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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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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鵬

“這是長安的古河道。”項弦看著蕭琨的背影,正尋思又有什麽辦法能捉弄他。

不知何時開始,項弦覺得自己挺喜歡蕭琨,沒事總想拍他、揉他,或是搭他肩膀,出拳揍他的背幾下。蕭琨對這些親密接觸,常常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老實,項弦便只想惡作劇,讓他的反應更明顯一點。

昨夜被蕭琨按著,項弦滿臉通紅,不知道為什麽,竟隱隱期待著他低頭來親自己,哪怕那會兒的蕭琨還頂著滿臉墨畫,滑稽無比。

當初師父沈括逝世以後,他就獨自到處查案,形單影只,再漂亮的風景也無人能分享,諸多事宜,也無人能商量。

如今有蕭琨作伴,真是太好了——項弦常有這種念頭。結識蕭琨之後,不用再像從前一般,項弦要把他徹底留在身邊,再不想回到從前驅魔司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日子。

他倆之間,說是上下級關系,算不得合適,較之戰友兄弟,似乎又更心意相通一點。對此項弦的解釋是:人總得有個伴,有個知己,否則人生太也無趣。

當然,蕭琨是否將他當知己,項弦不確定,但這不妨礙他三不五時地想捉弄蕭琨,仿佛看他發火,又對自己無可奈何的模樣,正證明了他也同樣在意自己。

“不要鬧了!”蕭琨架開項弦的胳膊,項弦精神很好,正拿他當沙包,練自己的太祖長拳。

蕭琨:“你如何得知這裏是古長安水道?”

“師祖有本書,裏頭有記載。”項弦答道。

“師祖是誰?”蕭琨環顧黑暗四周,打了個響指,那枚寒蛟內丹升起,照亮了周遭,很快又被項弦攫了去。

“師祖叫蘇頌。”項弦送出一片金紅的火羽,取代內丹照亮了周圍。

“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蕭琨知道蘇頌,蘇頌是歐陽修的門生,更是法寶與器的不世出的大師。

“天寶之亂後,”項弦稍正經了點,解釋道,“長安逐年荒廢,曾經‘八水繞長安’之景,歷代沈降,地下河幹涸後,數百年間成為遺跡,現在咱們就在三百年前的長安河道內。”

“沿著腳印走。”蕭琨註意到了一行足跡通往遠方,到得某片區域時,又有一木梯,顯然是近些年才架上去的。

兩人攀上木梯,發現是城西處的一座橋底下。

項弦:“?”

項弦發現橋下淤泥中也有腳印,這種地方平日裏幾乎不會有人來,橋面又被雪擋住了,只要無人破壞,足跡能保持數月。

“還有一個人,”蕭琨已經接近破案了,說,“你看?另一個腳印大了許多,乃是男子。”

“唔。”項弦答道,“王朝英的小妾,或是丫鬟,抑或別的什麽人,從井內出來,在外頭與一名男人見面。”

“極有可能就是晚香。”蕭琨從混亂的線索中快速地揪住了準確的一根線頭,“夜間她出來與人私會,途中不知見到了什麽,驚嚇過度,逃回了王宅。”

“哦!”項弦豁然開朗,如夢初醒,其實換作他獨自查案也能推斷出來,但既然蕭琨在,他就連腦子也不想動,說道,“蕭大人英明!”

蕭琨聽項弦這語氣,只覺更像嘲諷,說:“再下去看看,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回到地下水道時,兩人看見了附近有雜亂無章的腳印,項弦在一處青石上看見了血跡以及混亂的淤泥,仿佛有什麽猛獸在此地出沒,更證明了猜測。

“她在這裏遇見了妖怪,”項弦說,“又在石頭上撞了下,摔倒,爬著過去,沿原路逃離了水道。”

蕭琨與項弦沿著幹涸的地下河道一路往前,到得開闊地,仿佛是數條河流的交界,冷風吹來,隱藏在長安地底的妖獸,一定就在盡頭的某個區域。

“你懷疑晚香撞見了妖怪,被妖追到王家大宅中,將所有人一同滅口麽?”項弦提醒道,“我怎麽覺得還得細查。”

“不太好判斷。”蕭琨說,“滅門案必然與這只妖有關,縱不是它下的手,多半也清楚內情。”

“這玩意兒太難找了,”項弦頗有點一籌莫展,“連腳印也沒有,阿黃又不在身邊。”

蕭琨沈吟片刻,問:“從前你都是如何追查妖怪下落?全靠阿黃?”

項弦點了點頭,一直以來,阿黃確實是他最好的幫手,眼尖速度快,還能在天上偵查,妖怪的活動哪怕在夜間也無所遁形。但自從蕭琨來了以後,阿黃便常常若即若離地放單,興許覺得有蕭琨在,能應付更多突發事件,不時時看著項弦也不至於闖禍。

“沒有召喚它的辦法麽?”蕭琨再三確認道。

“它才是主人。”項弦笑道,“阿黃對什麽事都不在乎,比起心眼多的人族,它更喜歡與鳥兒們玩。”

蕭琨只得取出一物,項弦道:“有辦法就早說嘛。”

“借點火。”蕭琨說。

項弦打了個響指,手指間火苗躍動,只見蕭琨取出一物虛晃,引燃,乃是小小的半截沈香,又變出個香爐,將沈香放在香爐中。

“已不剩多少了,”蕭琨說,“必須省著用。”

爐內香霧升起,凝聚為一條煙痕,開始緩慢抖動,項弦知道這多半是追查用的法寶。

果不其然,香跡繚繞,朝著河道深處延伸而去,蕭琨解釋道:“這香喚作‘絕影風痕’,能指引附近妖怪的下落,但只能辨識妖,無法發現魔。室外有風,會幹擾指向,所以……”

話音落,絕影風痕的香跡分作兩股,一股竟朝向蕭琨,繚繞於他身畔。

“……很少用。”蕭琨說。

項弦明白了,蕭琨自己就是妖,他仍然介意半妖的血統,不願意在自己面前多提。

“走。”項弦說。

地底河道深邃仿佛沒有盡頭,隨著他們不斷靠近,香爐中的煙繚繞於蕭琨身上的部分變得越來越淡,飄向水道盡頭深處的部分則越來越濃。

“咱們到哪裏了?”蕭琨問,“有地圖麽?”

項弦取出一個小巧的司南,說:“現在的位置,在城東北處。”

蕭琨:“照明。”

項弦釋放出火羽,照亮了附近。這是地下河道內一片空曠之處,四處俱是歷經數百年形成的淤泥,散發著惡臭,淤泥中央,堆疊著數以百計的骸骨,猶如一只巨大妖獸的巢穴,巢穴中卻不見正主出現。

兩人馬上采取了背靠背的姿勢,各自手按兵器。

“妖怪不在家。”項弦道。

蕭琨解除警戒,項弦走上前,黑靴踏過滿是泥濘與血漿的地面,留下足印,躬身撿起了窩邊一片黑色的羽毛。

“什麽飛禽會藏身於地底……”

“當心!”蕭琨驀然爆喝,項弦下意識側身避讓,一個黑影無聲無息轟然沖出,蕭琨於千鈞一發之際疾射而來,唐刀來不及出鞘,已為項弦格擋住了險些將他開膛破肚的利爪。

項弦當即轉身,蕭琨左手森羅刀與那巨大黑影對撞,唐刀脫手,改出右手“萬象”,橫過刀身。項弦已全身爆發出烈火,於空中躍起時單腳在蕭琨刀鞘上猛地一蹬,蕭琨使盡全身力量推動項弦。

項弦爆發出熊熊烈火,提拳朝著黑暗中的妖怪當頭而下,黑影驀然抽身,在爆發的火光中,兩人看見了這妖怪的全貌。

它是一只足有數丈高的巨大黑翼鵬鳥,雙翅展開之後足可鋪天蓋地,覆蓋了整個地底空間,項弦與蕭琨凡人身形在它的面前,猶如飛蛾般渺小。

項弦一拳出,帶著火焰,與妖鵬悍然揮出的左翅碰撞,爆發出一道帶火風輪,被颶風卷起甩向一側,阻得片刻,蕭琨殺到,以唐刀兩式交叉斜劈,化作呼嘯而去的交錯刀氣,唰地擊中了它的羽翼!

黑色飛羽爆炸,在古河道遺跡中引發了下陷與坍塌,在那混亂之中,蕭琨意識到他們正在封閉空間中,如果不控制戰鬥力度,他們將隨著這裏的陷落而被徹底埋在地底!

“先別抽劍!”蕭琨在百忙中喝道。

“知道!”項弦猶如一團烈火流星,追著黑色的妖鵬在空中飛旋繞圈。然而這只妖獸實在太大了,無論什麽東西體型但凡大了都相當難纏。

蕭琨擡手,召來不遠處掉落在地的唐刀。

項弦追著妖鵬,在空中亂飛亂撞,蕭琨又朗聲喝道:“項弦!”

項弦頓生默契,明白蕭琨要他將這巨大妖獸誘過去,以施展殺招。

長安府內發生了一場地震,市集上,正在為百姓看病的潮生忽然察覺不妥,不少百姓紛紛緊張起來,四處奔走避讓。

“都到街上來!”烏英縱當機立斷,朝人群喊道,拉起潮生的手就往外跑。

地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全城開始搖晃,轉眼間又陷入了靜謐。

或趴或蹲的人們面面相覷,正要站起時,長安東北面,大明宮處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明宮遺址前,校場被沖開,磚石飛射,一只黑翼大鵬鳥疾沖而出!

“蕭琨——!”

蕭琨以唐刀釘在了黑翼大鵬的背上,被破地而出的妖獸帶往空中高處。項弦竭盡全力要追上,黑翼大鵬卻在疾射往雲端後一式俯沖,朝他高速射來。

蕭琨全身飛起,只有釘在黑翼大鵬身上的唐刀能借力。

白猿抱著潮生,猛地沖向大明宮高處,潮生喊道:“這是什麽!”

兩人已來不及回答潮生,俯沖的最後一刻,項弦抽出智慧劍!

就在抽劍之際,蕭琨在空中被帶得高速飛旋,喊道:“項弦!註意它的胸腹!”

項弦:“???”

項弦陡然睜大雙眼,看見黑翼大鵬鳥的胸腹部出現了無數黑色的頭顱,上千個頭顱都在朝他嘶吼,張口噴發出黑氣,仿佛它所吞噬下的人被吸收同化,都成為了妖鵬的一部分,而眾多頭顱所圍繞的嗉囊處有一枚搏動的白色之物,猶如瘤子一般,正在散發溫和的光芒。

它吃了什麽?這個念頭在項弦腦海中閃過。大鵬鳥已用盡全力,一式俯沖,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項弦身上,項弦頓時胸膛肋骨折斷,智慧劍脫手,摔進了大明宮內。

蕭琨與黑翼大鵬一同撞地,黑翼大鵬瞬間釋放出無數身帶黑氣的魔人,上千只魔人朝著蕭琨一同飛射而來。

蕭琨怒吼一聲,揮出唐刀,劍光刷然回卷,將沖到近前的飛翔魔人斬碎,化作漫天黑色飛羽,再一轉念間,黑翼大鵬沖破飛羽,出現在他的面前。

蕭琨早已預料到它的殺招,另一手蓄勢已久,抖開左手唐刀,自下而上撩起,來了一招反式大劈山!

大鵬鳥的左眼頓時中了一記淩厲刀式,發出尖銳的哀嚎。

潮生奔向項弦,項弦幾次艱難爬起,潮生快步沖來,滑跪,到得項弦身前,項弦吐出一口血,掙紮要起,覆又被潮生按平在地面上。

黑翼大鵬撞毀了大明宮外圍,磚瓦與斷木飛射,白猿嘶吼著沖來,以背脊為他們抵擋沖擊。

只見潮生全身煥發出翠綠光芒,朗聲道:“千山之樹,予你覆生之力!”

頃刻間強大的生機轟然席卷了項弦全身,他的傷勢開始飛快愈合,骨折之處恢覆如初,潮生身體幻化出樹靈的光影。

“嘿……”項弦道,“這當真比做徭役還苦……重傷眨眼間治好,還得再上戰場啊!當心!”

黑翼大鵬再次沖來,白猿奔向兩人,在空中翻身飛來,摟住潮生,推開項弦,避讓沖擊。一道巨力橫掃,形成了颶風,將他們同時卷起,摔向遠方。

蕭琨抓住了項弦脫手落地的智慧劍,踉蹌沖來,穩住身形,黑翼大鵬從大明宮中升起,面朝蕭琨,收回漫天飛舞的魔人,再釋放出滾滾黑氣,颶風團四散,即將襲向大明宮外的長安城。

蕭琨正擋在氣團散出的路上,一旦失守,狂風便將摧毀山下的數萬民宅。

渾厚的聲音道:“又一個被人所汙染的妖族血裔……汙穢不堪的雜種!”

項弦飛射向蕭琨,蕭琨橫過智慧劍,抵擋住黑翼大鵬的正面沖擊,它以雙爪朝蕭琨正面襲來,爪中爆射出魔氣,仿佛要將蕭琨以爪力捏成碎塊。

蕭琨左掌抵在智慧劍上,連劍帶鞘,爆發出驚天之力,擋住了那一式!

蕭琨發出爆喝,雙目煥發出藍光,穿透了黑霧。

“還記得咱倆約好的,不錯,”項弦道,“這次總算沒有自殘了。”

蕭琨已說不出話來了,他全身劇烈顫抖,以一己之力抗衡黑翼大鵬的強大妖力,項弦掠過他的身畔。

“試試看,項弦!”蕭琨竭力道,“控制住智慧劍!”

項弦萬萬沒想到蕭琨會突然這麽說,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你能辦到!”蕭琨喝道,“相信你自己!動手!”

兩人錯身,蕭琨充滿默契地換手,卸去大半自己抵擋的氣勁,交付於項弦。項弦將左手放在蕭琨手背上,下定決心,抽出了智慧劍!

一道金光爆發,蕭琨再不遲疑,抽身而退,將正面戰場交給項弦。

金光鋪天蓋地,項弦騰空而起,召喚不動明王降神,雙目金光四射,黑翼大鵬頓時感受到了威脅,驀然騰空而起。

項弦卻沒有追擊,左手持智慧劍,在空中拉出一道金光彎弧,智慧劍變換形態,光華流轉,化作一道光輪。

光輪上符文依次閃爍,猶如熾日噴發,大日金輪出現。

“等等——!”蕭琨喝道,“項弦!聽得見我說話麽?!”

然而項弦再次陷入了五感封閉之中,並未聽見任何聲音。

黑翼大鵬登時轉身要逃,沖向高處的瞬間,不動明王法相迸發出遮天烈火,在空中投出大日金輪!

光輪猶如烈日墜地,劃過數裏隆隆飛來,擊中了空中的黑翼大鵬鳥,黑羽四散。

“驅魔!”

不動明王神音震響。

蕭琨趁著這最後一刻,身與刀合,疾射向黑翼大鵬鳥胸腹,閃光掠過,一式反手刀,將它的嗉囊斬了下來。

頓時漫天黑血與羽毛飛散,阿黃拖著火光趕到。

黑翼大鵬鳥發出震徹天地的哀嚎,極力拍打翅膀升空,爆射,拖出滾滾黑氣,消失在雲層頂端。蕭琨沒有金龍,無法再追,回身時望向大地,只見項弦全力以赴一擊後,金光消失,墜向地面。

“項弦!”

蕭琨只得驀然飛回,接住了項弦,被他沈重的身體砸向地面,兩人結結實實地摔出聲響。

項弦壓在蕭琨身上,蕭琨竭力呼吸,最後用力推開了他。

“還是不行。”項弦回憶起短短片刻前,意識到自己再一次缺失了部分記憶。

“又失去意識了?”蕭琨問。

項弦:“我一直在試著喚醒自己,但我辦不到。”

“不要緊。”蕭琨拍了下他,坐在地上,胸腹劇痛,努力喘息,扶好自己被撞斷的肋骨。

“剛剛發生了什麽?”項弦又問。

項弦差點就摔得頭破血流,蕭琨接了他那一記,則成為他的緩沖,眼冒金星,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你差點就除掉它了。”蕭琨回憶先前一幕,意識到項弦的實力確實非同小可,持有智慧劍的他,簡直是淩駕於天地間一切妖魔之上,他幾乎就是神!若非難以持久,甚至還可與魔王直接一戰了。

“下回你可以不用自己的身體來接。”項弦坐在廢墟裏,誠懇地說。

蕭琨示意你先別說話,讓我緩緩,咳了幾聲才慢慢站起來。

“那究竟是什麽?”項弦道。

烏英縱帶著潮生趕來,潮生震驚了,說:“黑翼大鵬鳥怎麽會在這裏?”

項弦頭一陣一陣地疼。

“那就是黑翼大鵬?”蕭琨依稀記得,自己似乎在古書上讀到過關於它的記載。

“對。”潮生瞠目結舌,“遠古大妖怪!曾經鯤鵬是一體的!它是上一代的魔王啊!”

“哦,是嗎?”項弦還有點天旋地轉。

潮生:“太了不起了,你們竟然打敗了黑翼大鵬!那是連禹州都不敢招惹的大妖怪啊!”

“我倆簡直被它打得滿地找牙。”蕭琨很感激潮生的安慰,但這聽起來實在不像誇獎,說,“哥哥們在你眼裏,總是好的。”

“不!不是這樣!”潮生馬上道,“那是與鳳凰同階的妖怪,它怎麽會在這兒?”

“哦,是嗎?”項弦朝阿黃問,“大家都是鳥,你認識它嗎?”

“不認識。”阿黃答道,“我聽附近的鳥兒提到它,便馬上來通知你們了。”

“你這個‘馬上’,”項弦有氣無力道,“可當真及時。”

蕭琨與項弦坐了片刻,調整了氣息,恢覆行動能力。他們雖身為驅魔師,卻未曾有與強大的上古妖怪交手的機會,潮生卻大抵知道級別,畢竟他聽禹州與皮長戈說過不少世間強悍大妖的往事。

“黑翼大鵬是連你們人間號稱史上最強的驅魔師,”潮生認真地說,“也難以降服的大妖怪,它與鯤一命雙生,曾經是莊周的坐騎呢!”

項弦點了點頭,這麽看來,自己與蕭琨也不算太弱。

“可它怎麽會在這裏呢?”潮生平日裏對收妖之事從不關心,這次卻顯得非常在意。

“我不知道。”項弦一籌莫展,說,“你很在乎它?是你……是昆侖山的朋友嗎?”

潮生在原地站著,想了想,說:“大鵬鳥與鳳凰、孔雀大明王一般,都關聯著神州的氣運,句芒大人枝葉發黑,也有一部分這原因。”

項弦與蕭琨對視一眼,潮生顯然很難解釋清楚,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對此一知半解。

“總之,”潮生道,“你可以理解為,鯤與鵬,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它的入魔代表著神州大地被腐化。”

蕭琨答道:“知道了,不必擔心,我們最後會找到它,並凈化它的。”

他們望向大鵬鳥飛離的方向,它已徹底消失了。

烏英縱忽道:“蕭大人先前從它身上斬下了什麽?”

“對!”蕭琨頓時想起來了,三步並作兩步一躍,沖進了大明宮深處。

項弦對自己打敗黑翼大鵬的過程毫無印象,從來不覺得自己除魔占多少功勞,搭著潮生的肩膀,跟隨蕭琨,隨口道:“潮生,你的法術當真了得,死人多半也得被你救活。”

潮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死人救不活,但再重的傷,只要魂魄尚未離體進入天脈轉生,就能救回來。”

項弦知道潮生乃是神樹句芒的果實所化,雖不清楚句芒如何連接天地,但作為超脫凡間的古老生命,說它是掌管天地氣脈的樹祖也不為過。

“連龍也能救活麽?”項弦問。

“不一定,”潮生說,“越強大的妖獸,就越難救,內丹被毀掉的不行,壽終正寢的也不行,氣數使然。”

項弦點了點頭,只見蕭琨站在大明宮內殿前的深院中。

先前項弦墜落此地,潮生為他治傷釋放出強大而茂盛的青木之力,外溢的仙力令院內草木瘋長,突破寒冬時的凍土,猶如森林一般。

綠意盎然的森林院落中央,眾多繁花與綠枝簇擁著被蕭琨從黑翼大鵬嗉囊中斬下之物——那是一只動物。它渾身披著紫黑色的血,腐化的血液卻不似來自本身,而是黑翼大鵬嗉袋中的汙物。

它本色潔白,毛皮十分柔順,側躺在地上,四肢稍稍抽搐,頭頂有著華麗的、如同樹杈般的角。

“好漂亮的鹿!”潮生驚呼道。

它仿佛睡著了,雙目緊閉著。蕭琨停下腳步,恐怕驚擾了它,讓潮生靠近,項弦起初想制止潮生,生怕潮生被它攻擊,但想到潮生常常與動物打交道,便沒有阻止。

“你還好嗎?”潮生來到它的身前,跪地,銀白色的雄鹿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稍一掙,蕭琨馬上按刀,項弦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示意放心。

潮生伸出手,放在雄鹿的鹿角上。

雄鹿眼睛睜開一條縫。

一道強光猶如潮汐般卷來,擴散。

項弦、蕭琨與潮生、烏英縱四人的意識猶如被拖進了幻境之中——漆黑的夜色裏,一名身穿夜行服的男子寬衣解帶,與晚香一番纏綿之後依依不舍,在河道中穿上衣服,整理外袍。

正要分開時,潛伏在暗中的黑翼大鵬被驚動,嘶吼著沖出,那男子馬上轉身,擋在晚香的身前。

晚香衣冠不整,震驚無比,男子抽出了匕首,吼道:“快走啊!”

站在黑翼大鵬這龐然大物面前,男人就像螻蟻一般,他卻絲毫沒有恐懼。黑翼大鵬輕易地撕碎了他,數口將他吞下,晚香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男子半身被咬碎時,口中鮮血狂噴,說道:“晚香……來生……再……”

“不——霍弘——!”

“挺有種。”項弦的聲音穿透了夢境,說道。

蕭琨“嗯”了聲,兩人俱被這一幕所觸動。

黑暗中瘋狂奔跑後摔倒在地之聲,晚香的哭聲,夢境般的記憶碎片閃爍而過。

魔氣湧來,面對空空蕩蕩的臥房,晚香帶著淚痕,懸於梁前,蹬去了腳踏,身體重重下墜。

一切仍未結束,一個肋生雙翼的魔人出現在了王家大宅之中,展開翅膀,雙目噴發黑火。在晚香自盡後,魔人開始四處追殺王宅的凡人,上到知府,下到馬夫,俱一個見面就被霍弘所化的魔人利爪撕成碎塊。魔人懸浮空中,發出猙獰的笑聲,滿地鮮血猶如煉獄。

鮮血之中,白鹿現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魔人轉過身,現出霍弘的臉龐,他的五官變得猙獰與邪惡,卻依舊看得出原本眉清目秀的青年模樣。

白鹿只是註視著霍弘,鹿的目光仿佛有著柔和、寧靜的力量,魔氣正在霍弘的身上散開,他陡然被激怒,朝著白鹿疾射而來,與它對撞,在花園中,留下了一小片鹿的絨毛。

幻境陡然消失,大明宮內,所有的植被已枯萎,白鹿掙出了黑翼大鵬鳥的吞噬,艱難站起,潮生快步上前,要扶起它,白鹿低下頭,在潮生面前嗅了嗅。

它直立時比潮生還高,乃是一匹高大的北方之鹿。烏英縱走來,說道:“你是鹿神?”

“我正試圖凈化黑翼大鵬,”白鹿說話了,它的聲音帶著疲憊與困倦,說道,“於太行山中與它相戰之時,力有不逮,被它吞噬,謝謝你們。”

蕭琨上前一步。

白鹿卻不給他們自我介紹的機會,轉頭對潮生說:“有緣再會,李潮生。”

“咦!”潮生驚訝道,“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留步!”蕭琨與項弦同時說。

白鹿卻優雅地側頭,四足踏上空中,山河大海,奇特幻境鋪展,再倏然一收,消失,連帶著鹿神亦無影無蹤。

“唉!”項弦簡直無奈。

蕭琨有許多話想問,奈何潮生不解風情,還朝著空中揮手。

“下回再見,你設法留住它。”蕭琨說。

“為什麽?”潮生一臉茫然。

項弦:“咱們還有許多事沒問清楚,你與它熟,它只願意與你對話。”

“可我倆以前也不認識,”潮生說,“不熟呀。”

項弦:“傳說白鹿乃是北神州掌管夢境之神,驅魔司古籍中有過記載,秦晉、唐時都曾出現,與蒼狼出雙入對。在唐時,它還短暫加入過人間驅魔司。”

“正因為此,”蕭琨正色道,“蒼狼白鹿,與驅魔司淵源頗深,說不定能好好談談。”

項弦搭著蕭琨,知道蕭琨想嘗試看看能不能讓鹿神加入,將是極大助力,但對方似乎還有要事:“反正有緣總會再見,它也告訴了咱們事情的經過。”

“唔。”蕭琨說,“回去問現任知府罷。”

黑翼大鵬鳥雖飛走,白鹿也已消失無蹤,但項弦與蕭琨邊走邊討論,具體內情,大抵也猜測了個八九不離十。黑翼大鵬存在已久,不知為何入了魔,而白鹿則不知與其有何恩怨,正設法凈化它。

雙方在太行山鬥法,白鹿被黑翼大鵬吞食,但它明顯無法徹底同化鹿神,像吃人一般將對方的力量與魂魄化作自己的一部分,於是鹿神就這樣卡在了黑翼大鵬的嗉囊裏。而黑翼大鵬亦尋找到了隱蔽處,開始設法消化。

在它躲藏於長安古水道遺跡深處時,出門約會的晚香與那名喚作“霍弘”的年輕人,無意中撞上了它,於是霍弘被吞噬,晚香在恐懼中逃回了王家大宅,她不敢細說,或是已被嚇得語無倫次。

被鎖在後院廂房以後,想起情郎慘死,晚香生出了自絕之念。

“很合理。”蕭琨聽項弦拼湊出了整件事的經過。

項弦:“黑翼大鵬鳥所吃下的玩意兒,都會變成它的一部分。”

烏英縱:“它曾是巴蛇的前任妖王,其實力十分強悍。”

關於大鵬鳥,古卷上鮮少有記載,興許妖族對它們曾經的妖王入魔一事相當忌諱,抹去了不少記錄。

“你們覺得我是鳳凰嗎?”阿黃突然破天荒地問了一句。

蕭琨忽然停下腳步,看了項弦一眼,項弦卻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走,蕭琨會意,便與項弦下山前往官府。

“我不知道。”潮生伸手,讓阿黃停在自己的肩頭,說,“我覺得……嗯,怎麽說呢?你的脈輪很奇怪,不像尋常妖怪的脈輪,可是……又未到鳳凰那麽強大的地步。”

阿黃望向山下,忽道:“我若是鳳凰,想必我無論如何,也該記得大鵬鳥。”

潮生說:“你是阿黃啊,是不是鳳凰,沒有關系,對不對?”

阿黃沒有回答,沈默片刻,又展翅飛走了。

烏英縱與潮生牽著手,慢慢地走下山去。

潮生突然想到白鹿所展現出的夢境裏,在遭遇危險時,霍弘所喊出的一句話。

“快走啊——!”

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與烏英縱被重重鐵鏈困在傾宇金樽罅隙裏,情急之下向潮生喊出之語奇妙地重合了。

潮生不住打量烏英縱,烏英縱不知其心中所想,說:“你一定累了,咱們回去罷?”

“不,”潮生正色道,“還有好多百姓等著看病呢。”

“好,好。”烏英縱毫無原則,“只要累了就得回去歇下。”

潮生突然抱住了烏英縱,把頭埋在他胸膛前。

烏英縱:“?”

烏英縱摸了摸潮生的頭,潮生臉上發紅,與他分開,又回憶起夢境裏晚香與霍弘之情,隱約明白了什麽。

項弦與蕭琨來到官府中,詢問知府師爺。全城已被大明宮的打鬥所驚動,但自唐末後此地就不再住人,宮殿也早已毀於戰火,如今只能用“遺跡”來形容。

知府派出軍隊,前往全城巡邏,以防有人趁機滋事搶劫偷竊。

“晚香啊。”

官府中不可能有關於晚香的記載,畢竟上一任知府是王朝英,他買來小妾不會在官府內備案,而師爺曾是王知府的助手,對王家的大小事宜了若指掌。項弦問過究竟後,方知王朝英上任時帶來了全家數十人,唯獨這名叫晚香的小妾,是在長安所買。

當時晚香正在城內舞鳳樓彈琴賣藝為生,據說有一名竹馬之伴,在為她籌集贖身錢。至此項弦再無懷疑。

項弦正想結案之時,蕭琨卻問道:“是否叫霍弘?”

“這……”師爺露出為難的神色,蕭琨又道:“長安城中,還有殺手組織?”

師爺臉色頓時變了,知道蕭琨不好糊弄,與其對視,蕭琨目中隱隱煥發藍光,師爺心下一凜,只得據實答道:“是一名所謂的刺客,現下賢君治世,唉,這等烏合之眾……”

“刺客幫派喚什麽名字?”蕭琨又問。

師爺避而不答:“他們極少在長安城中活動,大多位於祁連、甘南一帶,這名……霍弘,乃是學藝歸來,獨自於城中接些散活兒,當然,仇殺等事不能做,大多也是上門要債等。”

項弦回想起幻境中那年輕刺客的身材,顯然訓練有素,不似尋常地痞。

“名稱?”蕭琨再問。

“據說是喚墨門。”師爺垂下眉眼,答道。

“結案罷。”蕭琨朝項弦說。

項弦鋪開紙,將案情簡明寫就,交付於師爺,師爺去請知府蓋印,再發出加急信報,經驛站送往開封,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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