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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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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太行山猶如大地拱起的巖石巨浪,驚濤拍岸,凝於晉地西陲,崇山峻嶺綿延向天的盡頭,抵擋來自北方的暴風雪,在此地化作玄岳拔地而起。

玄岳山位於大同府,乃燕雲十六州中,雲州的兵家必爭之地。

魏孝文帝拓跋宏曾下令在玄岳山建一寺廟,為“天師”寇謙之道場,其後巍峨懸空寺於此地加建成型,歷經八百年風霜,幾番修繕後成為天下奇景。

天空中陰雲密布,北風呼嘯,深秋的一場暴風雪正在成型。

項弦單騎前來,對照僧人們為他標出的地圖方位,在懸空寺下的廢村前擡頭眺望。

村落早已在多年大戰中化作了一片廢墟,然而在渺無人煙的深山之中,一定還有人避戰火而居。

項弦放慢馬速,沿著崎嶇的山路緩緩而行。到得山腰上時,棧橋已不再能承受馬匹的重量,項弦拴馬樹前,改為步行。傍晚時天色昏暗,他找到一塊避風的巨巖後,拾來樹枝,從懷中取出一枚金紅色的羽毛,置於篝火堆上。

堆放於一處的樹枝被引燃,升起溫暖的火焰。

項弦從隨身包裹裏取出幹糧,吃過晚飯,喝了幾口皮壺中的烈酒,就地枕著劍鞘入睡。

北風怒號,細雪飄落,卻避開了篝火堆一丈方圓的空間,仿佛這裏有著奇特的結界守護。

項弦入睡的身姿猶如他的佩劍,筆直而規整,雙手疊放在胸膛前。

世界只餘“呼呼”的風聲與山中松柏“唰唰”作響。

臨近清晨,所有聲音消失了,萬物一片靜謐。

項弦在那靜默中出聲。

“跟了這麽久,不出來打個招呼?”

正靠近他的黑影被驚動,再次拉開距離,項弦卻更快一步,不見其彈起,身形已如一陣疾風,欺至近前,出拳!

跟蹤者下意識與他拆招,兩人飛出了懸崖,身在萬丈高空之中,發出拳腳相撞的悶響,身周雪花猶如被禁錮,在氣勁相撞中刷然爆散!

項弦出拳時只覺空氣裏帶著力勁的黏滯感,頓知對手旗鼓相當,不可輕敵。項弦與他在墜落的過程中飛速交換了不下二十式,彼此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同時墜向谷底!

從近百丈高崖墜下,眼看即將被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團之時,項弦射出一道鉤鎖,纏在崖畔松樹上,在山澗一蕩;對手則亮出匕首,朝崖壁上一釘,火花鏗鏘迸射。

兩人各自借著緩沖,安穩落地。

借著清晨的微光,項弦看清了偷襲者的模樣,對方身穿黑藍武袍,武袍外又穿戴了亮銀打造的簡單甲胄,左肩戴甲,胸膛則有一斜系的護心鏡。

敵人長身而立,身高與他相仿,五官深邃俊秀,眉形似北地漢人,雙目中隱約帶著一抹灰藍色的反光。

他的皮膚白得不像常人,猶如長居墓中、不見日光的鬼魅,眼神裏帶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妖艷之美。

被他直視之時,項弦竟隱約有種眩暈感,那眩暈感突如其來,很快就被畢生修為所驅散。

“兄臺,你從進大同府就追在小弟身後,”項弦沈聲道,“究竟有何貴幹?”

偷襲者冷笑一聲,擡起手掌,掌中出現了一物——項弦的腰牌。

項弦頓時色變,那藍衣青年已不再戀戰,抽身離開。

項弦絕不能容忍他就這麽離去,當即稍一躬身,化作筆直利箭疾追而去。藍衣青年展開雙臂,猶如飛鷹般投入懸空寺,然而項弦所過之處,卷起一道狂風,就像流星筆直墜向他的逃遁之地。

“別走!”棧道上,項弦的怒喝回蕩於群山中。

懸空寺東側,廢棄樓臺前,一聲爆響,木臺與磚瓦飛散,現出石刻的古佛尊容。

項弦總算截住了對方去路,鎖定了他的全身動作。

藍衣青年做起手式,手中現出一把纏繞著靛藍色烈焰的唐刀。

項弦依舊空手對敵,稍一使力,腳下棧道木板嘩啦破碎。

他借力沖近,藍衣青年在空中一式旋劈,項弦避開刀勢,以空手入白刃的神技,竟是悍然來抓他的兵器,青年再抖腕,兩道刀氣縱橫交錯襲來,項弦只得後仰避開,收拳出腿。

藍衣青年唐刀尚未回轉,以刀柄一橫格擋。

一道鋒銳氣息射去,項弦驀然抽身,平掠三丈,刀氣帶起數縷斷發在空中散開,側臉被劃出一道紅痕。

兩人短暫交鋒後再次分開,各自站立於懸空寺西陲兩道斷柱頂端,藍衣青年改而雙手握唐刀,項弦食指中卻旋著一枚玉玦,朝對方笑了笑。

那是個雕琢精美的龍形玉玦,通體晶瑩剔透,內裏隱有藍光閃爍。

藍衣青年:“……”

“交換信物?”項弦道,“讓我看看,你還帶了什麽?”

項弦盤膝坐在柱頂,又朝那青年晃了下從他身上摸來的小腰包,開始檢視戰利品。

藍衣青年:“………………”

小包中全是那人的隨身之物,還有一些信件。項弦很有分寸,沒有冒冒失失地拆信。

他取出一張太行山的地圖、一個古樸的藥瓶、一些碎銀,以及一枚琥珀方印。

“蕭什麽?”項弦把印鑒蓋在手背上,說,“蕭琨?哦?你叫蕭琨?”

項弦把對方的隨身之物翻了個底朝天,那名喚蕭琨的藍衣青年當即忍無可忍,怒吼一聲,唐刀躥起藍色烈焰,朝他疾沖而來!

“喲!這兒怎麽還有張出生紙?”項弦尚未翻完,金雷之聲大作,蕭琨的攻勢已到了面前。項弦不得不將戰利品以布包草草一兜,起身迎敵。

懸空寺木柱折斷,發出巨響,沿途兩側木棧道俱化作碎屑飛滾,烏雲聚合,雷雲咆哮,射出旋轉的冰晶與飛彈,朝著項弦追蹤而來。

項弦成功激怒對手,知道必須拿出真本事了,否則這廝氣得發狂,整個懸空寺都會在這強悍氣勁下垮塌。

他頂著那青年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一退再退,伸手到背後,解下佩劍,卻不將它拔出鞘,只連劍帶鞘橫於身前。

項弦挽了個劍花,欺至近前,蕭琨悍然不退,以唐刀撩起一道晦暗天幕下的閃月,直取他的咽喉。

項弦抽劍!

一道金光橫亙世間,鞘中藏劍猶如有靈之物,嗡嗡作響,只出三分劍刃,金光已令蕭琨無法直面,光芒在兩人面前爆發如駭浪。

錚然聲響,項弦再收劍,鎖住了蕭琨的唐刀。

“去罷!”

隨著巨大的推力,蕭琨撞向懸空寺,撞破外墻,墜向釋尊像身前。他反應極快,尚未落地就已卸去疾沖之力,驀然站起,朝向天空。

蕭琨猛烈喘息,高處傳來項弦的聲音:“好身手。”

蕭琨手按唐刀,身上被刺穿、刮破的傷口自發快速愈合,正在他以側躬式,將用手掌撫過刀刃發出驚天一招時,項弦卻做了個“後會有期”的手勢,在懸空寺外閃身消失了。

蕭琨平靜下來,收刀,發出刃鞘相撞的清音,追著項弦而去。

項弦沿高崖吊橋飛奔,離開懸空寺區域,回頭再看,已甩開了蕭琨。

這家夥當真好身手——項弦心想。好久不曾這麽打過架了,他究竟想做什麽?耽誤一夜,懸空寺外又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打鬥,消息早已驚動了大同府中的金軍,完顏宗翰受到奇恥大辱,絕不會甘心。

項弦站在風雪山巔,眺望遠方,金國兵馬正朝著此地匯聚。

他幾下縱躍落入山谷,在隱蔽處端詳地圖,尋找那名喚公孫邦的俗家弟子藏身下落。是日,穿過玄岳山中幽徑後,項弦抵達一處隱世村落中,村內只住了十餘戶人家,俱是燕雲十六州毀於戰火時,進山避難的大同府住民。

“認識一個叫公孫邦的人麽?”項弦打聽道。

村民們紛紛警惕地看著他,項弦解釋道:“我是流雲大師派來的。”

“不知道。”正在取水的村人答道,“出去吧,這裏與世無爭,不清楚你們的恩怨。”

項弦略有點煩惱,不少人來到村口看他,片刻後,目光挪到他的玉玦上。

項弦先前將從蕭琨那裏奪來的玉玦代替自己的腰牌,別了上去,此刻這枚龍形玉玦正在發出微弱的光,並嗡嗡閃爍。

世間法寶大多認主,想必是被他強取了來,正在呼喚原主人,但項弦不在乎,還是眼前正事兒要緊。

項弦有了主意,認真道:“佛宮寺弟子公孫邦,於危難時受我寺重托保管法器,我乃寺內護法,流雲大師著我前來取回,若有下落消息,還請各位施主不吝告知。”

說畢,項弦取了羽毛,並在雙掌中,身體煥發出溫暖火焰,烈火在他的身體周遭盤旋流轉,隱隱有著少年祝融的神韻。

村民們被嚇了一跳,就地跪拜,望著項弦喃喃禱祝。

“他就在北邊的九龍洞內!”有人說道,“在洞裏修行有好些時候了,沿村外的路朝北,八十裏地。”

“謝了。”項弦當即將法術一收,火焰倏然而止,他轉身消失,餘下滿地拜到一半的村民,面面相覷。

金兵快追到了,這一路上拖得太久,背後還跟著一名虎視眈眈的、不懷好意的襲擊者,令項弦有點煩躁。

天頂盡是金國的探鷹,項弦猜測自己的行蹤一定在敵人的掌握之下。

凡人再多,也不是他一回之敵,唯獨那家夥難纏。

哪一派的功夫?項弦回憶平生所學,尚未聽聞過以唐刀作為兵器的驅魔師派別;隱世的修行者?跟著自己不遠萬裏來到此地,目的只有一個——天命之匣。

遼國已滅,金國派出完顏宗翰,此人想必就是宗翰口中所提及的“同夥”。這“同夥”前些日子裏也潛入了金營中,想必與金國是敵非友,蕭琨來自西夏?吐蕃?大理?

都不像。

遼國遺民?

有可能。

項弦加快速度,在密林中穿梭,靠近九龍洞入口,此地是一狹長低谷,一條溪流從中穿過,低谷的盡頭乃是一道白練般的瀑布。他在寒冷徹骨的溪水前洗了把臉,腰畔的龍形玉玦光芒變得更強,提醒他,蕭琨已距他很近了。

項弦躍過溪流,聽見來自山澗外的嘈雜聲音。

敵人抵達。

與想象中不一樣,這隊金兵只有近百人,似乎是個偵查隊,以他身手,三五下就能收拾。

項弦坐在溪流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望向山澗外正在布陣的金兵隊伍。

“大將軍好些了麽?”項弦笑道。

對方沒有回答,前隊紛紛舉起盾牌,後陣稍避,形成鐵桶陣,陣中走出一名文士打扮的人,臉色灰敗,雙眉倒豎,是名陰惻惻的修行者。

項弦神色凝重,知道完顏宗翰認為自己是“妖人”,當然不能以尋常方式對付,不知上何處匆忙抽調了另一名“妖人”,前來對陣。

此人絕非尋常修行者,只因他的身上有著濃重的妖氣!

那文士道:“久聞大宋驅魔司使大名,不知沈大人安好?”

“家師已登仙而去。”項弦聽到這話時,不由得認真對待,“前輩如何稱呼?”

文士一笑置之,說道:“當今世上,已無人認得老夫,無妨,汴京驅魔司以誰人統帥?”

“郭京郭大人。”項弦答道,同時將手伸到背後,握住了劍柄。

“是傳聞中的那把劍麽?”文士感慨道,“年紀輕輕,便握有此劍,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正在他感慨“後生可畏”時,項弦已判斷出情況不對,對方要偷襲了!

果然下一刻,那文士揚手,手中現出一把折扇,嘩啦抖開。

與此同時,項弦解下佩劍,山谷內發出巨響,飛沙走石,瀑布倒灌,漫天晦暗,一道強悍的氣勁散開。

“此乃王屋山之山神。”文士之聲在那混亂中響起,解釋道,“一百一二十年前被我收來煉化,讓我看看沈括的親傳弟子,學到了他的幾成功夫。”

黑氣繚繞的山神出現,足有十丈高大,周身為巨巖,朝著項弦沖來,項弦毫無防備,被它巨大的身軀猛地一撞,頓時倒飛出去!

山谷內巖石滾落,項弦幾次想從山神身體下脫圍,都奈何不得這龐然巨物。山神嘶吼著四處沖撞,將他逼到死角。

項弦退無可退,正要抽劍時,只聽一聲清喝:“滾開!”

蕭琨出現了!他的唐刀聚集起靛藍色烈焰,從敵人後陣殺來,金兵瞬間人仰馬翻,文士抽身飛上空中,一抖折扇,釋放出數道翻湧黑氣襲向蕭琨,蕭琨卻置之不理,穿過敵陣,頃刻間到了黑山神背後。

項弦這下既要應付山神,又要對付蕭琨,當即手忙腳亂,喝道:“待會兒再和你算賬!”

蕭琨強悍無比,側身倒拖唐刀,一式直劈。

項弦喝彩。

黑山神驀然轉身,發出狂吼,掀飛了兩人。項弦大聲道:“不要戀戰!先走再說!”

蕭琨略一遲疑,山神爆破,化作無數滾石,升上空中,猶如一場隕石暴雨般朝兩人飛速沖來,重逾數百萬斤的山巒解體,朝著他們砸下,即使有再高強的法術護身也將被砸成肉泥。

最後一刻,項弦飛身沖上,抱住了蕭琨的腰,帶著他朝瀑布後面一滾。

世界陷入黑暗,無數落石呼嘯沖來,兩人摔進了瀑布後的天然溶洞中,然而隨著文士在洞外的咒語,落石再次組合,化作黑山神拔地而起!

“跑!”項弦吼道。

兩人在溶洞的通道內竭力起身,使出渾身解數狂奔,身後的山巖重重垮塌,黑山神再次現身後頂塌了狹隘的通道,引發了洞穴內的連環坍塌,巨響不絕於耳,隨著四周徹底陷入黑暗,項弦與蕭琨同時落向洞穴深淵中。

一聲悶響後,世界恢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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