,笑道,“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大哥了!大哥有什麽吩咐,小妹一定為您辦妥帖!”

蕭琨:“但你必須答應我幾件事。”

寶音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端詳蕭琨的臉,片刻後正色道:“大哥,恕我直言,你長得真俊,但我心裏早就有人了。”

“看來你是不想解決問題了。”蕭琨轉身回入,寶音忙道:“別!我聽!”

“只要別讓我退婚,”寶音道,“什麽都聽你的。”

“你這樣娶不到媳婦,”蕭琨皺眉,語重心長地教訓寶音,“別人都說了不喜歡你,死纏爛打,只會起到反效果!兩情相悅,須得心意相通、彼此托付才是。”

寶音同情地說:“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愛,我們塞外人的習慣,你不懂的。”

蕭琨:“那你自己努力罷。”

“別走!”寶音又道,“要我怎麽做?你說就是。”

蕭琨打量寶音,他簡直使盡了為數不多的交涉手段,幽瞳比哪一次都用得勤快。

“你這眼睛怎麽還發光?一閃一閃的。”寶音懷疑地問,“你是什麽妖?燈籠成精了麽?”

蕭琨:“……”

“須得先約法三章,”蕭琨道,“這樣才有談的機會。首先,你必須規規矩矩,不允許惡心白鹿。”

“我哪兒惡心了!”寶音叫道,“冤枉啊!大哥!”

“其次,禁止提你們的婚事。”蕭琨說,“至少近一年中,不能拿婚約逼迫青山。”

寶音想了想,沒有回答。蕭琨又道:“第三……”

項弦起身,來到院中。

片刻後,驅魔司門開,蕭琨帶著寶音走了進來。

潮生與牧青山坐在廊下,兩人正小聲說話,寶音得了蕭琨警告,沒有再朝牧青山調侃,而是笑道:“你們好呀。”

無人回答,院內寂靜。

“你好,大姐姐。”潮生見氣氛有點尷尬,便主動回應了她。

“哎!”寶音響亮地笑著應了。

“咳!”項弦示意牧青山。

牧青山只是含糊地“嗯”了聲。

寶音隨意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廳內的烏英縱與斛律光,斛律光的眼神裏還帶著警惕,烏英縱則對她並無喜惡。

“寶貝,你身上一股仙果味,”寶音見潮生是唯一搭理她的人,說,“可惜姐姐不吃素,不然一定與你好好親近。”

潮生哭笑不得道:“你別亂來哦!不然他們會趕你走的!”

寶音想了想,說:“這兒全是男人,要麽我也入鄉隨俗?”

話音落,寶音頭發張開,繼而化作一名面容冷峻、濃眉大眼、還有眼線的虬髯大漢,比烏英縱還高了半頭,聲線變得粗重,眉眼充滿了粗獷之意,肩背寬闊,袒著左側胸膛,背上還有狼頭文身,說道:“這樣如何?弟弟們喜歡麽?看哥哥我的胳膊?沒見過罷?來,都來摸一摸?”

所有人:“…………”

斛律光:“!!!”

斛律光頭一次看見突然女變男的場景,當場傻眼,項弦“噗”的一口茶噴了出來。

潮生標志性的“咯噔”又出現了,盯著男身寶音,難以置信道:“啊……”

牧青山一副無奈表情寫在臉上:看吧,她就是這性格。

潮生:“青山!快看啊!她變成男的了!還很好看呢!”

寶音變成男性後,猶如刻意朝牧青山展示肌肉般,來到潮生面前,袍擺一撩,在他們對面的石頭上坐下。

蕭琨:“快給我變回去!”

項弦:“太不習慣了,你還是變回去罷。”

寶音站起來,轉了個身,恢覆女身,又笑盈盈地走來走去,打量驅魔司內。自始至終,牧青山都沒有回話。

斛律光:“妖族能隨時變男變女嗎?”

烏英縱:“是的。”

斛律光頓時現出“這都行?”的表情,看著烏英縱,相當震驚,仿佛想象他變成大姐姐的模樣。

烏英縱說:“但出生時是什麽性別,一輩子都會遵循,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不會亂變,你在想什麽?”

“別看我,”蕭琨朝項弦說,“我變不了,你那眼神,在想什麽!”

項弦正打量蕭琨,顯然也在想這件事。

寶音又輕車熟路地進了廳堂,說:“你們在吃什麽好的?管家老哥,帶我一個?”

“晚了,”烏英縱說,“做飯師傅已經回去了。寶音公主,勞煩您將上回拆聽花樓房頂賠的錢,先給我們結一結。”

寶音:“這不能怪我,要不是這位小哥動手,我也不想打是不是?”

“所以咱們分攤,很合理。”烏英縱客氣道,“你只要出二百兩銀子就行,小本生意,恕不賒欠。”

寶音:“什麽?!幾片瓦而已,這麽貴嗎?!怎麽不去搶?”

烏英縱:“這兒有賠償憑證,您可以看看。”

所有人盯著寶音,寶音只得開始掏銀兩,一身的碎銀子外加兩張小額銀票,項弦說:“你身為室韋人的公主,又是大師尊者,看上去也入不敷出啊。”

“都買酒吃了。”寶音低頭數完錢,全身上下只湊了一百一十七兩銀子外加六十餘枚銅錢,嘩啦啦地推給烏英縱,朝蕭琨說,“大哥,你得包我吃住了。”

項弦與蕭琨同時心想:算盤還打得挺精。

“談談你南下遇見的情況罷,”蕭琨總算坐定,解決諸多繁雜事務以後,終於能進正題了,問,“在何處遇見了魍仙人周望與耶律雅裏?”

寶音隨便找了個地方,直接在木案上踞坐,想了想,說:“那就是魔王手下麽?有酒沒有?來點酒,大夥兒高高興興地聊一聊?”

項弦:“沒有,大白天的喝什麽酒?不想說算了,給我出去!”

“我說!我說!”寶音向來能屈能伸,好容易進了驅魔司,決計沒有再離開的道理。

洞庭湖畔,地脈井處:

趙先生大發雷霆,以一枚法器抽取撒鸞身上的力量,撒鸞發出狂吼聲,跪伏在幽暗地底,不住掙紮,顯然極為痛苦。

趙先生的肩上站立著黑火熊熊的鳥兒,那鳥兒絲毫沒有動靜。

“天子令你與我隨行時,說了什麽來著?”趙先生沈聲道。

撒鸞:“全聽……先生吩咐。先生,快住手!求求您了!”

撒鸞痛苦地大喊著,身上魔焰流逝,抽走魔氣之時,周身猶如被掏空了一般。

趙先生放緩了抽走魔氣的強度,沈聲道:“為什麽不聽命令,驟然出手偷襲驅魔師?你先是在開封城外偷襲心燈持有者,險些毀了燕燕的布置!又在湖畔襲擊智慧劍執劍人!你知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撒鸞劇烈喘息,趙先生說:“你還讓他們看見了魔鳳凰!”

撒鸞:“我不甘心,我恨……”

撒鸞艱難擡頭,望向趙先生,說:“最初我想……報答贏先生,替他取來心燈。在湖畔,我還想……像贏先生帶走我一般,帶走蕭琨……將他轉化為魔族……趙先生,我錯了……將力量,還給我。”

趙先生沈聲道:“想成為王,你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若再執迷不悟,沖動行事,你將知道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是……是。”撒鸞顫聲道。

趙先生道:“接下來,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

撒鸞發著抖點頭,趙先生道:“現在,到地宮裏去,看守好鯀,莫要讓它掙出,也別再耽誤天子的計劃。”

撒鸞抖抖索索地站起,趙先生旋轉手中小巧的輪盤法寶,魔氣再度湧出,回到撒鸞身上。撒鸞沒有回頭,眼中滿是恨意,一瘸一拐,走進了散發出藍光的地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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