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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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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辭行

在項家的數日裏,每夜蕭琨都陪著項弦守靈,清晨家人起來時,兩人便各自去睡會兒,到得近午時方起床。有時是項弦待客,蕭琨陪伴謝蘊閑話。

偶有官員上門,則是蕭琨與項弦一同接待。

“你爹昨夜還是沒有回來。”頭六中午,蕭琨朝項弦說。

“興許已入天地脈,去投胎了罷。”項弦答道,“七日回魂這規矩也不知誰定的。”

以會稽習俗,白事只做到頭七,謝蘊親自掐算,選了個好時辰,明日早間就要扶靈上山了。下葬之後,還要排一整天的流水席,請族中子弟與鄰裏鄉親吃席。這天項家從早忙到晚,母親的學堂中不少弟子都來幫忙,忙得不可開交。

頭六日來人最多,項弦與蕭琨沒有再出去,留在家中接待賓客。

從早到晚,項弦陪父親生前老友的子侄輩談論當年,而蕭琨則與一應地方官等有職在身的人閑話,晚飯亦趕不上吃,只用了少許茶水點心。

蕭琨這邊所談,無非開封政局變動之事——蔡京覆起、趙桓接位、童貫失寵等等。奈何蕭琨本是遼人,對大宋朝廷實在不熟,只得根據項弦告訴他的,加上自己的猜測聊了些,來客不知就裏,聽在耳中,反而多了幾分故弄玄虛之意。

項弦這邊的最後兩位客人,則是兩名青年男子,一人是絲商之子,小名喚舟兒,性情溫柔善良,後舉家遷往泉州;另一人則是船工家的小孩兒,小名喚作大橋,為人敦厚忠義。

兩人乃是項弦昔年總角之伴,四歲時便認得,在項弦師從沈括、前去名川大山雲游修行後便不再聯系。闊別十幾年,如今再會,這二人竟已結成契兄弟,經歷家道中落、光陰流逝、父殯母喪,仍舊守著彼此。

唯獨當年那些童趣,翻來覆去,再倒不出究竟,畢竟他們相識的時間不過短短數年,可談之事不多,項弦亦充滿唏噓,相對無話。

蕭琨忙完過來,見三人對坐,點頭致意。項弦介紹道:“這是琨哥。”

那倆故交見蕭琨來了,知道他是京中四品大員,忙一齊起身見禮。蕭琨拱手回禮時,大橋見他手腕上系著與項弦明顯是一對的紅繩,便動動舟兒,兩人才不再拘謹,閑談幾句後,也一同起身離去。

“後會有期。”項弦將他們送到門口,挨個抱了下,取出自己師門傳下的藥丸,交給大橋,告訴他治病用法,兩人再三謝過便去了。

到得二更時分,總算客人散盡,管家去關門時,項弦笑著回來。

“我記得你說過,你沒有朋友?”蕭琨問道,“這不是麽?”

“四五歲時一起玩過短短幾年,”項弦親熱地搭著蕭琨肩膀,解釋道,“過後近二十年沒再見過面。怎麽,這也要吃醋麽?”

兩人回到靈堂前,依舊倚在柱前坐下,家人預備了兩個食盒。蕭琨說:“你娘讓我明天陪你扶靈。”

“嗯。”項弦漫不經心,隨口答道。

蕭琨:“江南的規矩我不清楚,不知外人能扶靈不。”

“你不是外人。”項弦答道。

蕭琨又出示手腕上紅繩,說:“因為它麽?”

昨日他倆往香爐寺走了一趟,回來後蕭琨再去見謝蘊時,謝蘊見他腕上多了這道紅繩,待他的態度就變了,雖說還是親切慈藹,卻隱隱間將蕭琨視作了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以“娘”自稱。

蕭琨察覺了這細微區別,聽到這久別之稱時,甚至心裏生出幾分眷戀與酸楚。

項弦問:“娘還說了什麽?”

蕭琨攤手,揚眉。

項弦當然清楚緣由,只因父親生前為他供在香爐寺中的姻緣繩,正是會稽一帶的求親信物,幼年由父母家人供奉,待得有意中人後再去取回。那天母親所言,也正是提醒他,老大不小了,總得有個說法。

當然,會稽男性也不全是將姻緣系於其上,有人也會取了姻緣繩,遞交相好的兄弟,訂立生死契約,權當定情。無論是誰,戴上這紅繩,便意味著已有屬意的兄弟人選,一心不能再二用了。

於是謝蘊見蕭琨戴著手繩,便知其與項弦心意相通,按本地規矩,將他視作己出,令他與獨生子項弦一同扶靈。

當然,只有項弦自己心裏清楚,蕭琨糊裏糊塗,什麽都不知道,以為只是一件尋常飾品。項弦幾次想說,話到嘴邊,不知為何竟十分難為情。何況他又身在喪期,守孝不事喜樂,更不得行結拜、納親之禮。

先前談及結契時,蕭琨已說過“可以”,項弦只權當他答應。別的事,待父親入土後再說,至於什麽時候說,到時看吧。

“官府的大人們說了什麽?”項弦問。

蕭琨邊吃邊答道:“沒什麽特別要緊的,都在打聽朝中人事。”

入夜後又剩下項弦與蕭琨相對,項弦忙了一天,已有點乏了,倚在蕭琨腿上,打了會兒瞌睡。今夜四更時分就要開門,兩人只能在靈堂內守著。

項弦突然說:“你娘去世那年你幾歲?”

“五歲。”蕭琨說。

“嗯。”項弦想到小時候的蕭琨在遼國無依無靠,十分孤獨,不由得心裏難過,只想好好疼他,不讓他再受這等孤獨之苦,說,“想必當初什麽也不懂。”

“蕭家沒讓我守靈,”蕭琨答道,“師父將我帶出去好幾天,再回來時,娘已經落葬了。”

“葬在何處?”項弦問。

“我不知道。”蕭琨眼裏帶著幾分迷茫,說,“但在蕭家宗廟裏,她有個牌位,祭祀時我會去那兒。每年除夕夜,待得表兄弟們散後,我才最後一個去,免得大夥兒都不自在。”

項弦擡眼,看著蕭琨,蕭琨隨手折著紙錢,認真地說:“她若還在世,一定很喜歡你。”

“為什麽?”項弦揚眉,期待地問。

蕭琨笑了笑,說:“她喜歡愛笑又好動、活潑可愛的小孩兒。偏生我從小就不愛說話,一副討債鬼模樣。”

項弦笑了起來,說:“你現在也不愛說話。”

蕭琨:“你也知道。”

蕭琨確實不怎麽說話,唯獨在項弦面前時,話才會多幾句。

項弦道:“你很執拗。”

“天生的。”蕭琨折好一個元寶,項弦便道:“給我。”

“你是小孩兒嗎?”蕭琨無奈給他。

項弦又道:“你認準什麽事,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願回頭,打起來時更是不要命一般。”

項弦想及撒鸞,不由得為蕭琨抱不平。

“是。”蕭琨坦然承認道,“我認準了誰,也是一心一意,到死也不會變,眼裏除了他,就再沒有旁的人;不像有的人,待誰都哥哥弟弟地叫得親熱。”

項弦笑道:“你在暗指什麽?”

蕭琨不再說了,把手按在項弦眉眼間,說:“睡會兒罷,有事我叫你。”

項弦聽到方才那話時,便想坐起來認認真真地說幾句,譬如“咱們已經結契了”,抑或“我待你亦是一心一意”,但想到當下還是頭六夜,有什麽話,大可過完今夜再說。

項弦漸漸地睡著了,蕭琨則還醒著。近三更時,一陣風穿堂而過,拂起靈帷。

“醒醒!”蕭琨馬上道,“你爹回來了!”

項弦驀然驚醒,卻看不見鬼魂。蕭琨施法,靈堂內變了色澤,帷幔上符文顯現,時值子時,隨著他一招聚集起天地間至陰之氣,藍色的柔光朝著靈堂前聚集。

“這是什麽法術?”項弦震驚了。

“非要現在解釋?”蕭琨說,“快去磕頭!我只能支撐一小會兒!”

蕭琨是戰死屍鬼,身具地淵死者之力,又有幽冥之火在身,自小時已有通靈之能,但不能持久,畢竟身上仍有強烈陽氣。

“在哪兒?”項弦茫然地問。

靈堂前的帷幔上,浮現出模糊人影,項弦這下看見了,慌忙就拜。

“爹!”

人影模糊,正是項豫生前身影,項弦頓時新悲舊慟,一齊湧上心頭,既想笑又想哭,顫聲道:“爹!你回來了!”

人影轉身,輕輕隔空摸了摸項弦的頭。

“說啊,有什麽話?”蕭琨催促道。

項弦想來想去,竟是無話可說,跪著道:“爹,你還好嗎?”

項豫的影子似乎在笑,說:“很好,鳳兒。”

“這是我弟兄真奴。”項弦朝蕭琨招手。

蕭琨低聲道:“見伯父時不要說我小名。”

蕭琨也跟著項弦,跪在帷幔前。

“很好,很好。”項豫那影子又說,“鳳兒,不可過悲,過得今日,該做什麽,便做什麽去罷。”

項弦期期艾艾,哭了幾聲,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又說:“爹!我給你看個東西!”

蕭琨:“?”

接著,項弦取出了傳國玉璽,打開。

蕭琨:“……”

“蕭琨送我的。”項弦說。

饒是項豫生前博識廣知,也被自己兒子給嚇得不輕,說:“傳國玉璽?!”

蕭琨:“……………………”

項弦拿出傳國玉璽來給鬼長見識,這番舉止實在令蕭琨也長了見識。項豫那鬼駭得聲音都變了,忙道:“此物從何處得來?絕不可輕易示人!”

蕭琨一手扶額。

項弦解釋道:“就是給爹您看看。”

帷幔上映著那鬼影又笑了起來,答道:“鳳兒,你我父子緣分,雖聚少離多,究此生相伴時光,卻已令為父得享天倫之樂。”

“謝謝你啊,我兒。”項豫說完這句後,化作帷幔後一陣清風散去。

蕭琨才收了法術,看著項弦。

項弦眼裏帶著淚水,卻笑了起來,蕭琨簡直沒脾氣了,摁著他的頭,兩人又在靈堂前拜了三拜。

翌日清晨,蕭琨身著單衣,身處內室,正要解去腕上紅繩時,謝蘊親自過來,為他換上孝服,說:“這個不用解,得戴著它去扶靈。”

蕭琨忙躬身,謝蘊待他倆換上孝服後,方笑道:“去罷。”

是日吉辰,蕭琨與項弦扶靈出城,身後跟隨送葬的子弟,到得項家的族墓前,鏟土、種樹。項弦取出潮生所贈枝條,插在了族祠外,以保佑本族人丁昌盛。

回到家中除服後,兩人方一齊出來見客。項府一時熱鬧非凡,項弦猶如卸下肩上重任,走進人生全新的階段。

正朝唁客行禮敬酒時,項弦忽註意到蕭琨在另一席畔站著,正與輩分高的族伯族叔們談笑,不少人已逾花甲,要起身時又被蕭琨勸坐。

陽光之下,蕭琨那側顏當真英俊無比,風度翩翩,袖口織著黑紗,身量筆挺。又有一只白隼飛來,停在他的肩頭,引得眾人十分詫異。

蕭琨的笑容只有“醉人”可形容,諸多女眷在側園內,仍忍不住越過籬墻,朝他張望,並小聲談笑。

項弦回過神,又見蕭琨從白隼爪上捋下一張字條,告罪離開,到得沒人處去。

“開封來信了?”項弦問。

蕭琨馬上收起字條,說:“沒什麽大事,回頭再說。”

項弦:“我看看?”

蕭琨卻不給他,說:“招呼客人要緊,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項弦觀察蕭琨,見其神色有異,皺眉道:“發生了什麽?快說!不然我鬧了。”

“沒什麽。”蕭琨轉身,正色道,“蒼狼來了。”

項弦:“??”

蕭琨將蒼狼找到開封,與斛律光的一場打鬥簡略告知項弦,說:“回頭再處理罷。”

“哦。”項弦點頭。

此刻又有客人找到機會,來到兩人身邊,蕭琨便陡然警覺,朝那人望去。

來人乃是一名身穿風水師袍的男人,斜挎一個腰包,左手手腕上系著一枚銬形的鑌鐵環,背後負一把油紙傘,身長與潮生相近,較之蕭琨與項弦矮了一頭。

此人觀之近不惑之年,比烏英縱更年長,斜眉圓目,兩道濃眉襯得雙眼炯炯有神,目光如電,上下打量項弦與蕭琨,正是民間所傳的鐘馗相。

“項大人,蕭大人,”來人自我介紹道,“在下名喚甄岳。”

項弦與蕭琨停下交談,一看便知是驅魔師。項弦疑道:“我怎麽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項弦思考再三,總覺得此人似曾相識,是牧青山所激發的夢境中的前世記憶?

甄岳與項弦對視,也露出了幾分迷惑表情,旋即笑道:“興許咱們有緣。”

蕭琨:“世兄從何處來?”

甄岳言談帶著書生氣,答道:“從餘杭來,家主令我往汴京去,朝大驅魔師蕭大人知會今歲旱情一事。”

“此處不是說話地方,”蕭琨看了周圍一眼,便道,“甄兄裏邊請。”

甄岳又道:“來到會稽時,忽聞項老太爺仙逝,正想登門,順道拜訪故人,想必項大人也在,就冒昧叨擾了。”

蕭琨忙將甄岳請進廳內,示意項弦,他來招待就行。

“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項弦擦了把臉,提醒道,“新鮮玩意兒我也要聽,別背著我自己就商量了。”

“客人面前,莫要沒規沒矩地亂開玩笑,讓人看笑話。”蕭琨警告道。

“見笑了。”蕭琨又朝甄岳說。

甄岳問:“夫人在麽?”

“在,”蕭琨說,“這就遣人通傳。”

蕭琨來了幾天項家,已熟門熟路,不再以客自居,項家人興許得了吩咐,也將他視作自家老爺。片刻後他將甄岳帶到側園中,謝蘊便出來打了個照面,笑了笑。

“你娘還好麽?”謝蘊問。

“承夫人的福,”甄岳忙執子侄輩禮,說道,“家中一切都好。老夫人不可過悲。”

“此身已是未亡人,”謝蘊悠悠道,“老頭子們死的死,去的去了。這是鳳兒的契兄弟蕭琨,他倆素來頂好的,你娘有什麽請托,吩付予他們就是。”

蕭琨聽到這話時心中一動,沒有否認,只答道:“是。”

甄岳道:“北方大旱,已蔓延到江南一帶,杭州驅魔司總覺有蹊蹺,派我前來清查。”

蕭琨想了想,說:“驅魔司總署確實收到了杭州信報,實不相瞞,這次下江南,守喪後我與副使也要朝杭州走一趟。”

“那是最好。”甄岳總算松了口氣,又道,“畢竟前些年,郭京坐鎮時,總不管事,只朝我們要石頭。”

謝蘊溫和笑道:“郭京不學無術,溜須拍馬也不是頭一天,如今換上蕭大人,你們總可放心了,不礙事,他們明晨便將動身,你且先住下,再擇日回報。”

謝蘊雖非驅魔師,少女時卻與沈括交好,更知諸多神州秘辛底細,當然,只是站在凡人立場上。蕭琨與項弦對倏忽所揭示的天命只字不提,也從不談及一路上的兇險,以免她心生擔憂。這日開席直到黃昏時分,賓客盡散後,項家人摘去縞素,項弦才得以回轉,沐浴更衣,一連數日後,頗有心力交瘁之感。

回到內堂時,只見謝蘊、蕭琨與甄岳坐著說話,項弦徑直進去,帶著一身初夏的皂莢與梔子花香,到蕭琨身側就要躺。

蕭琨:“驅魔司總署中,人手實在太少了……”

蕭琨見項弦一來就朝自己身上鉆,當即摟他也不是,推開也不是,只得動了動他,讓他看謝蘊,示意你娘正在呢,不要胡來。

項弦卻爬上榻去,枕著謝蘊一腿,謝蘊自然而然,撫摸兒子側臉。

項弦有此家人,看得蕭琨十分羨慕,又不免想起記憶裏那模樣模糊的母親。

“過往是郭大人管事,”甄岳雖身在江南,卻對開封的事很清楚,說,“甄家不願聽郭京差遣,如今有蕭大人與項大人,卻是無礙。”

“哦?”謝蘊笑道,“他倆做了什麽?”

蕭琨忙使眼色,甄岳會意,沒有在長輩面前提及過多人間的危機,以免謝蘊徒生擔憂,答道:“蕭大人修為深湛,母親十分敬佩,身為遼人,願意放下國仇家恨,來到大宋任職,更協助高昌平定叛亂,人品自然是一等一的。”

蕭琨聞言便知塞外與長安的消息已傳到江南,謙讓道:“是項弦讓我入職汴京,若沒有他,我只能四處流浪,想必早已走上歧途。”

項弦看了眼蕭琨,但笑不語,回想起這幾天裏,蕭琨每日寸步不離,陪著自己,忙裏忙外,比他自己的事更上心,不免心中感動。而且自己予他那紅繩,戴上後不再取下,更將武袖反折一寸,刻意露出紅繩,以此示人的用意已再明顯不過。

“好了,”謝蘊說,“你們仨聊罷,娘知道你明天須得離家,不必再來辭行,有迎秋她們在,不需再擔憂我。”

項弦神色黯然,想再說點什麽時,謝蘊已笑著起身離開,她很清楚自己若在場,三人談論事務總歸不方便。

謝蘊一走,項弦便又挪過去要倚在蕭琨身上,蕭琨道:“能好好坐著?”

“我累了。”項弦叫喚道。

“你爹還沒走遠呢,”蕭琨教訓道,“聲音再大點兒?”

項弦只得笑著,挪了個位置。

甄岳一臉平靜地飲茶,片刻後道:“不才年前聽說,開封有一個來自‘時間之神’的預言,家主對此十分關心,還需請問蕭大人與項大人,究竟有無此事?”

“有的。”蕭琨想了想,朝甄岳解釋道,“過了這許久,想必已流傳甚廣,但我猜測與你們所聽見的有一定出入。”

甄家位處江南,兩百年前為南唐之地,後主李煜在朝時,杭州驅魔司亦有繼承正統之意,當時名喚“大唐驅魔司”。但當朝太祖一統天下以後,大宋驅魔司於汴京成立,杭州驅魔司便放棄了爭奪正統的念頭,主動歸開封所統轄。如今江南一地妖患鬧鬼,俱在此司管轄之下。

古時杭州傳說有一鎮龍塔,其中關押禍亂人間的蛟與龍,而甄家在三百年前,則為看守鎮龍塔之裘氏門生。

俗話說得好,是塔就會倒。某一年,鎮龍塔倒塌,甄家從此擺脫了重任,至少不必再擔心它倒了。而代代相傳後,如今甄氏已隱隱成為江南驅魔師的領袖。

甄岳是這一代至為得力的小輩,雖較之項弦之威名尚有不及,卻因天生根骨上佳,博聞強記,在當地極有威望,乃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

蕭琨觀察他身體,不似習武之人,也看不出手腕上那銬環的法寶來歷,便不多問,朝甄岳解釋倏忽的預言以後,甄岳若有所思。

“大宋不僅要亡國,”甄岳點頭道,“天魔還將轉生啊。”

“唔。”項弦嚴肅地點頭,總算沒碰上一個瞠目結舌,大驚小怪喊“什麽!”的人了。

“第三個預言說的什麽?”甄岳又問。

項弦與蕭琨異口同聲道:“私事。”

話一出口,彼此又陷入了沈默。

甄岳識趣沒有追問,項弦忙找補:“也不一定就準,我們也在驗證。”

甄岳:“見到倏忽那天,是幾月幾日?”

項弦已記不清了,蕭琨說:“就咱們初見那天,十月廿七。”

項弦點了點頭,問:“甄家派你出來做什麽?”

甄岳說:“事情是這樣的。”

上古之時群蛟為禍人間,夏禹治水以後,於神州東級,東夷之地的地脈節點上,以法寶傾宇金樽設下一處監獄,名喚“鎮龍塔”,塔中關押蛟族與部分龍族。而後千年間相安無事,及至隋唐時設杭州府。又數百年,鎮龍塔傾塌,法寶亦不知下落。如今塔已不在,其地基所在的地脈節點處,卻仍舊有力量煥發。

甄家作為看守鎮龍塔的繼任者,一夕間沒了塔,仍值守地脈之井。地脈乃是大地的血管,連接世上多處能量湧動,神州的諸多變化,包括魔氣等諸多影響,都會體現在地脈之中。

一年前,現任家主通過對地脈的觀察,發現了明顯的變化,結合星象與術數,懷疑神州地脈的數個其他節點受到了魔的影響。

“解釋起來很覆雜,”甄岳說,“地脈呈現出九宮飛星的特點,與天脈中的諸天星辰相對應,穩定情況下,地脈井不應有強烈波動。”

“怎麽看出來的?”蕭琨說。

“術數。”甄岳說,“大地是排布精密的九宮儀,一處生變,則牽一發而動全身,以杭州地脈井一年前的變化為例。”

說著,也不見甄岳取物,案前算籌飛舞,在廳內開始排布,緊接著密密麻麻排開,已占滿了整個廳堂。甄岳又說:“最先發生變化的是北方,其數為‘十四’改‘廿七’。”

“再有天脈得感。”甄岳又一振袖,抖開一把圍棋白棋子,升上高處,形成星盤,隨同地面變化。

算籌與棋子嘩啦啦地開始自發湧動,猶如海浪一般,項弦跟隨沈括學過少許術數,起初還能勉強聽懂,很快便頭昏腦脹;蕭琨雖學過占星,奈何隔行如隔山,必須將兩人所學拼在一起,才能明白個大概。

“打住,”蕭琨已經開始雲裏霧裏了,“說結論。”

甄岳:“兩位果然身具才學,竟聽足了一刻鐘。”

項弦哭笑不得:“這是誇獎嗎?!”

甄岳又道:“測出幾個地方,須得遣人前去調查,而一年前已知會郭京,請他下江南商討,但郭大人……唔。”

“他不會替你們忙活這檔事的,”項弦說,“一年前旱情也不重。”

甄岳點頭道:“是啊,開封物資豐足,即便天下遭了大災,也餓不著官家,郭大人自然不關心。”

蕭琨問:“史上不乏大旱大澇,災害俱有其限期,如今已是大災的第三年,若置之不理,會持續多久?”

“永遠。”甄岳說,“因為這並非自然現象,就像兩千年前,湯王自祭終結的那場滅絕眾生之戰般。除此之外,我還必須回收一件家傳法寶,即曾經被禹王所制造出的鎮龍塔,倒塌以後現出原形的‘傾宇金樽’。”

項弦打了個響指:“我知道它,秦先生用過。”

甄岳說:“這件法寶除卻幻化出無盡空間之外,還能連通世上一切之處,家母懷疑它掌握在‘魔’的手中,但此物可存在一切地方,是道與器互顯互存的結果。”

“說結論。”蕭琨與項弦同時道。

甄岳:“我打個比方,兩位就明白了,在萬裏之遙的開封城中使用傾宇金樽,幻化出無限空間,再與會稽連通,於是金樽便同時存在於開封與本地,在任何一個地方將它搶到手,也即意味著,另一個地方的金樽將消失無形。”

“啊,”項弦說,“明白了。”

當初沈括留下的法寶圖冊裏雖然有這東西,卻因從未獲得它進行研究,乃至項弦不知此法寶精妙之處,細想起來……

“等等!”項弦陡然色變,“也就是說……”

蕭琨也變了臉色,說道:“設若能取得傾宇金樽,說不定就能反向進入天魔宮!”

“正是。”甄岳說,“具體的實施,仍有困難,但不妨一試,兩位以為呢?”

蕭琨撥雲見霧,總算找到了前進的方向:“明天出發。”

翌日清晨,一切重歸於寂。項豫辭世後,家中冷清不少,唯獨母親的眾多女學生來去,添了不少生氣,只是到得夜間,她們各自歸家時,謝蘊便無人陪伴。

扔下老母孤零零在故鄉,項弦禁不住地愧疚。

謝蘊呢?知子莫若母,早已看破項弦心思,不願平添傷感,這日起便閉門不見,只傳出話來“驅魔司職責事大,不可躊躇猶豫,戀家不去”,又打發十餘名弟子等在門外,勸項弦早點動身出發為上。

“有勞各位師妹了。”項弦在院內朝母親的學生們行禮。

眾女站在院中,紛紛回禮,笑道:“師哥慢走,不必惦記家中事。我們定能照料好師父。”

項弦在院中磕了三個頭朝母親辭行,一時險些又哭出來。謝蘊在內聽得門外兒子絮絮叨叨,則始終不開口。

蕭琨簡單整理行裝,穿過走廊往外院去,突然被叫住。

“琨兒,”謝蘊的聲音道,“姆媽有話與你說。”

蕭琨驀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仿佛穿過了二十載的光陰,兒時的情景再現,母親來到身後,溫柔地叫住了他。

雖只在項家待了短短數日,蕭琨置身其中,卻有了久違的“家”的感受。

蕭琨忙收斂心神,轉身朝謝蘊跪拜下去。

謝蘊待他拜足三拜,方上前扶起,看著蕭琨的雙眸,現出溫和慈祥的笑容。

“這一去,鳳兒就交給你了。”謝蘊說。

蕭琨心中頓生不祥之感,謝蘊精通命理,如此鄭重而言,想必已有預兆。

“是。”蕭琨顫聲道。

謝蘊笑道:“你身具幽瞳,洞察塵世人心,既是異能,亦是負累,想必這些年裏,你早已了然於心。”

“是。”蕭琨平靜答道。

“鳳兒這廝從小便無法無天,行事乖張任性,”謝蘊感慨道,“眼高於頂,雖在沈大師身邊學到了待人接物的規矩,本性卻依舊傲慢得很。我常常擔憂他在外孤身流浪,許多年一眨眼過去,連個陪伴的人也沒有。”

謝蘊又嘆了口氣:“但他內心澄徹,從無壞心思。”

蕭琨明白到謝蘊深愛兒子,正因他的幽瞳,謝蘊始終擔憂萬一兩人哪日不和,蕭琨又忍不住用幽瞳去讀項弦的心,最終一拍兩散,或漸行漸遠。

蕭琨認真道:“我一定會好好照看他,實不相瞞……我……我這一生……”

蕭琨說出這話時,依舊有些難為情,最後道:“也……唯有項弦而已。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分開,放心罷。”

項弦回得一趟會稽,辦完喪事也不耽誤他又吃又拿,乾坤袋中裝滿了家裏的東西,預備回開封後分給潮生與朋友們。

“縱然得不到傾宇金樽,換作以勘測龍脈之術,”項弦與甄岳等在家門口,以待蕭琨出來,問,“能找到天魔宮的下落麽?這麽大的巢穴,總該有個確切地方罷。”

甄岳若有所思道:“很難,至少家母迄今未曾發現天魔宮的蹤跡。”

從與魔族第一次交手起,驅魔司便處於完全的被動境地,如今心燈已找到,雖效果一般,但項弦與蕭琨經過商量,認為接下來必須進入反擊階段,絕不能任由魔王穆天子施為,否則只會被牽著走。

項弦點了點頭,甄岳又道:“不才有一話,想朝項大人說。”

“你我平輩論交就是,”項弦忙道,“莫以官職相稱,那些都是唬官員們用的。”

驅魔師們確實對官職不太上心,反而有著各名門正派中的不良習氣——論資排輩。項弦出身世家,又師從大驅魔師沈括,甄岳說話便很客氣,換作對凡人,可就沒什麽好臉色了。

“那麽項兄弟,”甄岳認真道,“敢問你們當下的目的,就是揪出魔王穆天子,殺入他的老巢,倚靠智慧劍與心燈的力量,凈化天魔?”

“目前確實如此。”項弦道,“甄兄有更好的辦法,我願洗耳恭聽。”

蕭琨也來了,正要召喚金龍時,見甄岳有話說,便站在一旁認真聽。

“兩位是否想過,”甄岳嘆了口氣,“魔王的力量,來源於何處?”

項弦沈默,他們當然很清楚,雖說魔王現世,即將成為天魔,再晚一年半載,難以遏制,但細究起來,穆天子的力量來自何方?無非人間戾氣。

蕭琨聽及此言便知甄岳之意,經過接觸,初步判斷出甄岳是個穩重的人,他的話無非是江南甄家的看法,只以較為委婉的方式來解釋:“此節我與副使也曾認真考慮過。上天了說罷。”

緊接著,蕭琨召喚出金龍,載著三人飛上了會稽的天空。

饒是甄岳見多識廣,亦不禁讚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從空中俯瞰神州大地!”

蕭琨站在龍頭,稍躬身,雙手握住龍角,展開辟風符文,朝西面越過重重山嶺,離開江南。項弦依舊望著故鄉,頗有不舍之意。

“魔王的力量來自人間戾氣,”蕭琨說,“驅魔司是不是應當將更多的力量,放在守護眾生上?只要平息神州之難,天魔得不到足夠戾氣,自然無法轉世。”

“正是。”甄岳說,“您看大地上的旱情,若不解決源頭,終究只能治標,無法治本。”

旱災正在蔓延,自中原一帶已緩慢擴散向長江以南,夏日不少河流已枯竭,天空萬裏無雲,烈日炎炎,大地上農田荒廢。

蕭琨說:“最好的結果是,在解決這次地脈異變中,能根除旱情,並找到天魔宮所在。”

“唔,家母推斷,”甄岳說,“魔若有其藏身處,想必只會在罅隙裏。”

蕭琨與項弦都知道有關“罅隙”的說法,天地初開時,世上便存在著諸多裂縫,尋常人只有機緣巧合,才能抵達該處。

“傾宇金樽正是連接罅隙的法寶,”項弦說,“開辟出近乎無限的空間,想必甄家對此早有研究。”

“是的,”甄岳正色道,“回收傾宇金樽,亦是家母交予在下的使命。”

蕭琨沒有插話,心裏思考著以他們的戰力,如果現在找到天魔宮,與魔王傾盡全力一戰,勝算有多少?斛律光的心燈尚不可擔大任,項弦的智慧劍,亦無法操控自如,白鹿雖繼承了古神之威,觀其戰鬥力卻亦有限。至於潮生與烏英縱,在緊要關頭能幫上忙,但也有其弱點。

每一位夥伴看似身負絕藝,然而要讓大家齊心協力,成為一個團隊,肩負凈化天魔的重任,則依舊有很長的路要走。

“甄兄隨我們前往汴京麽?”蕭琨忽問。

“不了。”甄岳說,“我必須前往洞庭湖調查,勞煩您在岳州放我下去就成。”

甄岳取出一個羅盤,從空中俯瞰大地,說:“且容我為兩位先行勘察此地。”

“那麽,待我們在汴京稍作休整後,便前來與甄兄會合。”蕭琨在岳州城外按下龍頭,甄岳躍下,朝他們揮手,蕭琨又道,“五月初五前,必定前來。”

項弦扒在蕭琨身後,朝底下的甄岳認真道:“遇見妖魔,務必量力而行。”

甄岳抱拳躬身,施施然離去。

“當真丟人,”項弦笑道,“對旱災的事咱們不上心,反而是甄家派人來管這事兒。”

蕭琨“嗯”了聲,自與甄岳相識後,他就始終困擾於人手的問題。

“我需要重新編制驅魔司,”蕭琨朝項弦說,“將大夥兒都正式招進來,光靠咱們不行。”

項弦盤膝坐在龍頭處,說:“把不靠譜的大夥兒重新編隊?”

“怎麽能這麽說同伴?”蕭琨簡直對項弦嘆為觀止。

“這可是你說的。”項弦說,“你一直這麽覺得,不是麽?”

蕭琨馬上澄清道:“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你嘴上沒有說,心裏這麽想。”項弦隨口道。

“我……”蕭琨只得承認,說,“好罷,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不希望潮生與英縱來承擔。”

“眼下多了牧青山與斛律光。”項弦說,“白鹿的戰鬥力我雖沒親眼看見,但他打敗了黑翼大鵬;斛律光的本領嘛,咱倆都親眼所見。唯一問題就在於,青山願不願意。”

蕭琨先是飛往洞庭,已飛得有點累了,項弦便示意他先下地休息。兩人找了間驛道上的茶鋪,坐著乘涼飲茶,艷陽高照,南方已最先熱了起來,又是大旱之年,群蟬鳴叫不休。

“他願意,”蕭琨說,“黑翼大鵬毀了他的故鄉。”

項弦正色道:“哥哥,一直以來,都是你在拒絕大夥兒。”

一向以來,蕭琨都下意識地拒絕“哥哥”這個稱呼,覺得宋人男子如此互稱,太親近也太難為情了,但不知為何,與項弦手腕系上那紅繩後,被叫了聲“哥哥”卻覺心中一動,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仿佛只要項弦這麽喚他一聲,他什麽事也願為項弦做,更別說唇舌相爭這點面子上的話。

“我認錯,”蕭琨爽快承認道,“是我的錯,我不該將凡事攬在自己……攬在咱倆身上。”

較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項弦,蕭琨有時更像孤俠,當初在遼國驅魔司時,他就已習慣了自己處理所有的妖魔問題。

反而項弦才是最積極為驅魔司納新的那個——從他願意放棄大驅魔師與正使頭銜,誠邀蕭琨入職就可看出。

想到此節,蕭琨又懷疑地看著項弦,項弦正吃著茶點,一個眼神便馬上辯白道:“絕不是我想偷懶啊。”

“你覺得以咱們如今實力,對戰天魔,能有幾分勝算?”蕭琨總算問出了糾結多時的問題。

“唔,”項弦嚴肅地說,“若只有咱倆外加斛律光,只有兩三成罷。”

蕭琨一手扶額,皺眉不語。

“但這是全天下人的事,”項弦說,“我必須再次提醒你,哥哥。”

蕭琨揚眉,註視項弦。項弦認真道:“潮生也好,老烏也罷,你害怕他們死在與天魔的戰鬥中,是不是?”

“是的。”蕭琨說,“我不想任何人死,我可以死,你們不能。沒有保護好大家,比我自己死了還難受。”

項弦笑了起來,伸手過去,摸摸蕭琨的肩膀。

“齊心協力,”項弦說,“反而都能活下來,一腔孤膽去挑戰天魔,才會落敗。你知道我在前世的夢裏,看到誰得到了心燈?”

“你麽?”蕭琨淡淡道,“想必是你了,你是天下第一,修為絕頂,既有智慧劍,又有心燈,山海、明光合一,再無妖魔可擋,殺穿天魔宮也不在話下。”

項弦說:“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最後你……算了,不提也罷。”

“嗯。”蕭琨的表情顯得很平靜。

“我慶幸宿命之輪的回轉,”項弦說,“給了魔王機會,也是給了咱們自己機會。”

項弦觀察蕭琨的表情,忽覺得他似乎知道什麽,只是一直不主動提及。他看到我的夢了?項弦不由得充滿疑惑,那天躺在萬花池畔,醒來時發現蕭琨在自己的身邊,自己有沒有說夢話?

“走罷,”蕭琨回過神,說,“我已休息好了,今夜想必能到開封。”

蕭琨喚出龍,與項弦破空而去,在日落的餘暉下回往汴京驅魔司。

山巒、大地映照著一層金紅的色澤,暮色從他們背後追來,群星溫柔地於天幕中顯現。離開洞庭湖後,須得飛上近四個時辰才能抵達開封,屆時想必已是五更天了。

“體力能承受麽?”項弦望向大地,隨著夜幕降臨,地面漆黑一片,唯獨經過的少數村莊區燈火明滅,神州大多數地區,俱在黑暗的籠罩之下。

雖然常說人族強大得能改造世界,他們卻依舊未曾去到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只能形成諸多小小的居住點。

“沒問題。”蕭琨降低高度,畢竟已是夜晚,便不需再擔憂被沿途百姓看見,答道,“我不想在外頭借宿了,現在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家裏的床上。”

項弦於是起身,來到蕭琨背後,將雙手放在他的腰側,運轉真力,金龍再次加速,穿過夜色,飛向墨似的彼岸。

突然間,金龍察覺到了什麽,陡然散發出強光,蕭琨與項弦同時一震。

“當心!”項弦吼道。

一道黑氣無聲無息地飛射而來,金龍“嗡”一聲墜落,黑氣席卷,裹住了穿過黑夜的金龍。

萬丈高空中,兩人身體同時下墜,項弦收回手,散發出火紅色的光羽,金龍猛地擰轉翻滾,在空中高速飛旋,蕭琨險些被甩下龍背,項弦著急地大喊。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項弦爆發出了火光,蕭琨吼道:“要撞地了——”

大喊聲中,項弦與蕭琨同時墜向大地,金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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