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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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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鬼王

茫茫曠野上,烏英縱化為巨猿,載著潮生以最高速度奔跑,斛律光則徒步跟隨在後疾奔。

潮生道:“心燈所選的人,必然內心純粹,並無惡念。”

“可為什麽最後是你得到了它?”烏英縱知道此行他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尋找這件曠世法寶,而根據斛律光之言,如今蕭琨與項弦,一人重傷,另一人下落不明,事態已變得極其嚴重。

“蕭大人呢?”巨猿又問。

“我不知道!”斛律光有點怕烏英縱,他的個頭實在太大了,問話時因著急,隱隱有咆哮之意,口中又帶著獠牙般的犬齒。斛律光雖素來行俠仗義,卻從未與妖怪正面對抗過,這是他認知範圍以外之物。

這短短半天裏,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先是克孜爾千佛洞的爆炸,又有冒著黑火的人出現,及至在巖山頂端,斛律光看見了一團濃厚的烏雲,雲層中還有閃電,他本能地覺得與今日之事有關,便沖上了石山。

現在事情越來越混亂,簡直令斛律光頭昏腦脹,而烏英縱變成了白猿之事,反而已在諸多詭異景象裏,顯得相對正常。

“你生下來就是這樣嗎?”斛律光又問,“還是被惡人變成這副模樣?”

“他是猿仙,”潮生說,“天生的,平時咱們看見的,是他修煉成人的容貌。”

斛律光又問:“怎麽不說話?他在生氣嗎?”

“他沒力氣說話。”潮生替烏英縱回答道。

烏英縱正在全力以赴奔跑,必須保證真氣流轉,無法開口,奈何斛律光竟仍有餘力,穿著夾趾拖鞋還能在高速奔行之中聊天,不服不行。

“對不起。”斛律光顯然十分自責。

潮生聽完了整件事的經過,便改口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

項弦與蕭琨已是驅魔師裏實力最強的二人,連他們都沒控制住局面,何況一介凡人之身的斛律光?

“所以你擊碎了那件法寶?”潮生思考片刻,而後說,“那是凈光琉璃盞嗎?心燈進入了你的身體?”

“凈光琉璃盞是什麽?”斛律光又問。

前方戈壁的洞穴群落出現,烏英縱長嘯一聲,帶著他們疾沖進去。

潮生與斛律光停下了交談,烏英縱問:“人呢?”

“剛剛還在這兒的。”斛律光看著裂隙日光投射下的沙塵空地,先前的蕭琨已不知去向,當即色變道,“人呢?”

烏英縱:“你怎麽能將他扔在這兒?”

“我沒辦法!”斛律光,“那人讓我去找你們!”

“別著急啊,”潮生說,“究竟碰上了誰?”

烏英縱:“萬一是敵人怎麽辦?”

斛律光:“他不是敵人,因為他的眼睛,他……他倆的眼睛是一樣的,而且他說,他說……”

一個聲音在洞穴深處響起,說道:“因為我是他爹。”

烏英縱猛地轉頭,那名男性戰死屍鬼再次出現,他穿著修身的刺客服,現出健朗的體型,裸露的手腕上滿是傷痕,在昏暗的日光下現身,朝他們走來。

見斛律光時,他以破布蒙面,只露出靛藍色幽瞳。潮生抵達後,這名神秘人便主動揭開蒙面布,坦然展現與蕭琨相似度極高的五官。

看他模樣似乎不到三十,鼻梁高挺,眉清目秀,唯一的區別只在於,他的膚色比蕭琨更白,透出灰藍之色。

“對,他一看就是蕭大人的爹。”斛律光解釋道。

潮生與神秘客對視,烏英縱問:“我家老爺呢?”

這是他最著急的問題,那男性戰死屍鬼答道:“他被‘穆’的手下劉先生所帶走,現下應當不至於有危險。來,進來罷。我的名字叫景翩歌,我想,蕭琨興許朝你們提過?”

那名喚景翩歌的戰死屍鬼沒有任何敵意,轉身將他們帶進了戈壁洞穴的最深處。

蕭琨躺在了一個石臺上,已停止呼吸。潮生見狀頓時大喊一聲,撲上前去。

“他試圖強行引心燈入體,又在靈力衰竭之際,強行催動內丹燃神念,召喚天女旱魃降神。”景翩歌沈聲道,“筋脈、肉身遭到心燈所灼燒後再逢惡戰,毀去大半,我以秘術將他的三魂七魄暫時封在了體內。”

他擡眼註視潮生,又說:“在他們遭受追殺之時,那位叫項弦的小夥子舍命保護他,被你們的敵人所帶走。”

潮生的聲音發著抖,說:“現在呢?怎麽辦?”

景翩歌道:“真奴的身體,有一半來自我的血脈,乃是戰死屍鬼之身;另一半,則是人族,僅以幽冥之力,無法修補他破損的身軀。”

潮生明白到眼前此人是行家,答道:“對,青木的力量,也無法讓他的身體再生。”

“所以只有在你我聯手的情況下,”景翩歌說,“你用昆侖山的仙術修補他凡人那一半,而我以幽冥之力,修補他的鬼身,如此他才能活過來。”

潮生點了點頭,烏英縱卻道:“等等,你們認識?你為何會知道潮生來自昆侖?”

“不認識啊。”潮生也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們認識,”景翩歌沈聲道,“在另一場夢裏。但我不知道當下這場夢,已是你們的第幾世了。”

所有人充滿茫然,景翩歌又道:“盡力而為罷,只希望當下不要化作第三場夢。潮生,你準備好了麽?”

潮生疑惑更甚,景翩歌走到一旁,取來一個敞口酒碗,手掌沿碗口平撫而過,碗中出現了濃烈的酒,散發出香氣。

烏英縱知道再無他法,只得退後,他仍不完全相信面前此人,已作好了防備。

潮生以雙手按在了蕭琨的胸膛上。

只見景翩歌左手持碗,右手放在心臟前,手指沒入自己的胸膛,一扯,從心臟處取出了一枚光華四射的靛藍色寶珠!

斛律光險些大喊出聲,烏英縱卻讓他安心,至此,他總算相信景翩歌不再有加害之心,只因內丹對妖族來說乃是至關重要之物。

“遂古之初,誰傳道?上下未形,何由考?冥昭瞢暗,誰能極?”

景翩歌的聲音在石穴中回蕩,茫茫風沙之中,戈壁群面朝廣袤天地,顯得十分渺小。

黃昏時分,夕陽似血,天山的陰影投下,天脈從天山頂峰經過,仿佛觸手可及。然而就在景翩歌的法術之下,群星的分布被剎那打亂。

“生死漫漫,借天地之力,煉萬億英魂於地底,歸我一杯濁酒中。”

天際星河投下璀璨的光芒,星軌圍繞著戈壁洞穴群落,中天之野旋轉,最終匯聚為一股。

潮生屏息以對,知道這是上古時代極其強大的秘術,昆侖執掌生,地淵執掌死,觸及生與死的門扉,亦在自己知識之外。

潮生按著蕭琨的胸膛,催動全身修為,而蕭琨身體上,被心燈灼燒出的傷口開始逐一愈合。

景翩歌以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抽出,朝空中一彈,朗聲道:“敬這浩浩蒼天,萬象幻化之初。”

旋即再朝地面一彈:“敬這神州沃土,眾生歸寂之末!”

內丹發出強光,景翩歌再傾側酒碗,朝著蕭琨嘩啦一灑,喝道:

“敬這大千世界,碌碌眾生!先父之力,命你回魂!”

漫天星軌發出一道光束,從正天墜下,潮生隨之撤手,那道光正中蕭琨胸膛。

斷絕氣息的蕭琨發出一聲大喊,驟然坐起,睜開了雙眼。

蕭琨驚魂未定,不住喘息。

一刻鐘後,蕭琨竟不知當下該做什麽,他回憶起自己重傷力竭倒下前的一幕,聽斛律光講述經過,一時十分混亂。

“我必須馬上去救項弦。”蕭琨看見倚在一旁的、項弦的智慧劍,與自己的唐刀。

“與你娘一般地急性子。”景翩歌抱著手臂,倚站於洞壁一側,淡淡道,“你知道他被誰扣住,關押在何處?知道敵人有何本領?此去地淵神宮,入口隱蔽,朋友們都在此處,等待你的帶領,一時沖動莽撞,又有何益?”

蕭琨深呼吸,轉頭看景翩歌。

他是父親。彼此對視時,蕭琨便已心下了然。

血脈的共鳴已無需多言,不必再自證。換作尋常,蕭琨定有許多話說,現如今,項弦沖向山谷的一幕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令他無法定神。

“你得先歇會兒,”潮生擔心地看著蕭琨,說,“你太虛弱了,哥哥。”

蕭琨長嘆一聲,在石臺前坐下。景翩歌說:“想清楚後,再來問我罷。”

話音落,他已轉身回往戈壁洞穴的另一處,消失在眾人面前。

“什麽時辰了?”蕭琨理清思緒,問道。

距離他們在克孜爾千佛洞一戰後,已過了足足六個時辰。

“我來說罷。”烏英縱對許多事更清楚,否則交給斛律光,實在無法描述這混亂的一天裏發生了什麽。

“潮生,不要亂走動。”蕭琨又說。

“我只是看看。哥哥被關在地淵神宮了嗎?是哪兒?”

潮生探頭出洞外,吃了一嘴的沙,已入了夜,天地間一片黑暗,沙暴仍在席卷。

烏英縱找到洞中的油燈,燃料早已見底,斛律光為它添了火油,燈光亮起時,眾人感覺好多了。

蕭琨沈默地聽完了整件事的經過,而後望向斛律光。

“心燈拒絕了我,”蕭琨說,“卻選擇了你。”

斛律光依舊一臉茫然,正盤膝而坐,擦拭他從路上撿回的斷刀,說:“那究竟是什麽?”

蕭琨只覺得腦子裏嗡嗡地響,無法集中註意力。他在恐懼,他對戰死屍鬼一族毫無認識,師父從未提及,哪怕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怕項弦被他們擄獲以後,也被轉化成屍鬼——那具充滿生命力的身體開始腐爛,失去所有的感知,猶如行屍走肉一般。

“為什麽是你?”蕭琨面對斛律光,簡直快崩潰了。

他與項弦付出了這麽多,最後竟是一名不相幹的凡人得到了心燈?為什麽心燈拒絕了自己?不僅拒絕,在白光爆發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心燈的焚燒,那道心火猶如將他視作汙穢又邪惡的妖怪,無情地將他點燃,仿佛要徹底消滅他才算結束。

那滋味極不好受,導致蕭琨的心情也相當痛苦。

“我、我……我不知道。”斛律光觀察蕭琨的表情,猜測自己也許闖禍了,說,“能將它拿出來嗎?怎麽取出來還給你們?”

蕭琨沒有回答,心燈所寄存之處,乃是一個人的靈魂,從有文字記載的時代開始,一眾驅魔師便知心燈只會選取內心至為純粹之人寄宿。從古至今,得心燈者俱是神州當之無愧的守護者,大多都將成為是任大驅魔師。

蕭琨很清楚自己肩負的責任,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它。

結果他們在克孜爾遭遇了慘敗,付出了項弦命懸敵手的代價,換來的卻是斛律光得到了心燈?

蕭琨深吸一口氣,潮生回來了,說:“你還好嗎?”

斛律光對潮生說:“我只以為,那件東西很重要,不能讓人奪走,我才想著阻止敵人……要怎麽還給蕭大人?”

潮生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看著蕭琨。

蕭琨最終還是保持了鎮定與涵養,說道:“算了,過後再慢慢地想辦法,救項弦要緊。”

他逐漸理清思路,心燈在斛律光身上,總比被敵人奪走的好,峽谷內出現了贏先生與另一名不知身份的魔人,興許就是鄭庸提及的劉先生了。

“我們抓到了那個叫鄭庸的,”潮生遞出了鎮妖幡,說,“就在裏頭。”

“嗯。”蕭琨沒有放出鄭庸,只安靜地坐著思考。

烏英縱與斛律光都保持了沈默,眼下情況,只有潮生能開導他。

“哥哥,你和你爹,是不是有許多年沒見了?”潮生問。

“我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沒見過他。”蕭琨逐漸冷靜了,他知道潮生想說的話,認真道,“我好多了。來,咱們大夥兒一起去見他。”

沙塵暴依舊肆虐,景翩歌身處的室內有著潦草的地鋪、一個水罐、一把銹跡斑駁的唐刀,室內跳動著篝火。

“他們都是我的戰友。”蕭琨入內後,沒有稱呼景翩歌為父,亦沒有多年後相見時或感傷、或激動的相認,只介紹了同伴,“這是潮生,烏英縱,以及來到西域後認識的斛律光。”

“新的心燈之主已出現,”景翩歌說,“興許仍有轉機,我知道你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救出項弦,但敵人絕非易與之輩,真奴,你必須冷靜下來,不要沖動。”

景翩歌解去覆面圍巾後盤膝而坐,與蕭琨對坐時,就像鏡子內外的同一個人,容貌相當年輕,那是超越了生死的氣質,也許因身為戰死屍鬼,生命近乎永恒。

蕭琨與景翩歌的雙眼同時綻放出藍光——他讀到了生父的所有念頭,父親的思想朝著兒子徹底敞開了:某個細芒飄飛的雨夜裏他來到上京,在屋檐下等候時,無意中結識了蕭琨的母親,他們如何相戀,如何相守,最後又不得不分離……

腦海中一聲巨響,蕭琨從景翩歌的回憶裏脫離出來。

景翩歌說:“我知道你終有一天會來,卻從未想過在這等光景下見到你,我兒。”

蕭琨沈默地取出了他的出生紙,放在景翩歌的面前。

“這些年裏,你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啊。”景翩歌道,“你娘還好嗎?”

“她已經死了,”蕭琨註視自己的出生紙,答道,“在我五歲那年死的。”

景翩歌說道:“生者為過客,逝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蕭琨的眼眶發紅,他想起了母親,但此時他更擔心項弦。

他的人生總在面對失去,失去父親與母親,失去恩師,失去了為之效力的國家與驅魔司,甚至失去了耶律家托付予他的使命,家人、朋友,盡數離開了他,猶如一個背負著詛咒的不祥之人。他恐懼自己為項弦帶來噩運,只因他孤獨太久了,自從母親逝世後,他就從來沒有真正地快樂過。

直到認識項弦那天,他的生命才有了那麽一點光,項弦已經代表了他生命的全部。

“既不願養育我,”蕭琨的內心生出仇恨的念頭,哽咽道,“為何又將我生下來?”

景翩歌坦然答道:“來這世上走一遭,除卻磨難,就沒有令你心甘情願地認為值得的事麽?”

蕭琨不答,在那沈默裏,潮生突然開口道:“有的,所以這就是紅塵麽?”

“正是。”景翩歌緩緩道,“在沙暴結束前,我須得朝你說清當下你所面對的難關,蕭琨,從何處說起呢?你若想知道自己的處境,興許就要從天地初開之時開始了。”

烏英縱聽到這話時,簡直服氣了,表情很明顯:就不能長話短說嗎?

潮生以眼神安撫,當下他反而是所有人裏最鎮定的。

“別著急,”潮生道,“既然他這麽說,一定事出有因。”

“說罷。”蕭琨沈聲道。

烏英縱與斛律光、潮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景翩歌擡頭,望向洞壁四周,隨手淩空一抹,火光映在洞壁上,映出龍的黑影。

“盤古創造了這個世界,想必這是你們早已熟知的傳說,而盤古之力流散,落於大地的四面八方,始神亦陷入了漫長的沈睡。其後,諸神繼承造物主所遺下之神力,逐一湧現,於世間劃出神域,萬物欣欣向榮……”

景翩歌的聲音低沈、喑啞,無數景象猶如皮影般在洞壁上閃爍,勾勒出洪荒時的畫面。

“許多年以後,龍隕落了,它墜落於北方的大地。”景翩歌說,“它是天地間所有龍的始祖,名喚‘燭陰’。”

“啊!”潮生說,“燭陰睜眼為晝,閉眼為夜,我知道它!它是掌控時間的古神!”

“正是。”景翩歌答道,“燭陰隕落後,留下了它的龍珠,名喚‘定海’,意為定時光的滔滔大海,它有著重置因果、令時光逆流的力量。七百多年前,龍珠托生為人,在天魔轉生之時,於一場大戰中破碎。”

蕭琨陡然想起了項弦那本圖鑒上,空白的第一頁:

【此物與神州命運相連,令因果倒轉,時光逆流。】

景翩歌說:“定海珠破碎後,仍餘下珠內核心,為一指輪,被稱作宿命之輪。為避免妖、魔所得,禍害人間,大驅魔師陳星將其交由鬼族保管,留在了拓跋焱手中,拓跋焱正是我的師尊。”

“等等……”潮生充滿疑惑,說,“我似乎聽說過,這件法寶能讓時間逆流,是的!但極少有關於它的記載!”

“正是。”景翩歌說,“因為紅塵間銷毀了關於它的描述,盡量不留下任何記錄,以免有心者覬覦。

“後來,師尊進入幽冥深處,追尋生與死的真相,再也不曾歸來,宿命之輪被封印在神宮中,由我負責看守封印。”

蕭琨所想,卻又是另一件事——能逆轉因果與時光的法寶,會有多強?那簡直是毀天滅地的巨大力量!

“一名喚作‘穆’的魔族前來,竊走宿命之輪,”景翩歌又道,“又令其手下‘劉先生’將我驅逐出神宮。

“七百多年來,從未有人發動過宿命之輪。只因驅使此物需極強力量;而一旦宿命之輪發動,時間將被回退,所有因果都會被重置,無論你作出多少努力,只要他不願接受自己的失敗,隨時都可重來。”

蕭琨說:“這麽說來,若有發動,時光與因果盡數被重置,所有人的記憶也將丟失,我們又如何得知時間是否回溯過呢?”

景翩歌:“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最重要的一點。”

景翩歌又做出手勢,洞穴上的光影開始飛速倒轉,巨龍飛回天際,戰死屍鬼組成的軍隊影子飛快退後,碎片般的神州大地再次拼合,圍聚為雞子般的混沌。

蕭琨的心底湧起了強烈的不安,卻一時說不清源自何處,總覺得景翩歌話中仍有深意。

景翩歌見他並無異議,便輕描淡寫地說:“看守宿命之輪是鬼族的職責,如今它落入魔王之手,而我的同袍們亦被劉先生控制,你須得設法尋找機會,從‘穆’的手上取回它。否則哪怕你們突破重重難關,到得他的面前,只要他發動法寶,時間也將再次倒流。”

蕭琨:“他能讓時間回退多久?”

景翩歌:“我不知道。按理說,回退越久遠,所耗費的能量就越強,能驅使這等法寶的法力,已近乎比肩神祇。”

蕭琨沈吟片刻,烏英縱忽道:“若回到過去,我們還會記得發生的事麽?”

“不。”景翩歌說,“這就是最棘手的,唯獨驅動宿命之輪者,也即‘穆’自己記得。也即是說,魔王將立於不敗之地。”

斛律光說:“咱們去偷偷地接近這家夥,把這個輪給偷來就是了。”

景翩歌沒有回答。

“你知道天魔宮在何處麽?”烏英縱道。

斛律光不說話了。

蕭琨瞬間被一個設想猛地占據了內心,五臟六腑仿佛揪在了一起,擡頭看著生父那靛藍色的雙眸。

“是的。”景翩歌甚至無需使用幽瞳,便知道蕭琨內心所想,“興許你的過去、現在與將來,都已真實地發生過,如今只是漫長回溯中,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演。”

所有人大喊起來,那感覺十分詭異。

蕭琨喃喃道:“難怪,我先前始終想不通,為什麽‘穆’的手下會知道我們前來克孜爾!這樣就說得通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以為我們將前來西域,於是安排秦先生在開封行動,控制宋帝……”

蕭琨置身其中,初時的震驚已過去。

“從何時開始?”蕭琨眉頭深鎖,“‘穆’已發動過宿命之輪,等等,這也意味著……”

景翩歌說道:“我們只能推測,在上一次你們與穆的交戰中,魔王戰敗了。於是他利用這件法寶,回退了時光。”

“所以,這場對話……”烏英縱再次開口,這非常罕見,畢竟在項弦與蕭琨的面前,他從來不對任何事發表看法,但今天他實在無法置身事外。

景翩歌說:“也許在上一世已發生過,甚至不止一世,我們都陷入了‘穆’以宿命之輪制造的閉鎖輪回之中。”

蕭琨長時間沈默,片刻後終於道:“假設我們的經歷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一切都是註定的,無法更改麽?”

“不。”景翩歌說,“師尊曾言,天地脈雖有強大的修正之力,萬物將自發地朝著天命所歸之處流轉,但人力仍能幹涉它,至少師尊便曾試過,改動了歷史的走向。”

潮生做了個“等等”的手勢,這實在太難理解了。

蕭琨卻準確地抓住了關鍵點:“這也許不是我們第一次擊敗天魔。現在‘穆’掌握了比我們更多的消息,甚至將提前料到我們要做的事。”

景翩歌:“哪怕這一次仍然失敗,只要有足夠能量,穆還將會發動宿命之輪,直至他達到目的。”

蕭琨沈聲道:“我明白了。”

他必須去救項弦了,但還有一個問題,必須問清楚。

“‘穆’究竟是何人?”蕭琨起身時,註視父親的雙目。

“我不知道。”景翩歌說,“此人於神州歷史上從無記載,我只能說他的手段絕非尋常人等能理解,他藏身暗處已有千年之久,更通曉生死之道,喚起了大量遠古時的死者為其驅策。”

“我知道他是誰。”潮生忽然說。

所有人一同望向潮生,潮生思考片刻後,解釋道:“我……猜的,皮長戈告訴過我,在兩千年前,曾有凡人來到昆侖山,那時西王母尚未登天,句芒大人也剛開花不久……但就在西王母離開後,他再一次進入了白玉宮,還……偷走了句芒大人的第一顆果實。”

蕭琨:“!!!”

“他竟有此本事?”烏英縱難以置信,“一個凡人,能到白玉宮偷東西?”

“是的。”潮生說,“雖然不曾找到這個賊,但皮長戈推測就是他,因為只有他知道怎麽來白玉宮。後來瑤姬下凡前來人間,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找他的下落,帶回果實。”

“那是神州全新的氣運所系。”景翩歌說。

“對。”潮生說,“句芒大人已經……很老了,結出果實,是為了輪回新生,誕生出新的‘樹’。只是這枚果實始終沒有找到,後來的一千年裏,句芒大人又……孕育了我。”

“你的宿命是成為樹靈?”烏英縱看著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有點茫然,說,“沒有人告訴過我該做什麽,皮長戈說,也許時候到了,我會知道的。”

斛律光:“你會變成樹嗎?”

“不會吧?”潮生也很迷茫。

蕭琨心亂如麻,在聽到這樁驚天秘密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與項弦商量,而項弦陷於敵手,更加劇了他的恐懼。按理說他應當好好分析清楚,但沒時間了,他只怕項弦遭遇危險。天大的事,把項弦救回來以後再說。

蕭琨說:“我必須盡快出發,神宮在何處?”

“你需要助力。”景翩歌取出一個撥浪鼓,遞給蕭琨,說,“這是我族相傳的聖物,能喚醒沈睡者;但劉先生手中,握有另一件法寶,在大司命笛的面前,但凡戰死屍鬼,俱須聽其號令。猙鼓與大司命笛都會形成音域,正將持笛,副將持鼓。按理說,猙鼓持有者仍須臣服於大司命笛的號令。”

“但在你身上卻又有所不同。”景翩歌又道,“你的體內流淌著人族的血,大司命笛對你影響有限,帶著它,張開音域,去喚醒所有能為你作戰的同袍,讓他們從漫長的夢裏醒來,倚仗心燈、智慧劍與森羅萬象的力量,去再度迎戰天魔。”

“地淵神宮在何處?”蕭琨接過撥浪鼓,沈聲道。

“驅逐了我以後,劉先生封閉神宮入口,想再進去很難。”景翩歌道,“但你的同伴,似乎抓住了一名神宮中的重要人物?”

蕭琨望向潮生,潮生取出了囚有鄭庸的鎮妖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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