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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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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攻城

天亮時,斛律光小聲地將項弦與蕭琨叫起來,告知埃隆派來的車已等在客棧外,項弦無奈只得起身洗漱,叫醒潮生,往王宮去。

今天畢拉格顯得很精神,整個高昌城內,經過一夜的兵荒馬亂,竟是將十六萬逃難的百姓全部安頓好了。黎爾滿則打著瞌睡,瞇起雙眼,坐在畢拉格王座一側左首下方的位置上。

“昨日白駒兒已告訴了我詳細的經過,”畢拉格沈聲道,“我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席間擺上了早飯,蕭琨坐下便道:“我們也有一件事不明白。”

蕭琨得項弦提醒之後,大致找到了與畢拉格打交道的方式,必須不由分說,將責任套他頭上,否則自己這方要面對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

“你先說。”畢拉格做了個動作。

“還是王陛下先說。”項弦道。

“你爹給我添了這麽大的麻煩,”果然畢拉格先發制人,“準備如何收拾?”

“這怪不得家父。”蕭琨道,“劉先生在姑墨經營日久,王陛下這些年間竟不聞不問,乃至有今日之禍,這次若抵擋不住,魃軍攻陷高昌後再轉而往東,進入大夏國境,南下危及中原,又當如何是好?”

畢拉格驀然大笑。

“有意思。”畢拉格端詳蕭琨,“想問我什麽?”

“王陛下讓我們去砍黎爾滿的腦袋,”蕭琨直視畢拉格雙目,眼中綻放藍光,說,“但你二人分明是過命的交情,為何這麽做?”

黎爾滿重重地“哼”了一聲。

畢拉格淡淡道:“黎爾滿是我身為王儲時的至交,後來獲封大維齊爾,因一些往事,與我反目成仇。不過我知道你們中原人,總歸不至於說殺就殺,只會將他帶來見我,就是這般。”

項弦:“這可不好說了,我若嫌麻煩,當真手起刀落,你這從小玩到大的好伴當可就沒了。”

畢拉格冷冷道:“那也只能怨他自己沒本事罷了。”

黎爾滿忍著怒火,沒有吭聲。畢拉格又道:“你看他胡吃海喝,長成這副模樣,有沒有半點當年的氣概?你再看看這畫像?”

“什麽?”項弦震驚了,看著畢拉格背後那美男子畫像,再對比黎爾滿,說,“這是……這是你?”

黎爾滿聲大氣粗,說了幾句回鶻語,想必意思是自己還能出戰。

蕭琨道:“說回正經事,王陛下準備如何擊退前來進犯的魃軍?”

畢拉格答道:“我必須先行確認……你來了,昨夜睡得如何?”

話音未落,斛律光已帶著烏英縱、潮生來到王宮覲見。潮生一到,氣氛就緩和多了,畢竟他是高昌王的恩人。

畢拉格下了禦座,親自來察看。潮生說:“嗯,還有點困,但不打緊。這些吃的是給我準備的麽?”

畢拉格像是將潮生當作了自己的孩子,拉起他的手摸了摸,示意他坐就是,快用早飯。

“王陛下必須先行確認,”埃隆朝蕭琨說,“這場守城戰,不是高昌獨力面對之局。”

“這是自然。”蕭琨道,“第一次覲見王陛下時,我就告訴過各位,如今局面,與天魔覆生息息相關,情勢已迫在眉睫。”

畢拉格示意,格木溫取來西域全境地圖,地圖上囊括了河西走廊的夏國,以及更東面的宋、遼、金的一部分。

蕭琨在地圖上示意,說:“劉先生的行進路線很明顯,他們的目標是中原地區,自阿克蘇一地召集起魃軍後,高昌是他們的必取之途。攻陷高昌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沙州。”

項弦看著蕭琨畫出的路線,蕭琨說:“為了夏國與中原百姓的安危,我們必須在此處攔住這十萬魃軍,否則每到一個城市,劉先生便將祭起邪術,以往生之門覆活戰死的士兵,大軍將越來越多。”

“那麽問題來了,”畢拉格說,“這一支軍隊的戰鬥力有幾何?是否會將我麾下的戰士們也變成行屍走肉?誰去應付他們的統帥?”

“我們去。”蕭琨道,“但需要高昌與姑墨軍的配合,在大軍攻城之時,我與項弦將前往後陣,除掉劉先生,劉先生一死,大司命笛被奪回,魃軍自然會潰散。”

畢拉格:“我的軍隊既要守城預防敵人偷襲,又要出城作戰,加上姑墨殘兵,只有兩萬六千之數,而敵人有十萬人。閉門不出,我相信能守住;若要分出兵馬,為你們吸引註意力,卻仍有不足。你爹的手下也是魃,為什麽他不來協同作戰?”

“他不能親自參戰。”蕭琨解釋了大司命笛與猙鼓的作用,以及法寶的影響,“但他為我派來了禁軍手下,由兩位袍澤率領,會從旁協助襲擊敵軍。”

“我需要援軍,”畢拉格說,“我已朝庭州發出飛鴿,當下尚未收到答覆。”

“王陛下,你不能閉門,”蕭琨提醒道,“必須把所有的士兵都派出去,牽制敵人的大部隊,這樣我與項弦才有除掉劉先生、奪回大司命笛的機會,只要法寶回到我們手中,圍城之困,迎刃而解。”

項弦也道:“這不是人族的戰爭,閉門不出全無意義,敵人全是不吃不喝不用睡覺的死屍,你耗不過他們。”

畢拉格說:“那麽我又要如何相信你們能解決掉敵方統帥?為了你們的一個計劃,我就要派出小夥子們前去送死?”

“我相信。”黎爾滿粗聲粗氣,喝了點奶茶,胡子上沾滿了茶,他見過項弦用法術時的威力。

畢拉格說了句回鶻語,與黎爾滿展開討論,雖語言不通,卻能猜到仍有顧慮。蕭琨又朝項弦道:“我們還能找到更多的援軍嗎?”

項弦思考,先前畢拉格已朝庭州送出信去,在那裏駐紮的是借地以圖覆國的耶律大石,不知他是否願意派兵前來援助,遼軍如今寄人籬下,想必不會推脫。

“朝李乾順送信?”項弦問,“但夏軍離這兒太遠了,哪怕急行軍也要十天才能到,他們還得應付宋、金。”

蕭琨很清楚以當下局勢,西夏絕對不會出兵。

“昆侖山呢?”畢拉格總算替他們說出了真實想法,“能不能請求你的師門派人下來協助?殺了那個什麽劉先生?”

潮生十分為難,說:“離開白玉宮前,我們沒有約定聯絡方式。哥哥的龍也不能用了。”

“龍?”畢拉格精神一振,問,“什麽龍?”

項弦朝蕭琨使了個眼神,雙手手掌並在一起,做了個“翅膀”的動作,蕭琨會意,起身道:“求人不如求己,魃軍也未必就到,王陛下可細想清楚,過時不候,若不願協力,我們只能先撤回關內,令李乾順……”

“不必了!”畢拉格經過這一番交涉,確定再詐不出驅魔師們的援軍,說道,“我將坐鎮城內,黎爾滿帶領兩萬四千步騎,出城迎敵。”

畢拉格終於下定決心,餘下的時間便交給蕭琨、項弦與黎爾滿及一眾部將商議。蕭琨定下了進攻方向與埋伏地點,匆匆出得王宮,五人站定。

“你能找到昆侖山麽?”項弦朝阿黃說。

“問問鳥兒,總歸能找著,就怕來不及。”阿黃說。

“沒關系,”蕭琨道,“盡力而為罷。”

項弦摸摸阿黃的頭,小聲囑咐。潮生在地圖上標記了昆侖山的方位,寫了張小字條,系在阿黃腿上。

“皮長戈前輩壽數將盡,不能下山,”蕭琨道,“但禹州大人想必不會見死不救。潮生、老烏、斛律兄弟,城中就交給你們了。”

潮生與烏英縱協助守城,畢竟有山河社稷圖,實在不行也能抵擋片刻攻勢。而斛律光則被派在高昌王身邊,只希望保護畢拉格時,能多少發揮點作用。

眾人又互相叮囑片刻,項弦與蕭琨騎上汗血寶馬,出城,去往約定地點埋伏。

天色蒼白,圖攀盆地中一片寂靜,北面連綿山丘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顯露出孤寂與曠遠。

他們回到了先前遭受暗算的戈壁群落中,此處位於高昌的東南方,戈壁頂部視野很好,能遠望盆地的數個進入方向。尋常人爬上戈壁很難,對項弦與蕭琨而言則如履平地。

“就怕又有沙暴。”蕭琨望向南面,風越來越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別這麽煩惱,還未到時候。”項弦就地坐下,找了塊凸出的石頭直接往上靠。

蕭琨還眉頭深鎖,看著遠處。

三月份是西域沙暴最多的時間,短短半個月內他們已碰上了兩次,風越來越大,地面現出裸露黃土,飛沙走石。

“贏先生若出現……”

“別站在風口說話,”項弦道,“會吃到沙。”

項弦用圍巾將臉蒙了起來,蕭琨只得過來與他並肩而坐,說:“待會兒……”

項弦:“什麽?”

狂風呼嘯,沙暴一起,猶如千萬悶雷與滾石沿著大地碾來,交談聲已再聽不見。蕭琨只得湊到項弦耳畔,認真地說:“待會兒不行就撤回城,不要莽。”

項弦拍了拍智慧劍,說:“放心罷,包在我身上,辦成事後,怎麽獎賞我?”

蕭琨看著項弦,問:“你要什麽?”

項弦笑了起來,蕭琨攤手,示意自己身無一物,沒什麽能給他。

“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項弦說。

蕭琨揚眉,項弦伸出拳頭,蕭琨道:“又是眼下沒想好的事?你還欠我一事呢莫要忘了。”

“沒有忘,早就想好了,”項弦道,“稍後再與你細說。”

蕭琨便也出拳,與項弦拳面互碰,權當應承了他一件事。

“又要拔劍,沒問題麽?每次你智慧劍出鞘時,”蕭琨認真道,“我都覺得你想順手殺了我。”

“所以你得躲開啊,”項弦道,“你看老烏就很識趣。”

蕭琨:“憑什麽?我與老烏不一樣,你當真認不出我?”

項弦:“別冒這個險行罷,好哥哥,你對我而言,已經夠特別了,不要學老烏沒醋硬吃。”

“這和吃醋有什麽關系?”蕭琨只忍不住想欺負他,便揪著項弦衣領摁他。項弦只是“哎呀哎呀”地叫,蕭琨突然心中一動,明白到方才竟是真的有點吃醋,他只希望自己對項弦而言,是最特別的一個。

項弦扳開他的手,改而與他勾肩搭背,蕭琨卻不滿地將他推開少許。

項弦說:“六情湍旋似海,眾生不得解脫,我自不動如山,正因拔劍之時凡心摒除,才能發揮出斬妖除魔的威力,不然你試著親我一下?喚醒我的凡心?”

蕭琨:“滾!”

項弦哈哈大笑。

城中客棧內,潮生正在練習法術,烏英縱收拾停當,在旁看他。潮生幾次從手中變幻出花朵,又收回,隨著他每次釋放靈力,四周都有虛影般的綠葉飛散。

“你在變戲法麽?”烏英縱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潮生看了眼烏英縱,眼神變得溫柔了許多。

“我想多練練以前沒用過的法術,”潮生道,“希望能幫上忙,這樣你們就不會總受傷了。”

“受再重的傷,你也能治好。”烏英縱說道,“你想練就練罷,我不來煩你。”

烏英縱的視線時刻不離潮生,在暗淡的天光之下,潮生身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光暈,猶如神子般坐在房中,令烏英縱不由自主地生出親近他的心思。

潮生又變了幾次那朵白花,將它遞給烏英縱,烏英縱明白其意,伸出手掌,潮生便將它輕輕地放在烏英縱手中,但未等他合攏手指,花朵已飄零四散,在空中消失。

“萬一我治不了,又怎麽辦?那天你在秦先生面前,差點就死了。”潮生有點難過地說。

烏英縱本想以言語岔過去,但不知為什麽,他的心底生出一股沖動。

“我是你的……你的……”烏英縱說,“為你死了,不是應該的麽?”

潮生終於明白到,那天自己賭氣說出“將你送回去”的話,後面烏英縱才會置性命於不顧,施展玉石俱焚的殺招。

“別……別哭,”烏英縱頓時慌張起來,說,“是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潮生!”

烏英縱只恨平生口拙,無論如何都無法表達出內心所想,更未料自己對潮生而言竟如此重要。

烏英縱心臟怦怦地跳,要伸手去摟潮生,突然想起自從抵達姑墨那天,他們似乎就沒有抱過了,仿佛因為他察覺了某種無法描述的心緒,便不再像初見時一般親昵。

潮生說:“是因為那天你給我臉色看,我才這麽說的,我不會把你送回去,你放心好了。”

潮生看著烏英縱,簡直對他既愛又恨,想暴打他一頓,又覺得越看越英俊,連臉紅難為情的時候也這般俊美。

正在潮生欲言又止時,城中傳來號角聲,烏英縱馬上起身,望向門外。

“敵人來了。”烏英縱說。

潮生將法術一收,跟在烏英縱身後,快步跑出了王宮。

城外戈壁處:

悶雷聲越來越大,時近黃昏,一只麻雀驀然沖進了他們藏身的戈壁群高處,項弦眼明手快,將它撈住。麻雀著急地拍打翅膀,一陣亂叫。

但沒有阿黃在身邊,兩人都不知道它想說什麽,項弦隨手將它放在背風處,蕭琨已快步出去。

“敵人來了!”

只見南面廣闊平地上,沙塵暴中隱隱出現了海潮般的黑線,大地震動不絕,魃軍正在靠近,天空中陰雲裹挾著沙暴襲來,猶如擇人而噬的妖異巨口。

“太糟了。”蕭琨制定計劃時,完全未將沙塵暴考慮進去,在這等惡劣的天氣下作戰,落敗的幾率實在太大了。

項弦從背後快步追上,以布巾將蕭琨口鼻一蒙。

“按計劃行事。”蕭琨拉下蒙面布巾,與項弦互一拉手,飛躍向戈壁群的兩側。

高昌城中,民居盡數收起布蓬,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道上已近乎無人,唯獨高昌騎兵穿梭來去。沙塵暴飛速而至,天空先是變黃,繼而漆黑一片,猶如入夜。

烏英縱與潮生來到高昌城樓前,聽見衛兵們交談與大喊,斛律光說:“他們在說,這天氣打不了仗。”

潮生:“但哥哥們已經出城了!”

正在混亂時,出戰號角吹響,所有騎兵望向遠處王宮,自覺開始列隊,騎兵隊長點校人數。畢拉格與黎爾滿各乘一騎,朝城門飛馳而來。

“不要擔心!”畢拉格聲音震響,“高昌人答應的事,縱然今日全城盡滅,也要做到!”

黎爾滿率領諸多騎兵,在高昌城門前整隊,大維齊爾體格魁梧,猶如一座山巒般,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大聲怒吼,騎兵朝著他們集隊。高昌四方城門開啟,兩萬四千名騎兵湧出,從不同方向朝著南門外匯聚。

畢拉格伸出左手,手上珠光流轉,戴滿了紅、藍寶石戒指,他接過一盞夜光杯,內裏盛滿了殷紅如血的葡萄酒,從容走上城墻。

城門緩慢洞開,發出巨響,黎爾滿帶領前鋒軍出城。畢拉格手持酒杯,站在城墻高處,朗聲勸酒,所有將士整齊劃一,在黎爾滿身後單膝跪地。

畢拉格將酒灑向城外,兩萬高昌騎兵齊聲吶喊,前陣變後陣,黎爾滿高舉彎刀,沖向城外開闊地,在那漫天沙暴中消失了身影。

所有騎兵一齊動了,側翼展開,中軍跟隨,沒入了滾滾黃沙中。

這是潮生第一次看見凡人打仗,震撼得說不出話。

“這就是戰場嗎?”潮生難以置信道。

烏英縱正要說“是”時,畢拉格從容不迫地來到他的身畔,一國之君,竟準備全程督戰。

畢拉格說:“不要擔心,李潮生,大部分的戰爭並非如此,只是今日天氣惡劣,令人難以視物。”

“會死多少人?”潮生又道。

“死於沙場,是戰士們畢生的榮耀。”畢拉格沈聲道,“因為付出生命所守護的,是他們身後,高昌城中的妻小與父母,正因死亡所在,方有新生。”

沙暴轟然湧來,他們甚至看不見黃沙中的交戰景象,滔天妖氣湧向了高昌城,遠方傳來巨響!

“魃軍沒有重整隊伍!”項弦最後與蕭琨分開時,用盡全力吼道,“他們已經短兵相接了!”

他不知道蕭琨能否聽見,在沙暴中一旦分開,近乎整場大戰內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了,他只能沿著巨大聲響的來處全力催動戰馬疾沖而去。

雙方所接觸的前線上,狂風與飛沙中,劉先生的魃軍呼嘯湧來,竟是要以兵力優勢徹底淹沒人族軍,再倚仗數以萬計的死屍疊上城樓,然則黎爾滿的部隊組織起了防線,抵擋住了第一波魃軍。

與此同時,魃軍的後陣升起了巨大的黑色火焰,噴發出旋轉的烈火,射向人族陣營。

“我已抵達敵方後陣。”應聲蟲內傳來蕭琨之聲。

蕭琨遇見了第一只魃,當即拔刀,一道刀光化作彎弧,將沖向他的幹屍一刀兩斷。而被斬斷的魃哪怕失去下半身,仍以雙手拄地爬行,嘶吼著朝他沖來。

這等修為的魃對蕭琨與項弦而言,自然不在話下。關鍵在於敵軍數量實在太多,法力陷入飛速消耗,便有危險,是以他不再戀戰,前往尋找自己的破壞目標。

另一邊,項弦全身爆發出火焰,化作明紅色的火柱,疾沖天際。

他全力以赴,施展法術,左掌平托,右掌豎起,純陽真火圍繞身體旋轉,在戰場中央化作了火焰的颶風!與阿黃分開後,項弦只能借助修行的烈焰術沖殺,無法馭空飛行釋放火雨。而在他的身後,則是無數高昌戰馬嘶鳴,黎爾滿大聲吶喊,率領騎兵們繞過項弦,朝著魃軍兩翼,展開了包抄。

短短頃刻,漫天的沙塵猶如被火焰引燃,以項弦為中點發生了爆破,魃軍被炸得粉碎,摧向四面八方,視野恢覆瞬息可見,魔火騰空而起,與項弦遙遙相對。

兩只魔人朝著項弦疾射而來,一道黑火射向項弦,化出燕燕身軀。

另一道黑火則射向了城樓高處,直取督戰的畢拉格。

說時遲那時快,項弦手持智慧劍,連劍帶鞘橫在胸前,擋住了魔人的驚天一擊。雙方對撞,各自飛開,火焰轟然收攏。

燕燕換了一把長刀,懸浮空中。

“赤血金環解開了?”項弦露出促狹笑意,“我這兒還有一個好東西,來,過來?”

燕燕充滿警惕,只不說話,旋轉身體,抖開長刀,猶如一道旋刃,朝著項弦飛卷而來,項弦身周全是己方高昌騎兵,若被燕燕沖進自己人這邊,頃刻間至少有上千人要命喪魔人之手。

只聽項弦大喝一聲,反迎上去,與長刃碰撞,架住高速旋轉的燕燕,兩人兵器絞在一處。緊接著項弦側身避過燕燕揮來的又一把匕首,順勢抽出了智慧劍。

金光在沙暴中爆發,項弦成為整個戰場上,萬人矚目的中心點!魔火轟然大作,化為升騰的符文,聚集起黑氣射向項弦,無數魃軍在大司命笛的強行驅使下,舍棄了戰鬥,前赴後繼地沖來,以幹屍之身抵擋金光,要消耗項弦的力量。

燕燕不與他纏鬥,已有了應對智慧劍的戰術,只要避其鋒銳,項弦的體力很快就會耗盡,畢竟以燃神念為代價,釋放爆發無法持久。

城門處,贏先生呼嘯飛來,疾射向高昌王。

潮生早有預備,祭起山河社稷圖,擋在畢拉格身前,四面城墻垮塌,化作流星般的碎石,大地巖沙升起,方圓百步內沙暴隨之一空,盡數被扯入了山河社稷圖籠罩的區域中。數人所站立的城樓已成孤島,漫天亂石朝著贏先生聚集,重重疊疊,將他轟然壓在了中間,形成土石巨球。

巨球中爆發出黑火,不斷沖擊,潮生雙手虛攏,與贏先生對抗。下一刻,遠方魔火柱轟然射來黑光,擊中巖球,巖球炸開了,贏先生亮出雙爪,疾射向潮生,要將他扼進爪底。

一聲長嘯,白猿於高處現身,抖出一枚綠枝,青光四射,化作荊棘再次合攏,贏先生的魔爪已距離潮生不到數寸,卻被綠光所抵擋。

潮生撚動手指,手中綻放出一枚白色花朵,花瓣飄零四散,緊接著,潮生將它輕輕地放進了贏先生的魔爪之中。

“送你一朵小花。”潮生道。

贏先生雙目噴出烈焰,看著自己的魔爪,魔氣遭到昆侖生生不息的仙力所侵蝕,順著他的手臂飛快蔓延,令他的近小半身軀化作藤蔓與硬木,贏先生痛吼一聲,升空躲避。

被潮生種下花朵的手指爆發出重重荊棘,卷向他的身軀,贏先生竟被潮生悍然一招,強行拖回地面,魔氣在潮生與贏先生身前爆散,城墻登時垮下。

白猿咆哮著沖向潮生,這一次潮生為保護同伴,使出畢生修為,雙手已呈現出木質化,聚起仙力,一道綠光猶如光炮般,順著藤蔓直轟而去,贏先生發出憤怒痛苦的咆哮。

贏先生翻掌,手中現出一枚黑氣縈繞的木簪,猛一撒手,木簪急速飛向潮生,釘在了他的胸膛上。

潮生:“!!!”

潮生難以置信,低頭看自己胸前,木簪迸發黑色火焰,順著他的全身開始蔓延。

地面化作巨大的流沙池,猶如怪獸的巨口,將潮生直扯下去,潮生半身陷入流沙中,卻苦於與贏先生僵持,難以掙出。

眼看他將被滾石與黃沙吞沒之際,巨猿沖下,抱住了潮生,以胸腹保護了他,將背脊朝外,隨著贏先生的一聲怒喝,流沙池全面下陷,四周聲響盡數消失。

魔氣湧來,順著潮生發出的能量倒襲,竟是沿他手臂侵入他的心脈。

“潮生,潮生,”烏英縱顫聲道,“守住你的本心!”

潮生的心脈處出現了生機盎然的一團綠焰,他的雙目噴發出淺綠色的光芒,魔火襲向那綠焰的頃刻,巨猿翻手,以左掌牢牢抓住釘在潮生胸膛上的黑色木簪,魔火鋪天蓋地襲來,開始灼燒巨猿的毛皮與身軀,它的外表被燒得焦黑,不住劇震,雙目卻依舊明亮。

潮生感覺到同源的氣息,艱難道:“好痛啊……這是……被魔化的神樹……放手……老烏,你辦不到……”

“看著我,看著我!”巨猿吼道。

潮生擡頭,雙目迸發強光,望向巨猿的眼睛。

巨猿顫聲道:“潮生,那天我確實因為你賭氣說了那番話,心裏覺得無趣,便犯病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潮生,我一直……一直……

“……從見你第一面,我就……我就……”

巨猿用盡全力,嘴唇略動,最後那三個字脫口而出。然而隨著它猛然將黑色木簪拔出,綠光爆發了,隨著潮生的大喊,生機爆炸般地倒卷,摧毀了千萬暗黑樹藤,流沙池隆起,爆破,贏先生在那光芒中被炸飛出去。

高昌城門處,高墻已被夷為平地,千萬綠植溫柔升起,將深陷於流沙深處的二人托出,潮生身周綠意流轉,與幻化作人形的烏英縱相擁。

烏英縱雙目緊閉,摟著潮生的腰,潮生則抱著烏英縱的脖頸,將他摟在自己懷中。

烏英縱被魔焰灼燒得焦黑的手臂,在潮生的仙力之下,龜裂皮膚盡數愈合。

從他手背上,沿臂浮現出猶如刺青般的昆侖符文,迸發光澤,卻一閃即逝。

潮生與烏英縱同時睜開雙眼,諸多藤蔓散開,兩人落地。

“我……我……”烏英縱擡頭看著潮生,不住喘息。

潮生抱著他的脖頸,低下頭,親了下他的額頭。烏英縱登時滿臉通紅,獸性湧起,呼哧呼哧地直喘,到得漸漸平靜下來後,潮生才放開了他。

沙暴之中響起了沖鋒的鼓聲,高昌的正西方,戰旗在黃沙中飄揚。

潮生:“贏先生呢?他用的法寶掉哪兒去啦?”

“還有敵人!”烏英縱轉頭望去。

“不!”畢拉格絲毫不懼,站在高處,喝道,“是援軍!撐住!我們要贏了!”

戰場上:

蕭琨在一片漆黑中,猶如飛鳥般掠向敵方後陣。

他抖開唐刀,站在一塊巨巖頂端,面朝黑色火柱,右手握刀柄,左手覆刀刃,緩緩將刀抽過掌心,鮮血流淌,順著刀鋒滴下。

蕭琨閉上靛藍色的雙目,口中喃喃念誦,唐刀染滿鮮血,血液猶如妖異的生命,在閃光的刀鋒上蠕動,整把刀已化作血紅色。但這尚未結束,隨著蕭琨周身氣焰的擴散,他的心臟隱隱煥發出藍光,一頭長發在空中無刃自斷,化作白色火焰般的短發,而斷裂的三千青絲開始纏繞於刀刃上。

“……以我戰死屍鬼之發膚、血液……承屍仙之名……為此獻祭……”蕭琨之聲隱隱傳來。

劉先生的身軀燃起熊熊黑火,置身於火柱之中,此時驀然轉身。

蕭琨手中,萬象刀綻放出光華,破開了漆黑的天幕。萬象刀脫手而出,在空中旋轉,所過之處猶如銀漢盡覆,天地星火齊射,匯聚為一泓彎弧!

劉先生馬上將魔火聚攏於身前,朗聲爆喝,與萬象對沖,爆破,躲開了將他一刀兩斷的殺招。

蕭琨已到劉先生面前,左手一揚,現出森羅刀。

“後手在這兒。”蕭琨沈聲道。

鮮血飛濺,蕭琨第二次血祭,與劉先生近乎緊貼在一起,半個身軀沒入黑色的魔焰柱中,近乎在他懷中揮出了驚天一刀。

那一刀將魔火柱斬成兩半,劉先生狂吼一聲,以手中古笛來接,笛與唐刀碰撞,現出了細微的裂縫,並發出震徹戰場的一聲破音。

蕭琨幹凈利落,一刀自下而上挑去,將劉先生斬破!

戰場中央,項弦釋放金光,疾射而去,燕燕魔氣不斷飛卷,一再逃離,拖著那金光往覆。項弦沐浴在金火之中,所過之處盡成焦土,幹屍被點燃,魔氣被驅散,猶如一個金色的光球沿著戰場碾壓而去。

後陣魔火柱潰散,發出巨響,魔火逸散,燕燕猛地轉頭,意識到劉先生被擊敗,正要回援之際,項弦化作強光飛掠而來,一劍從背後刺穿了她的胸膛。

燕燕發出一聲震蕩的慘叫,項弦懸浮空中,金光萬道,單手持智慧劍指天,光火不斷迸發,開始焚燒燕燕魔氣四溢的身軀。

城墻高處,沙塵暴漸散。

“我去了!”斛律光知道到了時候。

“當心點!”潮生提醒道。

斛律光飛速躍下城墻,騎上戰馬,沖向戰場中央項弦所在之位置,預備在他脫力後守護於他的身畔。

“我不……甘心……”燕燕聚集了最後的魔氣,狂吼道,“我不甘心——!”

然而在克制魔的絕世神兵面前,金光燒灼黑氣就像烈焰融雪,燕燕不住震顫,被智慧劍刺穿後黑氣瘋狂蒸騰,眼看就要焚燒殆盡的一刻——

懸空的項弦面前,出現了一張魔氣匯聚的巨臉。

“不容易啊……”那魔臉緩緩道,“兩個必死之人,竟能做到這等地步……”

“項弦!”蕭琨除去劉先生後正喘息,驀然感覺到了威脅,朝著戰場中央飛射而去!

項弦卻已聽不見外界言語,將劍一甩,燕燕被甩向大地。

項弦再一振智慧劍,面朝魔臉,金光已逐漸變得暗淡,抽走了他所有的體力。

“項弦——!”蕭琨大吼道,只想他盡快清醒。

“老爺!”斛律光以最高速度沖來。

“是穆天子!”潮生聽見了那聲音,喊道,“他來了!”

烏英縱當即化身巨猿,抱著潮生沖進戰場。

魔臉幻化,張開巨口,口中出現了皇袍飛揚的穆天子!

他的左臉為攀爬藤蔓所化,頭頂發簪處出現了含苞待放的漆黑之花,全身散發出濃墨般的魔氣,腰畔佩一把空劍鞘,雙手空空,朝向項弦。

穆天子出現之際,魔火柱於戰場的四處再次轟然升起,魃軍再次集隊,朝著高昌城殺去!

項弦改而雙手持智慧劍,釋放神兵之力時,五感盡數消失,所餘無非本能,興許正因本能提醒他,敵人的力量非同尋常。

他身與劍合,化作回轉金光,刷然朝著穆天子射去!

然而穆天子再一次單手接住了智慧劍,冷笑一聲:“還沒到時候。”

只見他右手握住劍刃,左手扣起手指,在劍身猛地一彈,黑火轟然席卷,項弦全身的金光被魔氣所取代,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同時猛地大喊,蕭琨從身後飛射而來,疾取穆天子。

穆天子卻稍一轉身,右手召來發簪,再隨手甩去,發簪落地,化作巨大的黑色荊棘,呼嘯著朝蕭琨湧來,蕭琨以唐刀劈開荊棘,穆天子消失在了空中。

瞬息間他出現在了項弦身前,說道:“人我帶走了,想再見他一面,到天魔宮來罷。”

穆天子化作滾滾黑雲飛去,正在黑雲即將裹住昏迷的項弦,帶他升空之時,斛律光大喝一聲,沖到項弦身前,心燈爆破!

心燈的強光登時驅散了黑雲,斛律光尚不知該如何使用,只維持著雙手朝前的動作,睜大雙眼,緊張地看著黑雲。

黑雲轟然潰散,又飛快聚合,再次現出穆天子身軀。穆天子註視斛律光,五指先是張開,隨即做了個緊握手勢。

天地間黑白反色,斛律光的心臟猛地被淩空扼住,發出痛苦的大喊,顫抖著單膝跪地。

蕭琨從旁沖來,撞開斛律光,釋放出法力與穆天子對沖,抵擋住他的領域。

蕭琨:“斛律光!帶項弦走——!”

“哦?”穆天子懸浮空中,長發飄飛,散發出魔氣,“這一次,是你想舍身罔死,替下你的知己了麽?”

蕭琨睜大雙眼,眼中煥發出藍光,所讀到的穆天子的念頭,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穆天子突然停下,擡起頭,現出警惕神色。

蕭琨猛然沖向穆天子,穆天子再次抽身拔高,下一刻,充斥著沙暴的天空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青藍色的龍出現了,它從東方天際飛來,所過之處,雲層紛紛散開。

一道龍炎綻放,墜落於大地,青白色的烈焰在戰場上蔓延,幹屍不斷逃離。阿黃從天頂飛來,落向項弦。

“周穆王——!”天頂傳來石破天驚的一聲怒吼,“竊取神州果實的賊!還回來!”

“長戈!”潮生抵達戰場中央時,震驚道,“是你嗎?!長戈!”

黑暗天幕洞開,沙暴無影無蹤,滿地俱是魃軍的屍體。與此同時,峽谷的另一面,萬馬奔騰,攔住了魃軍的去路,景翩歌率領戰死屍鬼大軍朝著戰場中掩殺而來。

“將宿命之輪還來!”景翩歌的聲音在戰場上回蕩。

青龍疾沖墜下,噴出光火,穆天子雙手結印,回守,硬接一記龍炎沖擊。皮長戈單膝跪在禹州的龍頭上,抽出腰畔一把木劍,在空中飛掠而過。

禹州化作人形,拉開拳式,與皮長戈來了一式夾擊,一龍一貔貅,化作宏偉神光交錯,擊中了那團深不可測的魔氣,魔氣轟然爆散。

穆天子不敢再戀戰,驀然升空,拖著渙散的黑色火焰,在空中消失了。

項弦醒來,竭力搖晃頭,側頭倒出耳中的砂礫,茫然看著周遭。遠方所傳來的,是高昌軍戰勝的歡呼聲。

風沙散盡,戰場現出觸目驚心的全貌,圖攀盆地中,高昌城前成千上萬幹屍倒伏,景翩歌的部隊扼守了南下要道,西面則是挑起狼頭大旗的遼國騎兵。

耶律大石的王旗正在微風中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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