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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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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追兵

一夜過去,他們在天山山麓下露宿,淩晨時分滿地篝火,猶如大地繁星。

“能逃掉麽?”蕭琨現在非常擔憂,他們帶的人實在太多了。

“不行也只能到隊尾去,再打一場了。”項弦隨口安慰道,“別擔心了,先睡罷,天大的事,睡醒再說。”

蕭琨輾轉反側,只睡不著,項弦則眺望遠方,他們的營地設在高處,諸多百姓還在陸陸續續趕到,就地歇息。

“睡不著?”項弦道,“光兄,借你琵琶用用。”

蕭琨沒有回答,一閉上雙眼,思緒中便擠滿了近日中所發生的事,心燈、劉先生、穆天子、魃軍,一樁接著一樁,甚至沒有給他任何喘氣的時機,許多事看似彼此獨自發生,隱約間卻令他總覺得有牽連。

片刻後,琴聲響了起來,是項弦在試斛律光那把五弦琵琶,斛律光則在一旁教他指位。項弦雖不曾彈奏過西域樂器,卻精通琴瑟等弦樂器,亦略知琵琶彈撥,定了五音後,便斷斷續續地彈出一小段曲子,指法雖顯得生澀,卻已能成調。

項弦盤膝坐在篝火前,面朝蕭琨,蕭琨則背對他,閉上了雙眼。

清澈的聲音伴隨著曲聲響起。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

“你是真的喜歡歐陽修。”蕭琨道。

“當然,那是我祖師爺爺。”項弦笑了起來,自娛自樂地彈著五弦琵琶。

“真好聽!”潮生好奇地聽著。

蕭琨:“繼續唱,我喜歡。”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項弦朗聲唱道,歌聲在營地上空回蕩,百姓們紛紛停下,擡頭聽著高處的歌聲。

烏英縱正打著赤膊,一襲武褲武靴,在帳篷前為潮生削橙。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烏英縱低沈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他從溪流前取來水,穿過營地,跟隨項弦的曲聲吟唱,渾厚之聲與項弦的明亮聲音應和,形成雙重男聲。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蕭琨閉著雙眼,入睡前最後的念頭是:歐陽修當真了得。

項弦一曲奏畢,遠處百姓們聚集之地,又響起了回鶻人的曲調,竟是有人帶著樂器,在逃亡之路上奏起了天山曲。不少人朝著樂師聚集,苦中作樂,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直到近三更時分,數萬人的營地中才寂靜下去。

“老烏?”潮生在帳篷內說道。

烏英縱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在帳外,看著星空。

“哥哥?”帳內窸窣作響,潮生坐起來了。

烏英縱只得說:“怎麽?快睡。”

“進來陪我睡會兒好嗎?”潮生說。

“得守夜。”烏英縱答道。

斛律光坐在樹下打瞌睡,蕭琨雖不曾明確安排,外圍也有戰死屍鬼士兵巡邏,烏英縱卻按著慣例,自己守上半夜,讓斛律光守下半夜。

潮生離開帳篷,按從前這時候,他已該睡了,此刻他只困得不住揉眼睛、打呵欠。

“你有什麽病?”潮生又問。

“是阿黃在罵我,”烏英縱解釋道,“我沒有病。”

“哦。”潮生答道,訕訕的不說話。

烏英縱:“快回去睡下,明天還得行軍。”

潮生坐在烏英縱身旁,望向篝火處,那裏項弦正起身巡視,單膝跪在熟睡的蕭琨身畔,給他蓋了條毯子,又去看斛律光。

“你還回哥哥身邊去麽?”潮生那天說完狠話,已經後悔了,總覺得自己似乎傷害了烏英縱,卻不知該如何挽回。

“是你說,讓我回去伺候老爺。”烏英縱說。

項弦看了眼斛律光,正要朝他們走來時,阿黃在他的圍巾裏伸了個懶腰。

“別過去,”阿黃說,“老烏正犯倔。”

項弦:“??”

項弦要回篝火處時,潮生卻道:“哥哥!”

項弦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別把蕭琨吵醒了。

潮生又看烏英縱,烏英縱難得地避開了他的眼神,也不敢看項弦,一手稍稍發抖。

“你受傷了麽?”潮生問。

“我好得很。”項弦過來摸了摸潮生的頭,說,“還不睡?老烏,你呢?”

烏英縱點了點頭,顯得十分拘束,生怕潮生突然提起將他送回去的話。潮生拉著烏英縱的手,倚在他身邊,又打了個呵欠,看著項弦,只不吭聲。

“想家了?”項弦倒是感覺到了潮生在這深夜裏不易察覺的惆悵,自打潮生離開昆侖,來到塵世後,初期自己與蕭琨還時常關心這小弟;到得將他交給烏英縱照看以後,兩人對他的關註反而變少了。

畢竟項弦熟知烏英縱脾性,有他這麽無微不至地陪伴潮生,不會有問題,且他倆一見面就很喜歡對方,大多數時候,項弦反而不想擾了他倆。

潮生“嗯”了一聲。

項弦說:“待忙完這兒的事,陪你回家一趟。”說著又朝烏英縱以眼神示意,烏英縱會意。

烏英縱被潮生這麽倚著,忽生出滿心的溫柔,眼眶不禁發紅,仿佛內心柔軟之處被觸動,再低頭看潮生時,潮生已困得睡著了。

烏英縱便將他抱起,躬身進帳篷去,讓他睡好,在黑暗裏端詳他的睡容,按捺住親吻他的舉動。諸多混亂的念頭層出不窮,占據了烏英縱的思海。

末了,烏英縱前去叫醒斛律光,自己則進帳內,在潮生身畔睡下。

天蒙蒙亮時,蕭琨醒了。

他沒有讓姑墨的百姓們多休息,又將所有人叫起來行軍。一天後,抵達庫爾勒城外。

來時他們經過庫爾勒,此地乃是龜茲領地,為大維齊爾黎爾滿所管轄之處,雖被喚作“梨城”,卻只有稀稀落落的夯土城墻,大多區域俱為圈起的果園與農田,與其稱為城,不如視作大型村鎮群落。

庫爾勒中聚集了近八萬百姓與兩千防守回鶻軍,依附於姑墨管理已久,一旦發生戰事,敵軍將長驅直入,毫無天險可倚。

正當抵達庫爾勒城外時,天突然黑了下來,飛鳥鋪天蓋地,遮沒了陽光。阿黃擡頭,展翅升空,萬千飛鳥仿佛得到信號,繞著阿黃開始旋轉,天空中形成了一團近一裏地大小的巨大鳥雲,猶如旋風呼嘯。但短短頃刻,鳥雲又呼啦一聲散了,盡數飛向天山。

“劉先生開始行軍了,”阿黃飛回,淡定地說,“他們今早離開了姑墨,天山道被炸斷後,魃軍取道中路,經輪臺前來。”

“有多少人?”項弦問。

阿黃:“一個人也沒有,全是魃。”

項弦:“抖機靈很好玩罷。”

阿黃:“大約有五到八萬?”

項弦:“黃大爺!五萬和八萬,這可是兩個數?”

阿黃:“是鵜鶘告訴我的,鵜鶘不會數數。”

“不能在庫爾勒集結迎敵,”蕭琨說,“咱們手頭的兵力只有這點。”

黎爾滿身為大維齊爾,原先在姑墨有著兩萬兵馬,但許多必須駐守阿克蘇、北部伊犁、中部的輪臺與西面烏什等地,城內唯餘八千駐軍。

就在劉先生歸來之際,姑墨內爆發魔火的當天,守軍大部分被擊潰,餘下的有不少逃出了城外,一路往北逃往伊犁。他們沿途收編了駐紮於輪臺的兵馬,現在部隊中有將近四千人。

黎爾滿排眾而出,大聲怒喝,想必要據梨城布局,與劉先生的軍隊背水一戰。他受盡屈辱,莫名其妙的魔人突然出現,將他囚禁在深宮中,無論如何也得出這口氣。

斛律光翻譯了半天,實在受不了,朝黎爾滿說:“大維齊爾,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蕭琨沒聽完就否決了他的提議:“不行,那不是凡人能戰勝的,我們需要更多助力。”

項弦:“咱們得帶上這兒的百姓,朝東北邊撤。”

莫說劉先生麾下盡是不懼死亡與傷痛的幹屍,縱換作尋常敵軍,最少也有五萬,敵我兵力懸殊,又無天險可守,連城墻也沒有,怎麽打?

鄭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翻譯蕭琨與項弦的話,黎爾滿只是怒氣沖沖地喝罵。

黎爾滿不敢兇項弦與蕭琨,對鄭庸這曾經的謀臣可沒有半點忌憚,幾乎要頂到鄭庸臉上時,項弦想起身呵斥,王宗仕卻先一步站了出來,擋在鄭庸身前,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黎爾滿回去。

一名中年商人站了出來,正是先前代為接待烏英縱與潮生的那名商貿總管格木溫,說道:“蕭老爺與項老爺說得對,在這裏與怪物打仗毫無勝算,大維齊爾,咱們還得撤離,一路到天山的北邊去。”

黎爾滿:“懦夫!你們全是懦夫!”

“要打你自己在這裏打,”蕭琨失去了耐心,說,“我們先走了。”

黎爾滿雖然滿腹怨氣,卻知道自己帶著幾千騎兵留下,也是送死,只得跟著蕭琨與項弦策馬進了庫爾勒城區。

項弦挨家挨戶,掠過梨城主路,喝道:“敵人就要來了!馬上離開家中,準備上路!朝北方撤離!”

黎爾滿則縱馬直沖庫爾勒城主府,駐馬府外,大喝一聲。

城主聽得大維齊爾抵達,當即帶領諸多官員來迎,蕭琨示意項弦稍等。只聽黎爾滿在城主府外頤指氣使,以回鶻語接連發令,城主馬上動員軍隊。

“他說什麽?”項弦朝鄭庸問。

“大維齊爾在下令,”格木溫一直跟在他們身後,解釋道,“讓城主蔔裏思大人疏散百姓,撤離庫爾勒,跟隨咱們北上。”

這裏本是黎爾滿管轄的區域,有他出面,整個庫爾勒動了起來,沒有人問為什麽,本地人尚未親眼得見敵人逼近,也不知情況之兇險。

然而在城主的竭力配合下,全城不到半天時間,便湊出了大量駱駝、馬車,開始高效撤退。

第二波飛鳥前來報信,阿黃道:“敵軍距離此處,還有一天半的路程。”

“軍力多少?”項弦問。

“七萬。”這次阿黃給了一個確切的數字。

到得午後,蕭琨與項弦已帶著先頭部隊,依來時的路撤離庫爾勒,沿著天山往東北面去。

“路上幾乎沒有能作戰的地方,”項弦說,“這麽逃下去,只能請求高昌援助了。”

“天山南面仍是高昌的國境,”蕭琨說,“畢拉格必須出手,這麽多百姓,他不會放著不管。”

他們在博湖北邊的高地紮營。蕭琨想了想,說:“斛律光,你能跑一趟,提前回高昌麽?”

“您吩咐就是,蕭大人。”斛律光答道。

蕭琨寫了一封信,交給斛律光,說:“把信交給高昌王,請他提前做好準備,有汗血寶馬,日夜兼程,想必一天一夜即可抵達。”

汗血馬全速馳騁,能達到日行八百裏,斛律光當即翻身上馬,星夜兼程,前往高昌。

“希望劉先生別追上隊伍末尾的百姓。”項弦道。

蕭琨:“咱們找個高處上去看看。”

天山山脈的盡頭,諸多山峰聳立,這夜天氣晴朗,視野極為寬闊,蕭琨徒步縱躍,要登上最高峰去查探情況。

“你的龍若還能用就……”項弦在山崖上不住打滑,高處地形變得崎嶇,十分兇險,一失足就要墜下萬丈深淵,兩人都有真氣護體,身手又非凡人能比,雖不至於摔成肉醬,掉下去卻不免要從頭來過。

蕭琨伸手,抓住了項弦的手腕,說:“只有心燈能凈化它,但看斛律光眼下的情況,說不得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

“當心!”項弦道,“那塊石頭松了!”

兩人險些一同墜落,項弦唿哨聲響,召來阿黃,短暫張開火焰羽翼,尋找落足之處。

“這不是能飛?”蕭琨道。

“與阿黃法力共鳴,”項弦解釋道,“短時間內,能賦予我離地飛行之力,相當於借了它的先天力量,但必須在戰鬥時釋放出真火,否則憋在體內,會很難受。”

項弦說話時,呼吸裏都帶著烈焰氣息,好不容易站定,收了法術。

蕭琨先登上頂峰,再伸手拉了項弦一把。

夜色裏,遙遠大地上的庫爾勒已依稀可見,蜿蜒的百姓隊伍正朝著他們的營地前來,而一道黑火在庫爾勒城中沖天而起。

“又在折騰那邪術。”蕭琨道。

項弦:“這情況不好啊。”

偶有飛鳥前來,較之白天已少了許多,稀稀落落的幾只掠過,阿黃飛起,與它們簡短交流後說:“好消息是,魃軍沒有著急追擊,他們在庫爾勒盤整了。

“壞消息是,劉先生又從焉耆的古墳裏弄出來不少幹屍。”

“具體多少?”項弦說。

“六萬。”阿黃說。

“一會兒五到八萬,一會兒七萬,現在又是六萬,”項弦抓狂了,“到底多少啊!”

敵人的兵力非常重要,他必須知道自己一行人須得與多少魃軍作戰。

阿黃倒是很淡定:“天黑看不清楚,你老糾結幾萬幾萬的做什麽?”

項弦一手扶額。

“至少也有十萬了吧,”蕭琨說,“不知道他們將在庫爾勒盤軍多久,項弦?”

項弦沒脾氣了。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咱們要怎麽下去。”

“……”

翌日天不亮時,蕭琨再次下令動身出發,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再一次繞過天山最東面,北上前往高昌。高昌處於盆地之中,被峽谷圈起,乃是合適的戰略要地,若能全軍安全撤離至此,借助高昌王麾下的兵力,據峽谷入口,興許能與劉先生一戰。

當天入夜後,再一次宿營時,斛律光回來了。

“王陛下說‘盡管來’。”斛律光只帶回了畢拉格的三個字,蕭琨聞言總算松了口氣。是夜,項弦倒頭就睡,半夜時醒來,卻不見蕭琨在身畔。

“蕭琨?你人呢?”項弦發動應聲蟲。

蕭琨的聲音傳來:“我在查看這兒的百姓,有不少人三更時才抵達營地,這種急行軍對他們來說太累了,還有人生了病,潮生正在為他們救治。”

按項弦平日裏的脾性,這等時候不能分心,須得養精蓄銳以待大戰,畢竟他們才是主要戰鬥力,若被魃軍追上,一路上的努力全是白搭。

但蕭琨既然去了,項弦便只得活動脖頸,起身打著呵欠去陪他。

“不必了,”蕭琨道,“我很快回來。”

潮生已困得不行,卻還在堅持,烏英縱陪伴在身邊,找出他們所有的藥物。潮生已有點意識混亂了,給病人看過後下意識地伸手去摟烏英縱脖頸,烏英縱先是一怔,繼而抱住了潮生。

“殿下已經很累了,”烏英縱朝百姓們說,“你們明天再來。”

“不打緊,”潮生又強打精神,說,“沒多少了,他們也等了一夜。”

“我來陪他,”蕭琨坐下,說,“老烏,你去歇會兒。”

烏英縱忙道:“這是我的職責。”

蕭琨倒是挺精神,說:“那你去找格木溫問問,看有藥材沒有。”

烏英縱便起身走了,蕭琨對醫術雖不精通,卻多少學了點,在旁陪伴潮生。

“潮生,哥哥們這段時間裏太忙了,沒顧上你,真對不起。”蕭琨與潮生閑聊,以打消睡意。

“不打緊!”潮生一有話說,困意便稍退。

蕭琨總覺得同伴們的氣氛有點奇怪,卻並未想到烏英縱這層上。

“一切都好麽?”蕭琨說。

“很好的。”潮生為病人寫方子,讓蕭琨施針抓藥,他們與此地百姓語言不通,大多時候互不交談,但以潮生仙力,稍觸碰脈門,便知對方得了什麽病。

“近來你挺沒精神,”蕭琨說,“想家了?”

潮生欲言又止,蕭琨轉身,擡手示意病人稍等,面對面地看著潮生。

潮生對蕭琨而言很重要,因為他是皮長戈親自托付給自己的,蕭琨絕不能讓他受委屈。事實上先前潮生險些被秦先生抓走一事,已讓他相當內疚,幸而有項弦反覆開導他,提醒他潮生是人,不是寵物,諸多兇險,需要大夥兒齊心協力,共同面對。

“我只是覺得老烏,有點不情願陪我。”潮生說。

“怎麽會?!”蕭琨簡直難以置信,潮生無論抱怨什麽,他都不可能想到烏英縱身上去,“他這麽說的?”

“沒……沒有,我猜的。”潮生又朝病人招手,繼續看病。

蕭琨滿腹疑問,片刻後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亂想,老烏眼裏只有你一個。他是妖族,不懂人的細膩心思……”

潮生只不回答,蕭琨突然意識到什麽,靈光一閃,莫非潮生喜歡了烏英縱,沒有得到回應?

“你看,他自從跟了你,”蕭琨道,“便常常看著你,時時刻刻都陪著你,待你比從前待項弦還要親近。”

這話倒是真的,換作以前跟著項弦時,烏英縱雖然也是隨叫隨到,在項弦身邊卻沒幾分存在感,大部分時候都離得遠遠的,盡量不來打擾他。反而是與潮生作伴後,哪怕去地淵神宮救人,也與潮生時時刻刻寸步不離。

“嗯。”潮生心思也很多,這是他在白玉宮時從未體會過的覆雜情愫,一會兒比較烏英縱對自己與對項弦的區別,一會兒又在想“送回去”那件事。

涉及較朋友情感更進一層的“喜歡”,蕭琨也被搞不會了,思來想去,只得說:“他很喜歡你,不要胡思亂想,潮生。”

潮生:“喜歡一個人,就會想時時與他在一起,離開一會兒也會想著罷?”

蕭琨:“是……是的。”同時他想到項弦,突然又多了幾分心虛,恰好此刻烏英縱帶著藥材歸來,蕭琨便道:“我去睡了,否則待會兒老爺離不得人,又得找來了。”

這話仿佛在自證,蕭琨竟是耳根發紅,待得轉過帳後,突然發現項弦正一臉震驚地站著偷聽。

蕭琨:“……”

蕭琨作了個口型:你什麽時候來的?

項弦馬上做“噓”的手勢,兩人腳下無聲,走出近十步,蕭琨才小聲道:“像什麽樣子?”

項弦:“潮生果然喜歡上老烏了!”

蕭琨一手扶額,說:“白玉宮處,讓我怎麽交代?萬一長戈前輩知道了,大發雷霆怎麽辦?”

“他不會的,”項弦雖然不認識那貔貅,卻說,“你不要總把潮生當小孩兒。”

“他就是小孩兒。”蕭琨也沒想到潮生來了紅塵中一趟,竟會嘗到情之滋味,患得患失起來。項弦伸手來搭蕭琨的肩,蕭琨象征性地抵抗幾下,被項弦強行摟住,又湊過來說:“老烏一定喜歡潮生,你看他那眼神,從他倆見第一面,簡直是一見鐘情,只是他倆都不察覺。”

“我擔心的還不是這事,”蕭琨說,“你告訴我,要怎麽朝前輩們交代?”

項弦:“潮生自己能交代,放心罷。”

蕭琨心道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項弦又半個身子掛在蕭琨身上,被他拖著弄回帳篷內睡下。

這夜月亮隱去,漫天繁星消失無蹤,只有陰雲籠罩,黑壓壓的大地上,遠處傳來隱約的哭聲。

翌日清晨,彩鹮自西面飛來,停在他們的營地前,阿黃也醒了,望向那彩鹮,彩鹮急促而尖銳地叫了幾聲,展翅再度飛走。

“怎麽說?”蕭琨看見那彩鹮,也跟著出來了。

“魃們又開始行軍,”阿黃說,“距離咱們大約一天一夜路程。”

旋即打了個呵欠,再次將脖子藏到翅膀下,繼續睡覺。

又一天過去,他們穿過峽谷,終於看見了遠方的高昌城。所有人筋疲力盡,已到了極限,四天三夜的趕路,蕭琨幾乎沒合過眼,在他們的身後,有姑墨、輪臺、庫車與庫爾勒四城的近十六萬百姓,他們拖家帶口,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遷徙隊伍。

許多人甚至未曾親眼看見所謂的“魃軍”,但姑墨人已將消息散播到整個遷徙隊伍,在奔逃的後半段旅途裏,百姓的隊伍在飛馳的傳言之下,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許多。

最後進入圖攀盆地的這段路,所有人都灰頭土臉,連日不曾好好洗過,斛律光的雪白長褲也變成了暗淡的灰黃色。

“咱們到了!”斛律光高興地說。

有圖攀盆地與峽谷倚仗,又有高昌城的城墻,總算暫時保住了這十六萬人的性命。這一路上,蕭琨始終被執念所困,兩年前上京城破的景象依舊歷歷在目——火焰吞噬了大遼的都城,自己竟沒有保護百姓,而是帶著耶律雅裏自顧自地離開了。

如今,他總算在另一處,彌補了當初的遺憾。

高昌城,城門緊閉,城墻高處站滿了官員,回鶻人著裝鮮艷,猶如城頭旗幟一般,簇擁著高昌王畢拉格,眺望峽谷內黑壓壓的、鋪天蓋地的逃難百姓。

寂靜無聲,唯獨蕭琨與項弦兩騎,馬蹄發出有力聲響,猶如擊在大地上的整齊鼓點聲,不斷靠近高昌。

蕭琨駐馬,在城門外三十步處,擡頭望向高處。

“王陛下,”蕭琨朗聲道,“劉先生帶領十萬魃軍,攻城略地,已連下姑墨、輪臺、庫爾勒三城,百姓無家可歸,望您開城接納。”

“蕭大人!”畢拉格的聲音在城墻高處道,“我讓你為我帶回黎爾滿的頭,你看看你給我帶來了什麽?十六萬張嘴,叛亂不成變成喪家犬的大維齊爾,還有十萬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莫名其妙的妖怪軍隊?!這是你應承我的?”

項弦:“……”

項弦正想開口,蕭琨卻擺手示意。

黎爾滿氣喘籲籲,從隊伍後方追上,到得城門處,以回鶻語囂張地大罵,畢拉格未及聽完,也馬上破口大罵,兩人以回鶻語在城門處對罵了近一刻鐘。斛律光也趕過來了,一臉茫然。

“他們說什麽?”項弦問。

斛律光道:“說小時候的事。王陛下為什麽不開門?先前他答應我的不是這樣。”

蕭琨:“??”

項弦當即明白了,黎爾滿雖密謀反叛畢拉格,但他們從前定有著過命的交情,也正因如此,黎爾滿身為大維齊爾,被派駐於天山南麓多年,畢拉格才始終沒有朝他下手。

而現在,高昌王借著這千載難逢的時機,逼迫黎爾滿再一次朝他臣服效忠。

最終,黎爾滿怒氣滔天,將手中彎刀朝著地上狠狠一摔,喘息著下馬,心不甘情不願,朝畢拉格單膝跪地。

“是條漢子。”項弦笑道。

蕭琨“嗯”了聲,起初他們都以為黎爾滿是個廢物,但這一路上,他依舊遵守了西域領主的原則,無論想轉身與魃軍大戰以捍衛尊嚴,抑或放棄抵抗,配合大夥兒決定,召集百姓們踏上逃亡之路,俱呈現出了大維齊爾的風度。

高昌四面城門緩慢打開,降下吊橋,高昌軍隊出外接收流民,城外的百姓們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隊伍長驅直入,項弦與蕭琨依舊回到了先前的客棧中。

“蒸十籠羊肉燒賣,”項弦進客棧第一時間就吩咐老板,“趕緊的,有什麽現摘現買的青菜炒一盆來,要死了!快去!”

蕭琨令斛律光往王宮一趟跑腿傳訊,然後朝項弦道:“不住這兒,只暫時歇腳,稍後畢拉格定會讓咱們搬進宮去。”

“聽我的,別進宮。”項弦徑直入房,推錯了門,內裏發出驚慌大喊。

項弦忙換了一間房,說:“天塌下來,也要吃了睡了再說。蕭琨,快收拾自己,待會兒逃難的百姓一來全擠在這兒,你走也走不動了!”

蕭琨只得作罷,此時城內亂成一片,高昌的常居人口只有二十萬,眼下湧入了足足十六萬人,數目接近翻倍。他出去看了眼,只見高昌守軍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高效,挨家挨戶叩門,讓百姓們設法收容流民,分享食物與飲水,畢拉格則開放了王宮內的七成區域,供流民們歇息,自己只保留正殿與兩處偏殿辦公居住。

客棧內更是擠滿了人,許多商人來到水池畔直接飲水,內裏喧嘩吵鬧。項弦在數年前保護過燕地宋人逃荒,知道如此大規模的流民進城後將是怎生光景,當即火速收拾停當,坐著喝茶。

一段時間的混亂後,眾人總算安頓了下來。

斛律光說:“王陛下請咱們挪到宮裏去。”

“明天再說。”項弦喝著茶說。

老板帶著一大群孩子過來,表情十分為難,正要開口時,蕭琨便知其意,說:“沒地方住?”

“是,蕭大人。”老板知道蕭琨這夥人是畢拉格的貴客,更保護了沿途十數萬計的百姓,正猶豫時,蕭琨便道:“將咱們的房間騰出來罷。”

項弦朝烏英縱點頭,烏英縱便去騰出房,供回鶻與莎車人的這批孩童居住,他們的父母便露宿在客棧後的巷口處,只輪流派人進來照看。

“天亮後再去王宮,”項弦說,“凡事吃飽了再說,現在畢拉格定忙得什麽都顧不上。”

蕭琨:“咱們也得仔細理一理思緒,靠畢拉格與黎爾滿手下軍隊,就怕不是劉先生的對手。”

老板上了十籠羊肉燒賣、一大盆撒滿香料的炒菜,端上奶茶與烤饢。

項弦先是狼吞虎咽,墊了肚子,才開始喝奶茶,改成慢慢地吃。眾人邊吃邊鋪開地圖,蕭琨問:“高昌駐軍有多少?”

“兩萬,”斛律光答道,“但全是精兵,別擔心,蕭大人。”

這不是什麽軍事機密,斛律光在高昌王手下當差已久,相當熟悉城中布置。

蕭琨點了點頭,項弦說:“現在只不知道魔人還有幾個,若只有劉先生一個,咱們聯手收拾他,又有潮生掠陣,想來不是難事。”

潮生這一路上也觀察了很久魔人:“這夥魔人都算不上太厲害,怕就怕一起上,還有那個穆天子,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突然出現,如果禹州在就好了。”

烏英縱:“禹州是誰?”

“一條龍,”潮生答道,“很強的!”

烏英縱點了點頭,潮生說:“你也很強,但你可千萬別再把自己弄受傷了。”

項弦笑道:“老烏有時想不開,就容易鉆死胡同,潮生,你多擔待著些。”

“唔。”蕭琨思考著,項弦以筷子餵了他一枚燒賣,塞進他嘴裏。高昌的羊肉燒賣以小羊羔肉制就,味美多汁,拌入沙蔥與胡蘿蔔,嫩而不膻,連著吃了五六天幹糧後,一口羊肉燒麥下肚,當真令蕭琨的精氣神全回來了。

“咱們必須調整戰術,”蕭琨說,“集合咱倆的力量,不管他們來幾個,解決一個是一個。”

魔人們雖然囂張,但經過幾個回合的彼此試探後,蕭琨已大概估出了對方的戰鬥力,單打獨鬥,實力算得上相當,他與項弦若各自全力以赴,則略勝一籌。

他在封禪臺上與燕燕交手便證明了這點,而在開封,秦先生出現之時,項弦出智慧劍,威力全開,能將敵人打得全無還手之力。

在克孜爾峽谷中,兩名魔人同時出現,又占盡了天時地利,還有來自魔王穆天子的預判,讓他們吃了個大虧,而後劉先生搶先囚禁了項弦,作為人質,他們才打得如此艱難。

“解決一個是一個,”項弦非常同意蕭琨的戰術,說,“每少掉一個,敵人的實力就會弱掉幾分,咱們的麻煩也隨之減輕。”

蕭琨認為自己與項弦,只要配合得當,倚仗智慧劍,在高昌城外除掉劉先生,想必不是問題。至於斛律光身上時靈時不靈的心燈,以及潮生的山河社稷圖,都不能太指望。

現在關鍵在於,魔族對此戰已志在必得,參戰方不是只有劉先生,屆時贏先生、燕燕都會出現,只不知道是否還有增援,萬一穆天子養好傷,卷土重來,魔王帶著魔將同時出手,局面將相當麻煩。

“他們會沿著這條路過來,”烏英縱指向天山東嶺,說,“根據阿黃的消息,再快也要明天夜晚才能抵達。”

潮生吃飽了,拍拍肚子,十分滿意,起身道:“我再去給沿途逃難的百姓們看看。”

“去罷,”蕭琨說,“註意你自己的法力,明晚也許還有大戰。”

項弦:“早點回來。老烏?”

烏英縱正起身,項弦卻道:“你是不是對我將你送人這事兒,有什麽意見,一直在腹誹?”

烏英縱馬上道:“沒有的事!老爺!”

項弦又示意他過來,親熱地摟住烏英縱脖頸,隨手揉了他幾下,說:“咱倆是好兄弟,自然希望你快快活活,是不是?”

烏英縱剎那臉紅了,阿黃在旁說:“他聽不懂。”

項弦又揉了他頭臉幾下,仿佛在暗示他什麽,便推開他,說:“快去罷,好好想想。”

烏英縱起身,快步去找潮生,項弦很快便又擰起眉頭。

斛律光倚在餐席一側的柱旁,閉著眼打瞌睡,一路上他實在太累了,中間還往返高昌送信。

蕭琨望向斛律光,項弦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搖搖頭,意思是:在這場戰爭裏,我們還不能指望心燈的協助。

“這小子睫毛挺長。”蕭琨註意到斛律光的睡容。

“西域人都這樣,”項弦道,“一代代傳下來,天生的,睫毛長能抵禦風沙。”

“你的也長。”蕭琨道。

“長麽?”項弦以拇指觸碰自己的眼睫毛,眨了幾下眼,朝蕭琨使了個暧昧的眼色。

蕭琨心中一動,繼而笑了起來。

此時客棧外來了訪客,乃是高昌王的宰相埃隆帶著大維齊爾黎爾滿的商貿主管格木溫。

埃隆拄著拐杖:“王陛下與大維齊爾正在宮中,請蕭大人、項大人移步。”

蕭琨正要開口答應,項弦卻難得地搶了他的話頭。

“沒空摻和他們的破事兒,”項弦答道,“明天再說。”

“兩位已經說開了,”格木溫說,“絕不會再有爭吵。”

“我們累了,”項弦道,“這一路上,我們倆中原人,替你們高昌救了多少人?使喚牛馬也不是這麽使喚的,好歹也讓人歇會兒。”

聽到這話時,蕭琨不由得對項弦十分佩服。

埃隆:“事起突然,王陛下尚不知這支‘魃軍’究竟是什麽來歷。”

格木溫道:“宮內已為兩位準備了沐浴、歇息的場所……”

“斛律光,”項弦隨手搖醒了他,說,“你陪兩位大人回宮一趟,把經過詳細稟報,不必有任何隱瞞,王陛下有什麽說的,再帶話回來。”

“啊?”斛律光雖然還很困倦,被派了活兒卻毫無怨言,起身道,“好,我這就去。”

埃隆很有眼色,說道:“那麽,王陛下在宮中恭候二位。敵人正朝高昌趕來,勢態危急,請千萬不要拖久了。”

“再說罷。”項弦沒有給出確切的答覆。

埃隆便與格木溫又走了。

項弦:“不能順著畢拉格的意圖,否則高昌定會派咱們出戰,沒完沒了地折騰咱倆,憑什麽?”

蕭琨:“打住,我聽懂了。”

蕭琨性情剛直,但凡是他闖的禍就會認錯,他始終覺得此事歸根到底,因戰死屍鬼一族的疏忽而起,被劉先生搶到先手,生父景翩歌更遭算計,方有今日之禍,解決黑潮東進,是他們的責任。

項弦卻在大宋混官場混得久了,輕輕一招推手,就將責任推了回去,這是發生在高昌境內的變故,究其根源,黎爾滿也脫不了幹系,畢拉格必須先設法解決自己國境內的問題,不能全靠他倆。

“高昌王算得上英主,從開內城這件事上,我敬佩他,”項弦說,“換作在開封,官家不一定有這魄力。”

“在大遼也不會。”蕭琨喝過奶茶,說,“我去看看孩子們。”

項弦註視蕭琨的背影,想起初識以後,烏英縱曾經查過蕭琨的身世與為人,當初他在遼國資助了不少孤兒,只不知在故國破滅後的現在,那些孩子都去了何處?現在的蕭琨,又是如何一番心情?

他聽見蕭琨進入客棧房間後,孩子們的歡笑聲與討論聲,這些小孩兒尚不知離鄉背井意味著什麽,亦沒有父母們對何日能回到故鄉的憂慮,興許還覺得逃亡之路有趣極了。

項弦取來托盤,裝上不少吃的端進去給他們,只見蕭琨坐在地上一側,幾個小孩兒在玩他的佩刀,被他按住,不讓出鞘,又有小孩兒趴在他的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親熱地在他耳畔說著什麽。

項弦見狀笑了起來,蕭琨便朝孩子們說:“他來了,我得走了,你們早點睡。”

“別啊——”不少小孩兒大喊起來,不願意蕭琨這麽快離開,好不容易有人來陪他們玩一會兒。

項弦雖不知自己進來前蕭琨在說什麽話,但多半與他有關,便道:“他會變戲法,讓他變個戲法與你們看。”

蕭琨被纏得沒法走,項弦卻又出去了,讓店家收了案幾,換上葡萄酒,獨自坐著喝酒。一刻鐘後,蕭琨終於出來,關上門,嚴肅地說:“必須睡了,已經很晚了,別再說話。”

三更時分,客棧內漸漸地安靜下來,又餘下蕭琨與項弦二人對坐,就像曾經的許多個夜裏,心境卻隨著對彼此的進一步了解,漸漸變得不再一樣了。

“七年前,我在上京也資助過不少孩子,”蕭琨說,“讓他們喚‘大哥哥’,都不願意,偏要喚我‘爹’。”

蕭琨至今仍不太習慣宋人習慣的“哥哥”稱呼,這麽叫著太親熱了。

“師父生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項弦低頭,以炭筆在一張發黃的紙上寫寫畫畫,繪出一把長兵器,“命中註定,會遇見許多人、許多事。只要締結了緣分與因果,就終有一天將再相見。”

蕭琨聽出項弦的安慰之意,希望他對國破城亡寬心些,便點了點頭。

“在做什麽?”蕭琨問。

項弦:“上回潮生說,他想給老烏打造一把兵器。”

蕭琨看了一會兒,改了話題,說:“我有時總忍不住在想,若咱們拿到了宿命之輪,會用來做什麽?”

項弦擡頭,認真地看了蕭琨一會兒,欲言又止。

蕭琨:“設若你得到了這件傳說中的寶物,你會彌補什麽遺憾?”

項弦眉頭深鎖,想了很久才說:“我沒有遺憾。”

蕭琨驀然靜了。

項弦笑道:“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但我知道你有遺憾。”

“父親告訴我此事以後,我想了許多,我有太多的私心與執念,若讓我得到它,也許我也會不顧一切地發動它。”蕭琨出神道,“也許正因如此,心燈才拒絕了我罷。”

“你希望時間回到上京城破前麽?那咱倆就不會認識了。”項弦說。

蕭琨:“這不是理由,我一樣能來找你,重新與你相識。何況你我就算把前事都忘光了,以咱倆的性格,依舊會處成……處成……好兄弟。”

說到最後,蕭琨頗有點難為情,但偶爾說出內心所想,也並無不可,畢竟經歷克孜爾河谷與地淵神宮那場大戰後,他們間的關系只有“同生共死”可形容。

項弦:“倒不因為這點,恕我直言,兄弟,國家破滅,乃是無法更改的天命。國之命系於千千萬萬人之身,較之一個人的一生,更難以扭轉。”

“那麽力圖挽救大宋又怎麽說?”蕭琨問。

“還沒有發生呢。”項弦答道。

蕭琨:“興許已發生過?”

項弦驀然靜了,思考了片刻。

“你看,其實你也有執念。”蕭琨說。

“我只是見不得開封兩百多萬人,死在戰火之中。”項弦說。

蕭琨輕描淡寫道:“對我而言也是一般。”

烏英縱抱著熟睡的潮生回往客棧,他們便停下討論,項弦挪去與蕭琨在案後並肩同睡,客棧內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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