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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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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長安

長安之路,寒風裹著暴雪呼嘯南下,倒春寒襲來,較年節前的隆冬更冷。

項弦下車看路後,再入馬車時不住搓著手,阿黃在車內時暖意盎然,四季如春。而車夫與坐在外頭的烏英縱,眉毛與睫毛間都覆著雪。

潮生躺在一旁,裹著毯子,睡得正香。

“今春比往歲更冷。”項弦說。

蕭琨正在讀一本書,頭也不擡地答道:“不少人說,金國正因天寒地凍,在塞北活不下去,才南下入侵大遼,關內又在鬧旱災與饑荒,已是第三年了。”

想起遼國覆滅、撒鸞失蹤的往事,蕭琨又在心裏嘆了口氣,數日間,他始終握著自己那漆黑的龍騰玦,金龍被魔氣所汙染,藏身玉玦之中。

項弦朝蕭琨攤開一手,蕭琨看了眼,把玉玦放在他的手裏。

項弦卻沒有細看,將它隨手揣起。

蕭琨:“?”

“沒收了,”項弦說,“找到心燈後再還你,免得你總心神不寧。”

蕭琨沒有堅持要回玉玦,知道項弦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了對他的關心。

“這是我爹留給我娘,唯一的信物,拿到它時,我也只有六歲,”蕭琨說,“與你認識阿黃時差不多大。還記得師父教我把它從玉中放出來那天,它看了我許久,盡管它不會說話,但我能感覺到我們成為了朋友。”

項弦只覺得龍騰玦甚是稀奇:“我從未聽說這寶物。”

“天下這麽大,”蕭琨道,“你沒聽說過的事情多了去了,很奇怪?”

項弦說:“你忘了我師父是什麽人。”

“哪怕沈括大師,”蕭琨道,“也有不知道的事,正常。”

項弦翻出一本發黃破舊的書,說:“若為龍騰玦定級,想必是天字乙級的寶物了。”

“什麽書?”蕭琨被勾起求知欲,說,“我看看?”

項弦所持,乃沈括生前編纂的神器譜。

沈括是天下聞名的法寶大師,畢生都在鉆研法寶與機關,據其所知所得,結合驅魔司歷代的記載,留下這麽一本著作。當然,神器譜尚未完整,交給親傳弟子項弦,讓他來填補其中的空白。

蕭琨翻開第一頁,大部分區域空著,未有圖樣,亦無法寶名,底下則有註釋:

【與神州命運相連,令因果倒轉,時光逆流。】

“我懷疑有些是他想不出來了,自己編的。”項弦說。

“有這麽說自己師父的?”蕭琨簡直哭笑不得,“你以為他是你呢。”

第二頁則是智慧劍,劍尖刺穿了一枚心臟,似是魔心,小楷註釋:山海,鎮守神州,無上神兵,守護凡塵,誅屠輪回中誕生之天魔。

第三頁是一枚光華四射的火焰,註釋:時光無涯,唯心燈光耀如晝,萬古永存。

第四頁空白。

第五頁是一個小小的瓶狀物,上書“傾宇金樽”,註釋為:一沙即三千世界,跨越罅隙,連接千萬裏,無窮無盡。

前五頁俱是無級,意味著超然天地眾多法寶與神器之上的存在。

“第四頁留給你寫麽?”蕭琨翻了過去,問。

“不知道。”項弦說,“興許想象力有限,編不出來了。”

“不要這樣說你的師父!”蕭琨聽不下去了,他從小就對樂晚霜非常尊敬,嚴格遵守弟子規儀,也經常挨揍,從未有過項弦與沈括那種相處模式。

年少時項弦常常問師父“師父,你又在瞎編什麽呢”,沈括也是但笑不語,責備徒弟時亦常說:“沒出息的,什麽時候你也能煉出件大法寶?”

再翻過一頁,開始是天字甲級法寶,第一個赫然正是潮生所持有的山河社稷圖,能覆山川,履丘地,化滄海為桑田,註釋:女媧創世之物,於鹿野之戰後失落人間,其後被仙宮帶走。

“在白玉宮手中回收了,”蕭琨聯想到潮生的介紹,說,“被西王母拿去松土。”

下一個赫然是蕭琨的森羅萬象!蕭琨本以為自己的佩刀算不上出名。上面繪制兩把唐刀:森羅萬象,為古神句芒枝幹所煆制,木土雙生。

蕭琨對沈括的博學肅然起敬。與前面的無級法寶占據單頁不同,從天字級開始,法寶便各占半頁。其後又是能收眾多魂魄的落魂鐘、陸壓道人傳下的四把斬仙飛刀,潮生從白玉宮中帶出來的綠枝也赫然在列,名喚“萬物生”。

蕭琨起初看得很認真,但法寶多了,被胡亂堆在一起,書上既有沈括的註釋又有項弦學習時的批閱,密密麻麻的,看得他頭昏腦脹。

項弦找出一支筆,正要記他的龍騰玦,蕭琨又說:“不要舔筆,否則扣你俸祿。”

項弦說:“你這人怎麽跟我爹一樣,什麽都要管?我不舔筆。”

項弦從小出身於世家,規矩很嚴,拿筆在車窗旁的融雪上蘸了兩下,翻到空頁,開始記龍騰玦。

“這就將它定了個無級?”蕭琨道。

“對啊,”項弦說,“現在我是法寶大師,說了算,怎麽?”

蕭琨要阻攔項弦,項弦卻飛快地在蕭琨臉上畫了個圈,蕭琨“哎”一聲,轉身擦拭,這下把潮生吵醒了。

“還有多久到長安?”潮生睡眼惺忪道。

項弦正在與蕭琨扭打,蕭琨使盡力氣與他僵持,力量的天平緩慢地朝蕭琨傾斜,筆鋒距離項弦的俊臉不及半寸。

“快……了。”蕭琨答道,頓時又被項弦倒推回來,最後蕭琨直接一腳將項弦踹開,到窗畔去掏雪擦臉。

“入夜前能到,”項弦說,“進城還能趕上明天過元宵。”

潮生好奇地去看項弦寫神器譜。蕭琨倚在車窗畔,一腳擱在睡榻上,片刻後說:“我睡會兒,到了叫我。”

天色昏暗,北神州一連下了快七天的雪,開封處沒有傳來任何警報,這讓他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而阿黃在車內時還很溫暖。

車外寒意與車內暖煦的強烈對比,讓蕭琨覺得很困,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得以放松精神休息,於是昏昏沈沈地入睡。

潮生先是與項弦小聲說了幾句,兩人都註意到蕭琨很快睡熟,項弦便偷偷用筆在他臉上畫東西,先是在左眼處畫出一個黑圈,又在右眼上畫了一朵花。

潮生差點就要爆笑出聲,不停地捶床,項弦忙示意他安靜。

潮生幾次來搶筆,項弦只得遞過,潮生在蕭琨的嘴唇上,畫出誇張的翹胡,延伸到耳下。

兩人正換朱紅顏料為蕭琨塗唇時,蕭琨動了兩下,轉過身背朝他們,項弦馬上停筆。

潮生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歪在榻上。

“老爺,”烏英縱在車外說,“到了。”

“辛苦了。”項弦答道,“今夜在官府內投宿。”

黃昏時,馬車抵達長安城外,蕭琨醒轉,這一覺睡得十分酣暢。座駕雖是輛大車,但擠了三個人終究騰挪不開,項弦與蕭琨都是高個子,於是大部分時候不是摟著就是抱著,導致蕭琨午睡時得枕在項弦的腿上,項弦也不動,任由他枕著。

身體的接觸讓蕭琨很有安全感,他從小就沒有父親,極少與人相處,甚至沒有同齡的朋友,項弦雖較他小了兩歲,身上的氣質卻讓蕭琨覺得很安心。

關鍵項弦實在太主動了,在身體觸碰上顯得很正常,仿佛本該如此,蕭琨慢慢地習慣了他的勾肩搭背與親熱。

蕭琨定了定神:“得去查長安知府一家遇害之事。”

項弦說:“今夜來不及,先找地方住下,老烏?”

烏英縱取了官府文書,前去當地通傳,城墻外守軍倒是很爽快,未作盤問直接讓他們進城。天已全黑,潮生正高興地想下車去晃悠時,卻發現久聞盛名的長安城中黑漆漆一片。

潮生:“???”

“快回來,”項弦說,“下這麽大雪,太冷了,沒什麽看的。”

潮生剛下馬車,看看四周,十分迷茫,長安城內冷清寂寥,伴隨著初春的寒風,風裏隱隱約約,更傳來哭聲。

潮生不見想象中的繁華長安,帶著滿腹疑問回到了馬車上。從外城進內城,漸有幾星燈火,卻無法與開封相提並論。車輛到得官府前,長安知府親自出來迎,忙道:“蕭大人!項大人!一路辛苦了!”

天色昏黑,蕭琨下車,說道:“情況如何?”

長安知府姓劉,名喚劉辛舟,昔年是蔡京門生,為正六品。蕭琨身為驅魔司正使,雖不上朝,卻是正四品,副使項弦則為從四品,官位大了足足兩級,劉辛舟不敢怠慢,說道:“王大人那案子已有好些天了,全城上下,人心惶惶。”

抵達當日,劉辛舟按接待郭京的排場,很是張羅了一番,又喚來官府中捕頭、主簿、刑獄以及數名出身望族的長安士人,設宴為京城的大人們接風。

“別折騰了,”蕭琨說,“天色已晚,就先睡下罷。”

從進城到劉府的一路上俱是黑燈瞎火,縱有幾個燈籠亦看不真切,及至進了府中,燈火輝煌時,項弦才想起至關重要之事。

府裏已等了滿廳的人,上了一桌好菜無人動筷,都等著正客抵達,見他們進來,官員們紛紛起身相迎。

“這兩位是汴京驅魔司的蕭大人與項大人。”劉辛舟轉頭介紹道。

劉辛舟:“……”

項弦暗道今晚完了。

蕭琨點頭,解釋道:“原本半月前便接到了長安的案情通報,卻因要事無暇抽身,來晚了。”

潮生看著蕭琨臉上烏漆麻黑,被自己與項弦畫出的黑眼圈,右眼上的花,臉上翹起的胡須與那誇張的、巨大的烈焰紅唇,一時不知該提醒,還是不提醒。

廳內眾人不住顫抖,極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劉辛舟忙低下頭,全身發抖,死死掐著自己大腿,說道:“本地久聞大驅魔師郭大人的威名,著實想瞻仰一番……想來兩位大人一路上也累了,不如就讓他們先下去?”

“也罷,既來了,坐罷。”黑臉外加烈焰紅唇的蕭琨,在車上睡足了,現在很有精神。

眾人讓出四個主位請他們入席,各自低著頭不敢看蕭琨,生怕控制不住。蕭琨又道:“四年前我曾來過一趟長安,卻是以遼人的身份。”

蕭琨心道他們多半會猜測自己這名新任驅魔司使來頭,是以爽快地先報了身世,坐下後坦然接過熱毛巾擦手,項弦小聲道:“擦擦臉。”

蕭琨點頭,隨手擦了把,臉上的墨跡全部化開。

片刻後:

項弦閃電般逃往劉府深處,蕭琨則窮追不舍。

“我錯了!哥哥!”項弦不住告饒,喊道,“潮生也有份!”

蕭琨險些當場就抽刀砍他,項弦一個翻身,躲進劉府的某個房中,內裏傳來女性尖叫,項弦又喊道:“對不住了!”從後窗翻了出去,蕭琨則“嗖”一聲如穿堂風,飛越臥室。項弦逃到偏廳上,終於無路可跑,喊道:“阿黃!救我——!”

阿黃站在窗臺上,身邊圍了一群交頭接耳的鳥兒,面無表情地說:“打得好。”

蕭琨終於追上項弦,把他按在了榻上。

“你……你……混賬!”蕭琨簡直不敢回憶自己在眾多官員面前粉墨登堂的場面,只想揍死項弦。項弦被他拿住胸肋穴位,滿臉通紅,要提腿蹬開他。

蕭琨一使真氣,項弦開始狂喊,兩人以全身真氣較勁,原本以項弦修為,不至於輸得太快太徹底,奈何與蕭琨僵持之時,看到那張俊臉上滿是自己的傑作,又忍不住爆笑,氣勁頓時渙散,被蕭琨拿捏得死死的。

項弦幾次爬開,蕭琨都將他拖回來,摁在自己身下,咬牙切齒,突然間心中湧起莫名感覺,下意識松開手。

兩人對視,在這扭打裏,竟是隱隱生出幾分別樣感受。

項弦擡起雙手,示意服輸,膝蓋頂住蕭琨,蕭琨則一整武袍,一聲不吭地出去洗臉擦臉。方才那一瞬間,他只想狠狠地懲罰項弦,卻苦無合適的手段,有那麽一瞬間產生的念頭,竟是狠狠地吻上去,再變著花樣欺負他一番。

項弦的惡作劇猶如喚醒了蕭琨那契丹人的狼性,彼此撕扯,更是激起了他的控制欲。但很快冷水洗臉,蕭琨便清醒過來。

“潮生也有份!”項弦衣冠不整,氣喘籲籲,跟了出來,說道。

蕭琨不理他,回到廳堂內,眾官員又馬上起身。

烏英縱做了個手勢,示意蕭琨衣領,蕭琨忙整理裝束,再次坐下,項弦笑著親手與他斟酒,沒事人一般開始用飯。

晚飯時長安知府所談,並未涉及案情,大多是本地之事與探聽朝中風向。朝廷的欽差已有段時間未曾顧及長安了,這數年來,道君皇帝終日在宮中花天酒地、繪畫賞石,其屬意之地唯有上供寶物的江南一帶。

而長安與遼境離得太近,此處被歷任王朝持續刮了上千年的地皮,實在再刮不出多少油水,於是這千古帝都竟日漸荒蕪,如今連城墻亦無錢修繕,又正值饑荒年,大批百姓或遷往漢中,或前往洛陽、開封等地。

談論長安往昔的輝煌與如今的拮據,與席者俱唏噓不已,不知不覺,蕭琨也將自己當作了一名漢人。席間知府一再誠懇請求,希望蕭琨與項弦回到開封後,能為本地美言幾句,至少讓他調往江南等地。

接著,屬下捧上一個小匣,內裏俱是銀兩,蕭琨正要拒絕時,項弦卻收下了。

直到散席後,已是深夜時分。

項弦跟在蕭琨身後直設法哄他,又忍不住想笑,蕭琨驀然轉身,項弦忙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今日被你害得顏面盡失,怎麽賠罪?”蕭琨嚴肅道,“你自己說!”

項弦自知理虧,說:“你也畫我,明天我不洗,出去游街,行了罷?”

蕭琨:“你當我和你一樣,是小孩兒?”

項弦又笑,亦步亦趨地跟在蕭琨身後,蕭琨說:“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否則不罰你一頓,本官出不了這口氣。”

“行。”項弦爽快道,“讓我做什麽,說罷。”

“現在還沒想到,”蕭琨入房,把臉上殘餘的墨跡擦去,說,“想到再說。”

項弦倚在榻上,連著趕路多日,舟車勞頓,總算有地方能好好睡覺,說:“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蕭琨本想著項弦這人幾乎就沒認真的時候,正好趁著這次機會,拿住他的把柄,未來也好使喚他,至於畫臉之仇,早已不計較了,只視作尋常玩鬧。

他寬衣解帶,開始擦身更衣,項弦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呵欠,已困得不行,躺在了榻上。

“起來,”蕭琨說,“這是我的房!”

項弦翻了個身,不理會他,睡著了。

夢裏,項弦突然感覺到蕭琨正在牽他的手,他驟然回頭,一時不知兩人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彼此呼吸交錯。接著,蕭琨吻了上來。

“餵!”項弦緊張起來,“你幹什麽?”

“噓。”蕭琨示意噤聲。

這是哪兒?驅魔司中?項弦心下竟是生出偷情般的刺激感,既緊張又忐忑。他下意識地轉過身,與蕭琨抱在一起,以唇相觸,繼而吻了起來。兩人只穿薄衣,灼熱的肌膚隔著單衣,不住顫抖。

“哥哥?”潮生拍了拍項弦的臉,項弦馬上醒了,頓時拉起被子,遮擋身體。

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項弦不知何時被除了外袍,只穿單衣,蓋著被子,睡在溫暖的榻上。

“快起來!”潮生入內搖他,說,“咱們出去玩吧!”

項弦睡眼惺忪,心臟狂跳,仿佛還在夢裏,興許是昨夜與蕭琨那一番扭打,令他做了奇怪的夢,好半晌才平覆了心情。

蕭琨在院內練刀,打著赤膊,雪白的上半身與雪景同為一色,唯獨腰畔系著的紅黑二色武袍猶如一團火雲,伴隨雙刀閃爍。

“要查案,”蕭琨收刀,說,“潮生,今天哥哥們不能陪你玩。”

潮生問:“那我可以和老烏一起出門嗎?”

“行吧,但只能在城裏。”

項弦答道,打著呵欠,恢覆精神,將衣袍搭在身上去洗漱。他到得正廳內用飯時,蕭琨已收拾妥當,開始檢閱長安知府滅門案的案情報告。

“王朝英,”蕭琨說,“時年五十六歲,熙寧元年生。”

項弦露出少許茫然表情看蕭琨,昨夜做了那個夢後,便忍不住總想打量他。項弦只覺蕭琨不僅長得俊美,且十分耐看,初見時顯得冷漠不近人情,一副峻冽美男的模樣,熟悉後竟覺得他有幾分可愛,尤其一本正經地盡其驅魔師正使職責之時。

“家中父、母已亡故,”蕭琨又道,“四十七歲上為河東路監軍,四十九歲丁憂三載,五十二歲調任長安知府。既曾任監軍,想必多少會點武藝。餵!老爺!想什麽呢?還沒睡醒?你這什麽眼神?”

項弦:“我在聽。”

蕭琨:“我方才說什麽?”

“根據死者家世,排除仇人謀殺嗎?”項弦回過神,開始喝茶吃早飯,問道。

“嗯。”蕭琨翻過一頁,說,“有妻、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因成婚較晚,唯一子成年,孫一人兩歲。除此以外,妾六,仆役諸多,滿府共四十三人。”

項弦問:“找驅魔司的原因是什麽?”

“其中一名小妾,名喚晚香,”蕭琨念道,“年前的某一夜裏突然發瘋,說看見了吃人的妖怪,將吃掉長安城內所有百姓。”

項弦:“唔。”

“王朝英延請名醫,診治無效,只得將她先關在後院廂房內。”蕭琨說,“十一月廿二,發現晚香在房中自縊身亡。冬至夜,王家四十二人毫無征兆被滅門,血流遍地,猶如被野獸撕咬,死狀恐怖。”

“去看看罷。”項弦說。

是日,蕭琨與項弦朝府上要了馬,前往城北原知府宅邸查案。

“咱們不能在長安耽擱太久,”蕭琨說,“以三天為限,無論有沒有結論,都必須前往高昌。”

項弦說:“就怕這事與魔有關,不查個明白,心裏存著事,不會憂慮麽?”

大部分妖怪都不一定盤踞在固定之地,甚至諸多妖與人類的領地並無交集,偶爾離山闖蕩,一旦被發現就會逃回山中,實在難以追查。

白日間來到城內,長安城的全景展現於眼前,項弦與蕭琨都來過長安,倒不如何奇怪,唯獨大道上的潮生,簡直為此地的貧窮而震驚。

“這就是長安?”潮生既找不到繁華的集市,也沒有盛唐的美景,四周破敗的民房內盡是衣衫襤褸的百姓,咳嗽聲四起,風寒病正在城中蔓延。

“安史之亂後,大唐根基飄搖,”項弦解釋道,“肅宗李亨為平叛,借回紇軍入關,擊敗叛軍後回紇人四處劫掠,其後藩鎮割據,長安失其都城之位。數場戰亂後,漸漸地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千年長安幻夢,只餘一片淒涼之景。

“但往好處想,”蕭琨說,“如今的開封,便承襲了長安盛況。”

“嗯。”潮生點了點頭。

“你往西市去,”項弦說,“那裏人多點,有附近村鎮的人來開的集市,市上的羊肉湯不錯。”

潮生與烏英縱共乘一騎,蕭琨想問讓潮生跟著烏英縱,不至於出上次的事罷?但再三考慮,還是沒有問出口,畢竟對烏英縱的信任,也有助於他重拾信心。

“走,咱們去城北。”項弦撥轉馬頭,朝蕭琨問,“你上一次來長安做什麽?”

“尋找長安大唐驅魔司的舊址,”蕭琨說,“興許能追查出心燈的下落……”

蕭琨與項弦走遠了。

烏英縱帶著潮生往西市去,潮生問:“只有長安變成這樣了麽?”

“大部分地方都如此。”烏英縱答道,“天下只有川蜀與開封、江南三地算得上富足。”

潮生下山後,被蕭琨馭龍載到了天府之地成都,接著又是素有逍遙桃源之稱的灌江口,再沿恭州下三峽時,巴蜀之地偶有窮困處,卻也不至於到活不下去的光景。接下來被帶到開封,更是感受到了十裏紅塵的快樂。

孰料抵達長安,只見滿街衣不蔽體、面色蠟黃的百姓,城內一片慘淡,所見之物無不蒙著一股塵土氣。

“好多人都在生病。”潮生說。

“給他們看病麽?”烏英縱問。

“嗯。”

“好,我幫你。”烏英縱將潮生帶到市集最邊上,一拍手,從乾坤袋中取出筆墨與白布,制作了簡單的招幡,幾筆畫了個葫蘆。

仙家的醫術較之凡間不可同日而語,且潮生不收診金,很快攤位前就排起了長隊。

“給他開一副散熱疏寒的發汗湯。”潮生邊診斷邊說。

烏英縱“嗯”了聲,在旁寫藥方,潮生所言藥材,烏英縱竟都認得,醫理、藥理亦無不精通。他的手很漂亮,指節分明,寫下的字遒勁有力,顯然認真摹練過。

沒有病人時,烏英縱便拉起潮生的手,焐在懷中為他取暖。

“你知道得真多!”潮生相當意外烏英縱居然認得藥名。

“哥哥從前跟著一個煉丹的方士,為他煉過藥。”烏英縱說。

潮生會意點頭,又見烏英縱仍心情低落,想必因上次兩人被秦先生所擄,給他造成了沈重打擊,這一路上話也變少了,雖依舊盡心盡力地服侍著,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憂慮。

潮生又要往他懷裏鉆,烏英縱臉上發紅,說:“坐好,潮生,稍後還有人來,外頭不比在家裏。”

潮生於是只牽著他的手指,又問:“後來那方士呢?”

“那不是好人,”烏英縱說,“他拿活人煉丹,是老爺與沈大師救了我。”

那天,烏英縱與潮生被秦先生困在傾宇金樽中時,令他再次想起了當初被丹妖關在籠中之時,激發出了他的獸性與恐懼。

“劫難啊。”潮生想了想,說,“長戈告訴過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我也有,只是還沒到,渡過以後就好啦。你已經很強了,哥哥,不要總念著些有的沒的。”

烏英縱認真地說:“老爺總說,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讓我不要執著於修煉,順其自然就行,但現在看來,我就是太懶了,做得還是不夠。”

“等回到昆侖,”潮生高興地說,“我找點仙丹給你吃,到時你就變得更厲害了。”

烏英縱笑了起來,說:“不必了,我現在聽見‘仙丹’二字就怕。”

潮生不久前聽項弦說起過,烏英縱脾性敦厚溫和,雖根骨是上等,卻沒有成為大妖怪的野心,項弦也正因喜歡這點,才讓他留在自己身旁。畢竟正因如此,項弦能看清烏英縱本性,知道他並非抱著某種目的。

當然,表現在另一面上,則是不上進了。烏英縱自從沒保護好潮生以後,這一路上就總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荒廢了修煉,應當更努力些。

“我教你一點昆侖的修行法術?”潮生說。

“是秘術麽?”烏英縱問,“若是不許外授之術,就別了。”

“不不,”潮生說,“沒關系的,你若能學會,長戈一定還覺得很高興呢。”

潮生每日受烏英縱照料,只不知要如何回報他,送他法寶吧,烏英縱不要,自己也沒有什麽能為他做的。烏英縱又長得高大帥氣,令潮生越看越喜歡,能教他點粗淺的昆侖道法,潮生求之不得,當即在紙上簡單畫了經脈圖,傳授他白玉宮的綠葉心法。

長安城另一處:

“我懷疑魔還跟著咱們,”蕭琨騎著馬與項弦往城北去,說,“沒有振魔鈴在手,很難發現魔的蹤跡。”

“那怎麽辦?”項弦說,“是你要將它留在開封。”

蕭琨看了項弦一眼。

項弦:“?”

蕭琨:“副使,我發現你最常說的就是‘怎麽辦’。”

項弦一頭霧水:“否則呢?”

蕭琨:“上司問你話,是讓你解決問題,你又將這麻煩推回來給我?”

項弦大清早的就被教訓了,說:“啊,點我呢,才知道,可小的也辦不到啊,蕭大人!”

“從前你也這般?”蕭琨心道還不是因為我來了,你便樂得當撒手掌櫃,“你一定能再做一個振魔鈴,只是懶。”

“材料難找得很,”項弦說,“莫要折騰我了。”

“我與你找去。”蕭琨說,“寫張條子。”

項弦只得道:“我試試罷。”

蕭琨:“你看,辦法這不就出來了麽?”

彼此熟絡後,蕭琨已大致知道如何使喚項弦了,除非天塌下來,其他都是小事,項弦絕不會主動跑腿,平日裏蕭琨得戳他一下,他才動一下,想物盡其用,就得不停地戳他,令他行動起來。

原知府宅邸的大門外,院墻足有一丈高,占地數畝。

“城內窮成這模樣,知府家裏挺闊氣,”蕭琨說,“你們大宋的朝廷命官,倒知道不虧待自己。”

“天下烏鴉一般黑,”項弦隨口答道,“你大遼也好不到哪兒去。”

兩人邊擡杠邊找後門,然而這深深院墻外貼滿了符紙,轉了兩圈,找不到顯眼的小門,蕭琨失去耐性,說:“翻墻罷。”

一丈高的院墻,對二人而言俱如平地,項弦下來拴馬,蕭琨先是躍上圍墻,突然不吭聲了。

“怎麽?”項弦問。

蕭琨朝項弦伸手,項弦幾步助跑踏上院墻,兩人牽手互握,借力上了去。

院內四處散發著極淡的黑氣,若振魔鈴在身,想必在靠近王宅的一刻,便已響了起來。

“必須查清底細再走。”項弦說。

“嗯。”蕭琨環顧四周。

蕭琨躍入王家後院,看見大宅廳堂外,貼著諸多鎮鬼的符咒,想必是滅門慘案以後,新任知府為求心安,請附近道士貼的符箓。

蕭琨走向前院,單手前推,廳堂大門緩慢洞開。

內裏全是凝固的黑色血跡,墻上、地上、柱子上,極其慘烈,地面因連日以來下雪,痕跡已不可察,蕭琨再轉身,祭起法術,平地卷起一陣風,吹散積雪。

血跡蔓延到前廊,再到偏僻的角落中。

蕭琨:“這裏死了三個人。”

項弦:“嗯。”

“這裏死了六個。”

“逃跑時被殺的。”

“這裏……”

項弦與蕭琨根據四處留下的血跡,開始還原當時的殺戮現場。

“妖怪速度很快,”蕭琨說,“奇怪的是,沒有腳印。”

“沒有腳印。”項弦喃喃道。

這很不合理,若是狼妖、狐妖等獸類妖怪,必然會留下爪印,哪怕被積雪掩蓋了,花園的泥土中、房中的地面也應有痕跡。

而沒有腳印存在,正說明了又一個可能——這是一只鳥。

“仵作的報告說了什麽?”項弦說。

“撕裂傷,”蕭琨說,“看不出是何妖獸所為。阿黃呢?”

“昨夜起就不見影兒了,”項弦說,“又沾花惹鳥去了罷。”

他們來到後院,邊廂前房門緊鎖,貼著符,項弦推開。

“這是晚香上吊的房間。”蕭琨檢查房間,沒有異樣,項弦問:“屍體呢?”

“都下葬了,就葬在這兒的後山上,”蕭琨問,“挖一具出來看看?”

項弦沈吟片刻,點了頭。

他發現與蕭琨在一起辦案,下決定相當爽快,簡單地討論之後彼此就會達成一致,從不啰唆爭執。

他們來到葬下王家人的墓地,項弦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琨:“?”

項弦:“挖啊。”

蕭琨:“當然是你挖,還要上司動手?”

“我是純陽之體,”項弦不想動,嫌麻煩,說,“會驚擾了死者。”

“死都死了,還怕他驚擾?”蕭琨說,“少拿裝神弄鬼的說法來糊弄我,不吃這一套。”

項弦忍不住大笑,手頭也無工具,用法力罷,只怕控制不好連整片墓地都翻了出來。他只得取下智慧劍,連劍帶鞘一並戳進泥裏,蕭琨搭了把手,將棺木一起拖出來。

“確實是鳥類造成的撕裂傷。”兩人看完,一致確認,蕭琨將棺材放回去,以法術掩蓋,恢覆了墓地,又回到了王家大宅中。

項弦在前廊裏坐下,背靠柱子,緩慢下溜,躺著開始曬太陽。

“起來幹活!”蕭琨道。

“好好好,是,大人。”項弦口中回答,卻沒有動作。片刻後,他在花園裏突然看見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小團掛在花叢隱蔽處的白色絨毛。

項弦過去,拈起那團絨毛,放在掌中,帶著疑惑審視它。

“過來看看。”蕭琨說。

項弦說:“我在前院找到了這個。”

蕭琨:“這是什麽?動物的毛?這不是羽毛。”

“只有一處。”項弦說,“你找到了什麽?”

蕭琨正在後院馬廄旁,那裏有一口井,上頭蓋著木板,他給了井口一腳,將木板踹開。

“是口枯井,”蕭琨說,“裏頭有風。”

項弦:“??”

項弦探頭去看,接著被蕭琨一腳踹進了井裏。

“哎!”項弦馬上穩住身形,說,“謀殺!”

以項弦身手自然不會腦袋著地,只見他一個翻身,跨步劈腿,靴底踏在井壁上,“唰”一聲滑向井底,穩穩當當落地。

“看看風從哪兒來。”蕭琨在頂上說,又扔了根繩索下來。

蕭琨拿著項弦找到的白色絨毛,回到前院裏去看了一圈,沒有發現更多,再回到馬廄前時,突然不見項弦,快步來到井邊,朝下喊道:“項弦!你還在裏頭?快上來!”

項弦突然從他身後無聲無息出現,一腳把蕭琨也踹了下去。

蕭琨:“……”

蕭琨輕飄飄落向井底,發現風的來處竟是一個洞穴通道,通道出現於井壁底部,不知通往何方。

項弦再次跳下,蕭琨順手接了他一把,讓他站穩。

“進去看看?”項弦說。

“走罷。”蕭琨躬身,從隨身物品中取出了一枚寒光四射的珠子,走進了通道,珠上光華流轉,隱隱約約帶著冰霜寒氣。

“好東西,”項弦說,“哪兒來的?”

“曾經收伏北海一條妖蛟,所繳獲的內丹,”蕭琨隨口答道,“很是費了我一番力氣。”

項弦:“送我罷。”

“你要這東西做什麽?”蕭琨說,“想要寶物,自己弄去。”

項弦:“我拿這個與你換,喏,阿黃的羽毛,也會發光。”

“拿去拿去。”蕭琨被項弦纏得沒法,只得把法寶送他。

這是個通往漆黑地下河的蜿蜒河道,起初他們只想看看有何異狀,及至發現腳印後,才意識到也許與滅門案有關系。

“這腳印很小……項弦!不要這麽玩!”蕭琨正在低頭查案時,項弦卻拿著內丹,把它從蕭琨的後領塞進去,那珠子乃寒蛟修煉百年的內丹,自帶凜冽冰寒,蕭琨差點就大叫出聲,連忙抖自己的上衣,要將珠子掏出來,然而衣領一開,項弦又抓了把雪往裏塞。

蕭琨怒道:“你找死!”

蕭琨將項弦摁在了洞壁上,項弦忙笑著躲閃。不知道為何,昨日畫過臉後,他總忍不住想捉弄蕭琨。似乎想以近乎惡作劇的行為,來引起蕭琨對他的關註。

蕭琨掏出那珠子,再不給項弦。

項弦伸手來搶,蕭琨動作卻很迅捷,朝側旁一讓,出手如風,項弦幾次失手,最後蕭琨煩不勝煩,做了個動作,示意再胡鬧就要揍他了。

通道突然變得開闊,面前是方方正正的地下河,猶如一個迷宮。

蕭琨相當震驚,長安府下,竟還有一座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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