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再相逢 “比肩日月”

關燈
第47章 再相逢 “比肩日月”

“你們說什麽?”沈清逐顫抖地問。

兄妹倆聽見他的問話, 對視一眼,都在彼此點眼中看到了肯定。

遂遂上前一步:“大哥哥,我們和你說實話, 你不要怪我們好不好?”

平兒也仰起臉:“其實我們不是和家人走散了,我們是從家裏偷跑出來的。”

“我們的娘親就是剛剛最後買下寶物的人。”

“她是魔族的王, 是魔主,我們兩個是魔主的孩子。”

兩個孩子一人一句低說完,仰著臉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兩只小手一人一邊拽了拽他的衣角,“大哥哥, 對不起, 原諒我們好不好?”

“不怪、不怪你們。”沈清逐哽咽著, 他覺得眼睛實在酸澀得不像話, 喉頭哽得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指尖輕輕抹了一下眼角,他顫顫巍巍地蹲下身。

伸手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稚嫩的臉龐,像是在撫摸什麽易碎的珍寶。

“大哥哥, 你怎麽哭了?”

“大哥哥不要哭, 我把我的糖都給你。”

“好孩子, ”沈清逐笑中帶淚, “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

沈清逐覺得自己是時候去見一見殷海煙了。

他是追隨著殷海煙的腳步才來的滄海落, 可是冥冥之中,老天讓他和孩子們在這裏重聚, 這何嘗不是一種因緣?

入夜, 他打算帶上兩個孩子一起去。孩子們不見了她一定也很著急, 但是一聽到他要帶他們去找娘親,兩個孩子說什麽也不跟他走。

“我不去!我不去!娘親肯定要狠狠罰我們一頓!”遂遂一聽要去見殷海煙,害怕得大哭大鬧, 沈清逐還沒和殷海煙重逢,就不禁對她有了點怨言,平日裏到底是怎樣嚴厲管教孩子的,竟然讓孩子怕成這樣。

平兒也冷靜幫腔:“我也不去,我和妹妹是出來玩的,玩夠了就會回去,趕在娘親回去之前,這樣她就會以為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魔域。即便罰我們,也不會太狠。”

平兒看著他。不讓他和妹妹叫他大哥哥,平兒也不知道稱呼他為什麽,“要是知道你是這樣告密的人,我們就不會告訴你。”

沈清逐啞口無言。他很心疼兩個孩子,站在孩子們的角度來看,被大人發現偷偷跑到了這麽遠的地方玩,的確是一件天塌地陷的事。

他嘆了口氣,妥協道:“好吧,那你們乖乖待在房間裏,我去去就回。”

遂遂淚眼婆娑,“那你會告訴娘親我們在這嗎?”

沈清逐摸了摸她的腦袋,溫柔道:“不會的。”

兩個孩子感激地目送著他離開了房間。

沈清逐關上房門,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會……就怪了。

孩子們的事他肯定會告訴殷海煙,只不過會和殷海煙商量好,讓她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讓孩子們如他們自己所暢想的那樣,偷偷回到魔族,被小小地懲罰一頓。

殷海煙此時正在榻上打坐,試圖用赤瞳之力尋找女兒的下落,不久,她的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但是仍舊是無果。不是她的氣息太微弱,而是感知不到一丁點兒波動。這很不正常,哪怕遂遂不在滄海樓在別的地方,以她這幾天調動赤瞳之力的強度,也不可能感知不到任何。

造成這種情況的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的的確確有什麽東西在她身上,屏蔽了她的氣息。

虛空之中,四面八方的聲音灌入她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找什麽?”

“還沒有找到嗎?”

“把我們都封印,到現在還不是要借助於我們的力量!”

“承認吧!只有我們的力量才是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只有我們的力量才能制止這天穹之下所有的紛爭!”

鬢發間的汗滴越來越多,一滴滴流水般落下,殷海煙皺了皺眉,試圖忽視這些人山人海的聲音。

“殷海煙!殷海煙!殷海煙!”那聲音不肯罷休,猶如千萬人一齊高呼她的名字。

“把我們放出來!把我們放出來!我們才是一家人!”

“閉嘴!”殷海煙猛地睜開眼睛,卻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這是一片由猩紅的血肉澆鑄的世界,地面有規律的跳動著,仿佛是活的生物在呼吸。這裏到處都是從地面拔地而起的鐘乳石形狀的血肉柱,那些血肉柱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充血眼球,瘋狂的、憤恨的、兇殘的、陰狠的……這裏的眼睛任何一雙放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都會令旁人避而遠之。

而殷海煙此時就是他們之中的兩顆,只不過她紅色的瞳孔中盛滿格格不入的冷靜。

天空是一片漆黑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天,黑得仿佛能吞噬江河湖海萬物眾生。

“你又來了。”她的眼球一出現,所有的眼球都齊刷刷地轉動過來看向她,這畫面要多詭異又多詭異,“你又來了!哈哈哈哈!你來看我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你的混沌之力快要壓不住了!”

殷海煙往上看了一眼,天空疑似出現了一道裂痕,洶湧的黑氣從裂痕中跑出來,像一群野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亂飛,她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痕,源源不斷黑氣湧出來,卻逐漸變得沈穩有序,黑氣貼著猩紅的地面上飛過去,每挨到一顆眼球就引發一聲慘叫,一時間,這裏變成了煉獄。等一切的聲音都變小變弱,這些黑氣又乖乖地回到了裂縫裏,天空完好如初。

一雙不甘的眼睛看著她,虛弱道:“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到另一個出口打開的那天,等到那一天,你就再也無法囚禁我們。”

殷海煙:“若真有那樣一天,我一定把你們一個個輪流踩成血水。”

殷海煙閉上了眼睛。

運轉全身的魔氣把剛才的畫面排出記憶,只要忘記那一切,她就能看到真正的世界。

“殷海煙!殷海煙!”

殷海煙深深皺起眉。

看來赤瞳之力的確是越來越強了,到現在了還能聽到聲音。

那聲音慌張地變了調:“阿煙!”

殷海煙如夢中驚醒一樣,猛地睜開眼睛。

胸膛中的那股血氣再也壓制不住,沖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股腥甜的液體從喉嚨裏湧上來,接著是滿嘴的鐵銹味。

一個人撫著她的背,把她撈進了自己的懷裏,靠在自己身上。

殷海煙閉了閉眼睛,哧哧一笑,任由他拿出帕子為自己擦去了嘴角的血,擦去臉頰的汗。

沈清逐沈默地幹完活,盯著她閉目時的安靜蒼白的臉孔,忍不住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她額頭。

殷海煙仍然無力睜開眼睛,道:“仙君來了,一言不發便對本尊動手動腳,意欲何為啊?”

她的聲音還很虛弱,即便是這樣了還不忘打趣他,著實可恨!

沈清逐再次低頭,狠狠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殷海煙這才睜開眼,撞入眼簾的就是那雙泛紅的眼睛,帶著一層閃閃爍爍的水光,幽幽地看著她。

她心中一動,移了移自己的手,握住他的。

“怎麽破的我的結界?”

他啞聲道:“以前閑著沒事時,都摸透了。”

頓了頓,他問:“你方才是在做什麽,我用盡辦法喊你都喊不醒。”不僅如此,殷海煙當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塊兒,魔氣也越來越弱,簡直就像是隨時都要飄散在世間一樣。

“哦,在練功。”殷海煙輕飄飄道。

沈清逐才不會信她,掐一下她的手心,“別騙我。”

殷海煙裝模作樣地“嘶”了一下,“不騙你,真的在練功。”

沈清逐垂下目光。到底要到什麽時候,她才肯與他坦誠相待呢?

殷海煙看見他失落的模樣,擡手摸了摸他的臉,笑道:“你來得比我預想中的要快很多。”

沈清逐道:“魔尊心思縝密善玩弄人心,在下總是輕易落入你的圈套。”

“不就是喜歡被我玩弄嗎?願者上鉤罷了。”殷海煙在他耳邊輕笑,沈清逐感覺她的手在腰間作弄什麽,低頭瞧見一串腰飾。

沈清逐臉色微紅,低頭看腰間,掛配上綴著那顆瑩潤光滑的鮫王珠,那顆鮫珠足有半個手掌大,他比劃了一下,道:“未免太大了些。”

殷海煙卻道:“不大,這樣別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送你的東西,就知曉你是我的人。”

沈清逐道:“魔主的人可多了去了,旁人怎麽曉得我是哪一個?”

殷海煙悶聲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咳起來,咳得沈清逐緊張得不行。殷海煙抓住他的手,道:“你看你,不必這樣草木皆兵。”

“你又笑什麽?好生躺著吧。”

沈清逐皺著眉,讓她躺下,她不依,非要拉沈清逐一起,沈清逐拗不過,只好躺在她身側。其實這樣躺著也不陌生,只不過沈清逐有點唾棄自己,才剛一見面就又滾到了她榻上。

殷海煙枕著他的一只胳膊,側身看著他,“我笑你還是這麽愛吃味。”

沈清逐這回坦然得很,他笑道:“我若是個心胸大度的人,你又怎麽引我來到你面前呢。”他拉著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裏溫度滾燙,一顆心臟正砰砰跳動著。

一雙眼睛柔情似水,“感受到了嗎?這裏,有你,只有你,因為你,它快要跳出我的身體了,它不想看到你身邊有別的人,不想看到你和別人親熱,不想你的目光分給別人,會很痛,會流血,像刀紮一樣。”

也許是久別重逢,殷海煙望著這張三年不見的臉,和記憶中重合,又和記憶中不太一樣,她有點移不開視線。

良久,她道:“可是它還裝著玉昆宗,還裝著仙門榮耀,裝著天下蒼生,因為這些,它選擇把我埋起來,埋得深不見底,叫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到陽光。”

“現在不會了,”沈清逐貼近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壓著嗚咽,“我的心上人早已變作一棵種子,她長成一棵參天巨樹,比肩日月星河,叫我再也不能裝作看不見,根紮得太深太深,任憑雨打風吹,再也無法撼動半分。”

殷海煙怔怔地看著他的淚湧出眼眶,斜著流到枕頭上,她才發覺自己臉上也是濕潤的。

“好。”她道。

三年不見,相思之情難以用言語表達,一旦點燃便如火山爆發一般不可收場,殷海煙壓著他,桎梏著他的手,啃咬著他的唇,稍微一弄,沈清逐便紅著臉喘息吟哦。

殷海煙不允許他討饒,烈火燎原間,他想到了一件事,在親吻的間隙斷斷續續道:“你猜我來滄海樓時見到了誰……我在船上遇到兩個孩子,雙生兄妹長的一模一樣……嗯……哥哥叫平兒,妹妹叫遂遂……”

殷海煙眉心一跳,緩緩停了下來。

“你平日裏是如何管教孩子們的,為何他們如此怕你?他們還跟我說,你都沒怎麽抱過他們……”想起兩個孩子在他懷裏時可憐的神情,他不由自主地抱怨起她,擡眼卻發現殷海煙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

殷海煙低頭望著沈清逐的眼睛,目光十分幽深覆雜。

“他們現在在哪?”

沈清逐得以喘息,道:“在我的房間裏,不想跟我來見你,你答應我,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他們來了滄海樓。”

“亥時已過。”

沈清逐迷茫地眨眨眼:“嗯?已經這麽晚了嗎?”

殷海煙扶額:“不,你還不了解他們,我的意思是,這兩個熊孩子現在一定已經逃走了!”

烈火燎原,燒到一半匆匆熄火,二人趕到沈清逐房間時,裏面已經是空空如也,哪還有孩子的人影?!

殷海煙聽完沈清逐講述的這幾天的經過,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是隨身攜帶了熾鳥羽,我就說怎麽會感知不到她……”

“現在怎麽辦?”沈清逐焦急道,“都怪我沒有早點告訴你,他們兩個孩子,最容易被壞人盯上,我去找我師兄幫忙,幫我們一起找人!”

“不必了,”殷海煙按了按他的肩膀,看了眼滄海樓外的天空,道:“快子時了。”

提到這個,沈清逐更是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滄海樓有規矩,子時一過,不得外出,否則後果自負,我馬上去找師兄!”

“冷靜一點,”殷海煙捏捏他的手,投以安撫的目光,“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滄海樓的賞寶大會幾百年就要有一次,而你之前卻從未見過我。”

沈清逐楞了下,“因為從滄海樓回來後,關於這裏的一切記憶都會被清除,這是滄海樓為了保護自身、防止有心之人覬覦的做法。”

“如果清除記憶這件事不是滄海樓刻意為之,而是因為每一次,都會有人破壞規矩呢?”

沈清逐明白了她的意思,沈吟片刻,道:“的確,每一次都會有人破回規矩,每一次回到外界,都會比來時少一大批人。”

殷海煙道:“傳說中滄海樓的無價之寶藏在規則之外,人的一切行為都因貪欲而起,貪圖太平,所以勵精圖治,貪圖功名,所以發奮讀書,貪圖享樂,所以縱情聲色,貪圖寶物,所以破壞規矩,今晚註定要有人會在子時出門,而且不止一人。”

與此同時,滄海樓的許多個房間裏,一雙雙手推開了屋門,走入了黑夜中。

二人擡起頭,望向天空一輪圓月。

子時到,古老的鐘聲在天邊響起,剎那間鬥轉星移,天河變幻,圓月變成一輪白日,掛在萬裏無雲的蔚藍蒼穹中。

除了剎那間改變的日夜,周遭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

二人比肩立在廊檐下目睹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殷海煙回眸一笑,道:“天亮了,清逐,我們該去見識見識真正的滄海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