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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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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蒼狼

斛律光正要將話頂回去時,耶律雅裏終於開口了。

“大遼與室韋沒有結盟,”耶律雅裏道,“你們不必擔心,這次來開封,只是南下時,想順路拜訪一位老友,沒料到他不在城中。”

“哦?”烏英縱最擔心的就是面前此人,其他人不一定能察覺端倪,烏英縱卻知道個中輕重,又問,“耶律先生準備往何處去?”

“四處逛逛,”耶律雅裏喝了口酒,淡淡道,“看看你們宋人的地方,學習你們的能耐,究竟有何本領,能滅我大遼。”

席間談話聲一停,餘人紛紛望向耶律雅裏。

“驅魔司的蕭大人也來自遼國,”趙構又說,“不久以前,項弦還救下了你們南逃的不少百姓。”

耶律雅裏又啜了口酒。

一名武官模樣的中年男人發話了,說:“遼國大勢已去,不足為患,官家顧念仁德,予流民一個去處,他們將成為新的宋人,與大宋子民無分彼此。”

這話說得極是不客氣,當著亡國之人這麽說,顯然既不將耶律家放在眼中,更無視了這名來賓的顏面,但於情於理,確實如此。

另一名武將點頭道:“無論耶律大石在西域做什麽,遼國已徹底成為歷史了。”

“這二位是韓世忠韓將軍與京師鎮守李綱李將軍。”趙構介紹道。

兩名武將一起朝趙構拱手。

韓世忠身為綏德軍統帥,四年前討伐方臘,立下大功;李綱則是開封城鎮守、京師統帥,兩人俱是強硬派。事實上任何一朝都不缺有話直說的武將,朝中眾多軍方派系,以韓、李為翹楚。

“莫說金國,”韓世忠持杯,又道,“古往今來,外族何其多?自周時西戎起,到兩漢匈奴、兩晉五胡、慕容氏、拓跋家,乃至近兩百年間羯人石勒、沙陀人李克用,諸族來了又去,犯我中原疆土,欺我中原百姓,最終哪一族不是泥牛入海,再無聲息?”

席間賓客雖心思各異,聞得此話,卻不由自主地喝彩一聲。

只聽他又道:“韓世忠敬各位一杯。”

諸人忙舉杯,只見耶律雅裏也冷笑一聲,舉杯喝了。

韓世忠來參與蔡絛的燒尾宴,本就心不甘情不願,蔡京覆起,武官們忍氣吞聲,前往道賀,真正目的是找機會討要綏德軍的軍餉。奈何大宋抑武尊文,武將在朝廷地位不高,蔡京竟將他們安排在了後園中,與一夥奇人異士同席,更是讓韓世忠不滿,心中始終有股悶氣。

這麽想卻是冤枉了蔡京,於蔡家而言,潮生才是今夜最尊貴的客人,畢竟紅塵權力再高,哪裏比得上長生不老?蔡絛更將趙構安排到後園中,以皇子身份作陪,可見其重視。

當然,韓世忠不會想到這層,一貫先入為主,認為郭京所轄驅魔司,盡是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而養一群江湖騙子,更體現出道君皇帝無心朝政,昏庸無能。

“告辭。”韓世忠冷淡地說。

李綱也道:“還需安排巡城,暫且失陪。”

李綱與韓世忠並肩離開。

烏英縱始終觀察這“耶律先生”的臉色,又問:“先生預備在開封盤桓多久?”

“今夜就走。”耶律雅裏答道。

潮生正思考著,沈默不語,烏英縱道:“先生若願意再待數日,蕭大人與我家老爺便回來了,不如讓區區在下做東,招待先生如何?”

“不了,”耶律雅裏道,“夜長夢多,蕭琨若還念幾分舊情,讓他來見我罷。”

烏英縱看著耶律雅裏,揚眉,意為:去何處見你?

耶律雅裏道:“有緣的話,他終歸會知道在哪兒見面。”

說畢,耶律雅裏與周望起身離席,竟無告別,唯獨寶音依舊坐著,周望朝寶音笑道:“公主,有緣再會。”

“後會有期。”寶音盈盈笑道。

席入後場,美饌佳肴、海味山珍已上過一輪,潮生說:“我再也吃不下了。”

蔡京又來了,見後園內客人已少了許多,說道:“小仙人,我帶你看看我家收藏的字畫如何?”

“好!”潮生欣然起身。烏英縱剛與魔人朝向,雖不認識周望,但想必是一夥,此刻絕不能讓潮生單獨行動,便也道:“蔡相請見諒,老爺吩咐,無論何時何地,在下都須陪在潮生身畔。”

“那是自然,”蔡京說,“請。這二位呢?”

“我得告辭了。”牧青山起身道,“恭喜你兒子入閣,許你今夜無夢安眠。”

蔡京:“???”

牧青山摸了下蔡京的額頭,一名年輕人為老者賜福,場面顯得十分詭異。

斛律光喝了不少酒,臉上帶著少許醉意,腳步虛浮,追上前去搭牧青山。寶音仿佛看不見一般,也不著急追,端起海碗,又吩咐侍女:“滿上!”

牧青山沿蔡府後門出來,不願坐車,只提高警惕,沿長街朝禹王臺方向去。蔡府外與眾多官邸之間燈火通明,燈光照著府邸內也照著府間長路,明黃燈籠掛在樹上、院墻外,充滿了夢幻感。

斛律光說:“小鹿!你等我會兒!”

牧青山轉頭看他,斛律光道:“你認得路嗎?走反了!回家得沿龍亭湖邊上走。”

牧青山很忌憚寶音,不想被她追上,下意識地要繞路回往驅魔司,斛律光卻示意等等他,他今夜吃得實在太多,又喝了不少酒,這酒後勁很大。他快走幾步後,扶著墻邊,胸腹中一陣翻湧,只想吐出來。

牧青山見長街並無動靜,稍放松警惕。

斛律光調勻氣息,伸手去搭牧青山肩膀,箍著他轉了個方向往回走。

突然間,牧青山停下腳步。

寶音在長街前方站立,散發著極有壓制性的威勢,說:“開封這麽美,才被紅塵迷亂了雙目,不願意回到我身邊麽?”

牧青山下意識退後半步,化作白鹿,騰空而起。

寶音帶著少許邪性的笑容,猶如陪他玩鬧般,一步躍起,斛律光登時睜大雙眼,要上前攔阻,寶音卻在空中化作一只丈許高長的巨狼,斛律光從它身下穿過,撲了個空。

“別跑!”寶音的聲音響徹夜空。

蒼狼幾步扒上院墻,踏著房頂,“嗖”一聲跑得沒影兒了。

“等等!”斛律光當即轉身,袍襟飄蕩,以“上天梯”神技,手摸高墻一路跑上房頂,追著蒼狼而去。

一輪明月之下,開封夜市人聲鼎沸,華燈盡上,全城燈籠照得這天下第一城猶如浩大幻夢。

白鹿四足踏上攬月樓樓頂,“嘩啦”一聲瓦片飛散,騰空飛上空中,正要離城,蒼狼卻猶如風馳電掣般趕到,一把摁住了白鹿,將它拖了回來。

“餵!這就走了嗎?”寶音的聲音帶著笑意。

白鹿化為牧青山人形,一腳踹向蒼狼的下巴。

斛律光以極高速趕到,拖著白光,在夜色裏掠出一道殘影,一手按上了蒼狼的狼頭。

心燈迸發,化作一道閃光。

“心燈?!”寶音頓時一驚,放了白鹿,狼軀轉來,面朝斛律光。

斛律光輕巧落地,施展輕功,腳下瓦片竟不聞聲響,他側身拉開掌式,擋在牧青山身前,掌中隱隱煥發白光。蒼狼不敢造次,弓起背脊,狼毛倒豎,綠瑩瑩的雙目緊盯著斛律光。

“等……等等!”斛律光疾奔後酒意再次上湧,示意稍等,轉頭到一側幹嘔數聲。

牧青山:“……”

蒼狼:“……”

“為什麽勉強他?!”斛律光緩了好一會兒,才義正詞嚴道,“你不要欺負他!”

“我偏要欺負他。”蒼狼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你是他什麽人?又關你什麽事?”

牧青山:“他是我朋友,關你什麽事?”

斛律光:“是啊,我是他什麽人,又關你什麽事?”

蒼狼懶懶道:“喲,只是朋友?”

“你先回驅魔司,”斛律光又朝牧青山道,“司內有結界,她不敢硬闖。”

蒼狼知道必須馬上解決此事,否則被牧青山逃掉,四下搜尋又要費一番心思,當即不再廢話,發出嘶吼,化作虛影朝著斛律光沖來!

瓦片稀裏嘩啦四下翻滾,蒼狼以疾電之速沖來,那一刻斛律光的武藝簡直提到了畢生巔峰,竟是以柔力搭在狼爪上,輕巧側身,喝道:“起!”

蒼狼巨大的個頭被當場掄了起來,摜在了聽花樓頂。

那是烏英縱所授的猿拳九式中的“搬山”。蒼狼起初絲毫不將斛律光放在眼中,一時輕敵,竟是陰溝裏翻了船,險些從聽花樓前滑下。

是時巨響聲已驚動了樓中客人,不少人叫喊著“樓要塌了”,紛紛朝外狂奔。蒼狼大怒,扒著瓦沿沖上,朝斛律光再撲,這次它不再輕敵,四爪齊上封死斛律光掌路。斛律光沒有故技重施,反而一躬身,從狼腹下穿過,出現於蒼狼身後,雙掌齊出,要將它推下聽花樓時,蒼狼猛地發出一聲狼嗥,掀翻了瓦片。

重重飛瓦猶如遭了暴風,零落四散,斛律光與蒼狼一同墜入樓中。

牧青山見斛律光拖住了蒼狼,料想他打不一定打得過,跑卻必定跑得掉,當即一個轉身,沿著側檐滑了下去。

斛律光摔在聽花樓三樓雅座,正要起身時,一個女聲驚呼,溫軟身軀倒在了他的身上,欄桿斷裂,險些一同摔下聽花樓。

“你沒事吧!”斛律光忙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抱過來,又有人大喊道:“李師師!”

斛律光打橫抱著她,兩人打了個照面。那女子正是開封名人李師師,看見斛律光面容時,登時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再打量他身上衣著,猜到是驅魔司的人。

斛律光見她朝自己笑,也報以一笑,手中煥發心燈,按在她額上,消去她的驚慌,讓她站好,說:“當心點。”繼而又施展輕功,飛身上了房頂,與蒼狼纏鬥。

蒼狼這下明白,不打敗斛律光,今天別想把牧青山抓回去,當即轉身認真對付斛律光。

斛律光見牧青山脫險,於是不再戀戰,抽身而退。

蒼狼顯然怒了,喝道:“擾我好事!還想走麽?”

蒼狼變幻為人形,追著斛律光而去,兩人沖進了龍亭湖畔,沿途不知碰翻了多少集攤。寶音抖開兩把寒光閃爍的鋼爪,抓向斛律光,卻仍有分寸,避開了他的後心要害。

奈何斛律光的身手若在凡人間論,其輕功簡直獨步天下,當初也是能從蕭琨刀下逃掉的人,寶音使上七成修為,竟始終追不上他。兩人一先一後,掠過市集,驚起不少百姓。

“我抓住你了……”寶音咬牙切齒道,長發在空中飄散,與斛律光一同撞進了夜市上的烤雞攤,頓時只聽滿場雞叫,羽毛亂飛,布蓬被掀翻。又見斛律光全力施展輕功,雙臂展開,踏上空中燈籠,借力一躍。

“好——!”市集上頓時響起炸雷般的彩聲,連寶音亦不由得喝彩。鋼爪在最後一刻掛中斛律光側袖,扯下武袍一角,緊接著,寶音疾追之中腳下猛地一打滑,頓時暗道不妙,側身,祭起法術。

斛律光大聲讚嘆道:“你居然能抓住我衣角!”

然而她終究慢了一步,斛律光已帶著寶音踏進了龍亭湖,寶音“嘩啦”一聲摔進水裏,斛律光卻借著湖面落葉,以一葦之力踏出漣漪,疾轉,躍上湖面畫舫,再一閃身,消失在了夜色盡頭。

“後會有期!”斛律光清朗的聲音道,“你身手真好!差點就追上我了!”

寶音濕淋淋地上岸,不顧四周百姓的目光,變幻為狼。

所有人被駭得狂喊四散,蒼狼一聲長嗥,開始抖身上的水,沿尾至頭一陣甩水,再沒事人般地恢覆人形,收起鋼爪,穿過市集,往禹王臺去。

突然間,寶音開始檢查自己隨身之物,發現兩把鋼爪竟是少了一把!

什麽時候丟的?!

稍早前,蔡府內:

“先生是仙家中人哪,”蔡京說,“能不能為我一解心中疑惑?”

潮生好奇地看著蔡京家的字畫,身處蔡京的書房中,家丁們拿出字畫,朝潮生展示,蔡京雙手拄著拐,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眼裏帶著笑意。

“畫得真好!”潮生看著其中一幅道。

“這是米芾的春山瑞松圖,你看,角下的陋棚以寥寥數筆勾出,頗有意趣。”蔡京說。

“是的!”潮生不住讚嘆,說,“你有什麽疑惑?關於生死的麽?”

蔡京沈默片刻,借著家丁換畫之時,又說:“小先生看上哪幅,直說就是,今夜就遣人送到府上去。”

“潮生。”站在潮生身後的烏英縱突然開口。

“我就看看,”潮生忙解釋道,“我不要的。”

蔡京點了點頭,知道項弦一定早就警告過驅魔師們,不願任何人欠他的情,烏英縱雖托庇於驅魔司,但向來不懼權勢,沒有非得賣他面子收下禮物的道理,蔡京便不再強求。

“我有個兒子,”蔡京說,“名喚蔡攸,在京中也算略有薄名。”

“哦,我沒聽說過。”潮生笑道,“他怎麽啦?生病了麽?”

“沒有。”蔡京解釋道,“十年前,他與我反目成仇,恨我入骨。”

“為什麽?”潮生好奇道。

蔡京莞爾一笑,說:“凡人中,大多有這樣或那樣的身外俗事所擾。小仙人能教我,如何一解此局麽?”

潮生笑道:“我看不行,但你若在乎,為什麽不與他親自說呢?”

“各為其主則以啊。”蔡京又道,“這十年中,我常在想,‘命’究竟是什麽?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宿命?一切俱是安排好的,哪怕出將入相,亦躲不過天命的安排。”

家丁展開又一幅古畫,乃是宮廷畫師繪就的仙山樓閣圖,潮生看了一會兒,蔡京又道:“小仙人知道,宿命究竟是什麽嗎?置身其中,我常常覺得迷茫與困惑。”

“宿命就是意志。”潮生答道,“龍的意志,鳳凰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螻蟻的意志,無數意志隨著生與死湧現於時光的大海中,積沙成塔,推動著命運的巨輪。”

蔡京聽過諸多關於天命的說法,這樣的回答,尚屬首次得聞,當即震驚了。

潮生說:“你在這七十多載裏,可曾展現過自己的意志呢?”

蔡京:“這……”

潮生說:“紅塵中有像你這般身居高位的丞相,也有籍籍無名的普通人,為王為相的一個決定,也許讓成千上萬的人無家可歸,卻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但千萬別忘了,凡人也有其意志啊,一個人的意志或許影響不了你,千千萬萬人的意志聚集在一處,將反推回來,你便無法再主宰紅塵,令萬事萬物朝著你想要的方向走去。”

蔡京喃喃道:“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就是這個道理嗎?我縱橫官場半生,已位極人臣,終究也需面對註定要來的死,如今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

潮生充滿了仙人的風度,蔡京年逾古稀,在他面前竟如一名未發蒙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著潮生。

“死亡是這世上最公平的事,”潮生說,“王侯偉業,神州天子,與尋常百姓,甚至蜉蝣螻蟻的共同之處便是,大家都躲不過一死。”

接著,潮生起身,撫摸蔡京的額頭。

“感謝小先生傳道。”蔡京雙眼帶著迷茫,點了點頭。

“潮生,咱們該告辭了。”烏英縱提醒道。

“也謝謝你請我們吃燒尾宴。”潮生笑道。

蔡京一語不發,將潮生送到府前,烏英縱帶他上了馬車。潮生回望時,看見蔡京獨自站在燈火闌珊的府外,那垂老的身影,竟有幾分秋風飄搖之意,猶如這氣數已近乎走到盡頭的大宋江山。

“雖然一切已註定,”潮生想起了筵席中的韓世忠與李綱,說,“但仍然有人想挽回啊。”

烏英縱很清楚人間王朝更疊、江山易主,對潮生而言俱是過眼雲煙,項弦亦特地囑咐過,盡量不要讓他幹預太多。否則萬一哪天潮生心軟,給誰灌頂授道一番,弄出來個能活兩三百年的皇帝或權臣,可不是鬧著玩的。

“老爺會替他們操心的。”烏英縱問,“你吃飽了麽?要不要再去夜市上逛逛?”

“我吃飽了。”潮生摸摸肚子,說,“又好像沒飽,太奇怪了,不知道怎麽回事。”

筵席上菜肴過於精致,導致嘴上吃過,心裏卻似沒吃。潮生看烏英縱很少動筷子,又蜷在他懷中,伸手摸他腹部,說:“你是不是沒吃?”

烏英縱始終在擔憂魔人之事,焦急要如何喚回阿黃去傳話,是以無心吃燒尾席。

“咱們再去吃點別的,”潮生說,“就這麽決定了。”

兩人在龍亭湖畔下車時,夜市上一片混亂,不少攤位被撞得亂七八糟,聽花樓上的瓦檐被撞斷兩處,屋頂垮了近十步,連帶著附近民居亦混亂不堪,行人卻無傷亡。

“這兒發生了什麽?”潮生茫然地問。

烏英縱也不明所以,剛找了個雞湯餛飩的攤子坐下,待得高俅親自帶著手下禦林軍前來,滿臉酒意,顯然也是剛從蔡京處吃飽喝足過來。

“烏英縱!”高俅問,“你們在捉什麽妖!讓項弦火速過來解釋清楚!方才你們的驅魔師在這兒打了一架!”

烏英縱:“…………”

翌日淩晨,天蒙蒙亮。

“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烏英縱被官府盤問一晚上,背著瞌睡的潮生,勃然大怒,拎著斛律光衣領。

牧青山從側廊出來,見斛律光要倒大黴了,大聲道:“與他不相幹!是我!我引來的!”

項弦與蕭琨不在家,本來事情就多,不提防斛律光與牧青山還闖了禍,要出四百兩銀賠償聽花樓及夜市上的損失。這還是高俅看在項弦面子上,通融了的結果,否則烏英縱就要帶著一行人去官府說明情況,賠完錢後,還得交出肇事者,讓他下獄。

“啊,別生氣,老烏。”潮生被吵醒,趕緊從他背上爬下來緩和氣氛,說,“昨夜發生了什麽?”

牧青山說:“你自己看。”

牧青山正要施法時,烏英縱怒道:“不看!給我用嘴說!”

牧青山說:“當年還在我八歲時,蒼狼與白鹿就有婚約,我爹娘為我們定的親。”

“這不合理,又不是你答應的。”斛律光坐在廊前,一臉沮喪,大約猜到經過,只是牧青山不說,他不好多問,此刻說,“你說了不喜歡,她就不該來糾纏。”

“沒有人問你的意見。”烏英縱忍無可忍。

斛律光只得不吭聲了。

牧青山說:“上一輩子我們也有羈絆。後來我族盡滅,蒼狼將我帶到室韋,她救我性命不假,還答應替我報仇,但後來她問我什麽時候成親,我不想成親……於是我走了,就這樣。”

潮生點頭,說:“你去追殺黑翼大鵬,離開了室韋。”

牧青山說:“對,答應加入驅魔司,其實也是為了避她,只是沒想到她不死心,追到開封。”

斛律光說:“昨夜要不出手,青山就被她抓走了,盲婚啞配,多慘?對吧,潮生?”

烏英縱實在不想與他們繞來繞去,胡攪蠻纏,奈何闖下的禍總要收拾。

“我還有錢,我來賠。”潮生說:“但還差點。”

他取出畢拉格所贈黃金,但前些日子用作賑濟,已花掉了不少,又去翻放錢的抽屜。

大家在缺錢的時候,總會去鳥架子下的抽屜裏翻一翻,看看老爺留了什麽豐厚家當。

“你們幹什麽?”正睡覺的阿黃醒了,打量他們,“最近都挺缺錢啊。”

潮生:“什麽都不做,只是看看,你睡你的,乖。”

烏英縱示意阿黃別再在這種時候添亂了,快速給它一把竹米,讓它吃了繼續睡覺。

“這兒有錢,”潮生拉開抽屜,說,“喏,這張紙上寫的是‘一千兩’呢,有好幾張。”

“那是會稽家裏,留著給老爺下聘的錢。”烏英縱說,“碎銀還有多少?”

“‘下聘’是什麽?”潮生好奇道。

“娶媳婦要準備三媒六聘,聘禮,”阿黃在一旁解釋道,“把錢給你喜歡的人,和築窩求偶一個道理。”

“那沒關系,”潮生做主道,“琨哥無所謂的,說不定琨哥還得準備聘禮給他呢,又不一定誰當‘媳婦’。”

牧青山說:“先借來賠罷,過後我設法弄了填上就是。”

斛律光拿出一把鋼爪,說:“要麽把這東西拿去當了?”

阿黃:“?”

烏英縱:“……”

牧青山:“這是蒼穹一裂!你什麽時候偷來的?”

“昨晚上與她纏鬥,我趁她不留神就摘了過來。”斛律光說,“能賣多少錢?”

烏英縱:“你們……唉。牧青山,你給我待在司裏,哪兒也不許去!潮生,你去睡罷,這事與你沒關系,別放心上……斛律光!你跟我來!”

烏英縱數夠銀兩,再押著斛律光,親自往聽花樓賠罪。及至快傍晚時,才將這亂糟糟的事處理完,買了晚飯回家,在禹王臺下,驅魔司的深巷口盡頭,看見了那身材高挑、充滿野性的美人寶音。

寶音倚坐在巷前高墻下,抱著胳膊,正打瞌睡。

烏英縱深吸一口氣。

斛律光說:“她至少也得賠一半,憑什麽全是咱們出?”

烏英縱示意不要說話,寶音睜開雙眼,說:“喲,來了啊,你是他們的老大?”

烏英縱已知她的身份,彼此俱是妖族,言談仍守著幾分客氣,說:“狼神若無要事,還是請回罷,鹿神現在不想見你。”

同時心想:這兩只石獅子居然沒有聒噪,也是罕見。只見寶音伸出手指,彈了彈一只石獅子,石獅子顯然害怕蒼狼,正瑟瑟發抖,不敢開口。

“裏頭我進不去,這巷子裏也是你們驅魔司的地方?”寶音笑道。

“不是。”烏英縱答道。

寶音:“那我自然能待著,是不是?你大可讓官府來趕我,凡人卻是趕不走我。”

烏英縱沒有心情與她糾纏,說:“那就請便,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烏英縱帶斛律光進門,驅魔司結界乃趙匡胤立國時,大驅魔師與諸多高人聯手所設下,又經歷任執掌屢次加固,哪怕天魔也不一定能硬闖。

項弦臨走時並未帶去智慧劍,有神兵鎮守,結界穩如泰山。

寶音掂量一會兒,放棄了跟在烏英縱身後驟然突進的打算,畢竟智慧劍在裏頭,又有心燈,再來十個蒼狼也不夠填,只得又坐下,倚著高墻,倩麗面容陷入沈思之中。

“小賊!”寶音又朗聲在驅魔司外說,“將我蒼穹一裂還來!”

斛律光拿著鋼爪,說:“你答應不再來糾纏青山,我就還你。”

兩人隔著門對答,只聽寶音又道:“這可不行,有本事你就留著它,姑奶奶不要也罷。”

烏英縱進得司中,阿黃又在睡覺。

“醒醒,別睡了。”烏英縱道。

阿黃茫然道:“咋?咋?”

“別學鸚鵡說話。”烏英縱說,“快喚你朋友來,火速遞信下江南與老爺。”

阿黃:“他在守喪,你確定?”

烏英縱思考片刻,說:“那就送信給蕭大人。”

阿黃飛出去,喚來一只白隼,嘰嘰咕咕地與它商量。烏英縱跪坐於案幾一側寫信,又說:“還需你派鳥兒去尋找一個叫‘耶律先生’的下落。”

阿黃:“我見著了,有兩道魔氣,天明時分往南面飛了去。”

烏英縱松了口氣,知道“耶律先生”並未隱瞞自己行程,至少開封暫時安全了。

烏英縱寫好急信,綁在白隼腿上,潮生又跑來說:“晚上吃什麽?咱們去夜市吃罷!今天夜市還開嗎?”

烏英縱:“潮生,讓我歇會兒……我一夜沒睡,這會兒頭都要炸了。”

眼下這位管家,只覺項弦身為驅魔司使,談笑風生就能隨手解決掉那堆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千頭萬緒的一團亂麻,實在是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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