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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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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已過,晌午正來,耀眼的光穿過高窗落在樓梯間,扶手的欄桿在光影間交錯成一副神奇的畫。

裴攻止依靠著墻壁,側仰著頭仍在酣睡,就連一旁門鎖扭動的聲音也未聽見。

方旗揚腳下忽然驟停,撞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低眉看去時,不由眉心一皺,眼中滿是不屑。

他沒有打擾睡著的裴攻止,也沒有其他情緒,只是避開他,繞身走下了樓。

正是這下樓聲驚動了裴攻止。

他輾轉醒來,循著聲音,靈敏地起身,緊趕兩步追下了樓。

廚房裏不知何時堆滿了新鮮蔬菜,這棟別墅裏不知還有誰在默默地做著這些。

東西應該是淩晨的時候送進來的,裴攻止常常觀察,發現偶有面包車會在那個時間開到這裏,很快便又離開,想來應該就是往這裏送食物的人,只不過接貨和送貨的人他都沒見過正臉,也無心去探究什麽。

方旗揚剛剛拿過罩衣,裴攻止便主動走上前去,順勢從他手中拉過那兩根帶子,熱心幫他系上。

方旗揚想躲,只是來不及了,他轉頭的剎那,就撞見那個男人齜著牙一笑,說不上來諂媚又討厭!

透明的如同雨衣般的罩衣將方旗揚襯衫上的花紋印得清清楚楚。

裴攻止無意間將帶子系得緊了些,這男孩的腰肢便顯得更加纖細。

方旗揚側身一動離他遠些,手才剛摸上菜葉子,裴攻止便立刻搶了過去,把菜全洗了一遍!

方旗揚蹙眉,懶得理他,徑直拿過桌臺上新肉,裴攻止瞥了一眼,沒話找話道:“挺好的,有肉吃了。”

結果,話音剛落,只聽“咚”的一聲,眼睜睜看著方旗揚將肉丟進了冷凍室。

裴攻止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才像那個大冰箱,又硬又冷,沒勁極了。

真想不通自己之前為什麽沒事兒找事兒,現在好了,明知熱臉要貼冷屁股還不得不貼。

他撇撇嘴,整理好東西,眼睛時不時盯著對方。

那個瘦胳膊瘦腿兒的男孩從櫥櫃下抱出個電飯煲來。講真,那電飯鍋頂上兩個腦袋大,裴攻止看著他煞有介事地盛了些米,真有種大幹一場的模樣。

一看這家夥要洗大米,裴攻止積極走上前去,想要幫他拿出鍋中內膽,可惜,又被對方漠然躲開了……

不過,秉著不放棄的原則,加之方旗揚在力量上拼不過自己,裴攻止死死抓著鍋子另一邊,二人僵持片刻,方旗揚還是松了手。

裴攻止賠笑,自覺跑到水龍頭下淘起米來。

他剛把內膽放進去,轉手插上電,就見方旗揚竟切了些南瓜塊兒,一股腦兒朝鍋裏丟了進去......

要知道,南瓜可是自己點名說過不愛吃的……

裴攻止看著他轉身忙碌的背影,忍了忍,想了想,似是而非地問道:“你知道我因為過敏不能吃南瓜吧?”

就知道問了也沒答案,他嘴上雖然這樣講,但心裏卻想:反正都是喜歡吃的!

裴攻止是一點不多心,反而更坦然了。很慶幸自己之前留了個心眼兒,跟這家夥說的都是反話!

不過,明知自己過敏,這放了南瓜的米飯擺明了今天是沒自己的份兒了?

方旗揚故意做些自己最討厭的事來,可見對他的成見真的很大。

他在心底暗嘆,理解對方這點兒小九九,一邊幫他做飯,一邊想了想道:“我過敏能讓你好過些嗎?”

方旗揚埋頭不語,全當他是空氣,裴攻止想了想,竟然從垃圾桶裏拾起了一塊兒南瓜皮在手裏擦了擦,直接塞進了嘴巴裏!

方旗揚雖然不想理他,可他深知過敏嚴重是會死人的,驚嚇之餘,直接上手伸進裴攻止的嘴裏,撈出了那塊兒還沒嚼吧的南瓜皮。

看著方旗揚終於有些變化的表情,裴攻止卻得意地笑了笑,方旗揚蹙眉,厭惡地擡手將粘了裴攻止口水的南瓜皮丟到了他的臉上。

裴攻止止不住地想笑,方旗揚在水龍頭前前前後後把手洗了七八遍。

裴攻止彎腰拾起地上的南瓜皮,一邊道:“要洗脫皮咯。”

話落,水聲停下,眼見著方旗揚要去剝蒜,裴攻止再次上前,奪過他手裏的東西。

瞧著裴攻止把一切都幹了,什麽洗菜備菜的,方旗揚幹脆一屁股坐到了桌邊。

米飯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蒸好,老式鍋子,要一個小時。

這段時間裏本該是兩人愉快說話聊天的時刻,但方旗揚全然沒有興趣。

他只是坐在長長的餐桌前,不知從哪裏變出了一本書,全是英文,書名倒是挺深奧《Global History》,說白了其實就是《全球通史》。

“你喜歡這種書?”他試圖和他找些話題,但對方完全將他當做空氣,不對,連空氣也不算。空氣裏好歹有氧,是他離不了的。

裴攻止完全就是被丟在垃圾桶裏的爛瓜皮。

不過,他還是盡可能的厚著臉皮,跟他說話:“石器時代很有意思,對不對?”

這本書他看過,所以自信的覺得能和方旗揚找到共同話題,不過,對方對他的任何話沒有任何回應。

裴攻止硬著頭皮說了幾句,笑意僵在臉旁,最終選擇了放棄,索性拿出電話,來上一把游戲宣洩一下不爽的情緒。

他以為,昨天那勢頭,方旗揚應該是個超級游戲發燒友,但今天,游戲已完全無法吸引他的註意了。

裴攻止打著游戲時不時望向對方,他依舊紋絲不動地坐著,翻看著書籍,對其他全然沒有興趣。與其說沒興趣,不如說他是對自己厭煩到了極點才是。

裴攻止無趣地收回目光,沒勁地玩著游戲。

半個多鐘頭後,對面的男孩忽然站起身,放下書,優雅地走向了不銹鋼廚臺前。

香噴噴的白飯味兒最先飄了過來,雖然未熟,但聞起來就讓人想流口水。裴攻止打完手頭這局索性放下電話。

方旗揚正準備炒菜,鍋碗瓢盆砰砰咚咚,一鏟子下去好像要把鍋底戳出個洞來。

裴攻止動身走到他身邊,眉毛一蹙,暗戳戳道了聲:“慢點。”

他只是好心提醒,畢竟鍋子壞了,油漏了,可能會著火的。當然,這種擔心是有點多餘。而他的話在方旗揚聽來就是不滿和指指點點!

好家夥,“砰砰乓乓”聲比之前更大了,十幾分鐘後,兩道菜就敷衍地炒好了。

裴攻止挑挑眉,不敢挑刺兒,自覺地盛好了米飯。

方旗揚轉手將那兩盤菜分別用兩個不同的碟子分裝,其中一份“砰”的一聲放在了裴攻止的面前。

這家夥並沒吃自己盛好的米飯,而是將飯重新盛了一份,放在另一個盤子裏,一個人走向長桌的另一邊,始終與裴攻止保持著距離。

裴攻止端過菜,試著吃了兩口,好在蔬菜吃不出什麽好吃難吃,都能下咽,他不挑食。

不過,遠處的方旗揚顯然被自己炒的菜惡心到了!

哈哈。

裴攻止樂滋滋的看對方掩口跑向了垃圾桶旁,一股腦兒吐了個幹幹凈凈。

“挺好吃的啊。”裴攻止朝他舉起自己手裏的碟子,方旗揚只覺得他是個沒有味覺的臭蟲!

雖然是自己炒的菜,但他實在吃不下去。

醬油、鹽和味精放多了其實也沒什麽,多吃點白飯也就咽下去了,但是他應該拿錯了東西……總之這道菜甜的堪比甜點,口味怪得很。

方旗揚漱了漱口,又將廚臺整理了一翻,準備刷碗的時候,裴攻止豁然起身,將最後一根菜葉子扒拉完畢,走向洗手臺主動先方旗揚一步,打開水龍頭自覺拿過他手中的碗去洗。

然而,當他洗完兩套碗筷,準備擺放回去時,忽然被對方接過手去。

“我來……”裴攻止張口客氣不已,只是話沒說完,萬萬想不到,那家夥竟然一轉手,將自己用的那套餐具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這個舉止,是真的有點傷自尊,好像自己是個討人嫌的臭蟲,唯恐避之不及。

裴攻止張張嘴,舌頭在口腔裏攪動了一瞬,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空蕩的廚房裏是裴攻止淡然無奈的嘆息。

而方旗揚轉身,竟一點歉意也沒的先他一步離開了。

看著垃圾桶裏的碟子,裴攻止想想也是,對方只是丟掉自己用過的東西,這樣的‘報覆’和自己對他的‘羞辱’,還差得遠。

—— —— ——

方旗揚前腳剛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在轉身關門的剎那,一只手突然擋在了門框旁,嚇得他渾身一戰!

裴攻止的手背被門重壓了一下,不過,他手心手背都是厚繭,也不覺得疼。

盯著那只手,方旗揚緩過神來,微微蹙眉,松開了門把。

門被那只重創的手輕輕推開,隨之裴攻止的臉出現在面前。

這個男人還真是有些討厭。方旗揚想。

不過,這個討厭的男人卻在下一秒誠心誠意道:“我為之前不當的言論和行為向你道歉。真的。”他一臉誠懇,內心始終有些忐忑,略微停了一停,避開方旗揚的視線,帶著些乞求的意味道:“真的希望你能原諒。”

他想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道歉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裴攻止內心特別害怕自己傷害了誰,特別害怕被自己傷害的人不會原諒自己,這或許與小芽有著莫大的關系。

一個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人。

一件永不可撤銷的事……

一條人命,一句“對不起”,再或者是他人的一句“我原諒你”……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事。

他站在門前不動,看樣子不知神游到了哪裏。

方旗揚凝視著他,面色冰冷,不為所動,心裏只覺得怎麽有人道歉時這樣心不在焉呢?

裴攻止僵直的話語並不能打動他,方旗揚的心可比石頭堅硬,這一點他從未懷疑過。

因為不夠狠,不夠冷靜,就無法在這世間生存下去。

裴攻止回神擡眸,看見方旗揚冷冰冰的眼神時,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或許,當年小芽早已原諒了自己吧……

因為他的小芽從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盯著自己。

即使兩人最後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當然,也可能是對方積攢了太多的失望,多到已經可以不為所動、若無其事了?

原來,自己在小芽的心裏,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人了嗎?

裴攻止陡然間有些神傷,他猶豫一瞬,仿佛鄭重其事地做了個決定般。

片刻,直起身垂下手,沖方旗揚倏地一笑,非常有禮貌道:“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還有,別因無足輕重的混蛋壞了心情,那不值得。”

他是真心想感謝他這段時間裏對自己的照顧。

無論如何是他們救了自己,無論如何是受了別人恩惠,這一點裴攻止很清楚。

不過,他突然的認真莫名讓方旗揚神思一滯,眉心揪起。

這個男人上一秒還一副求好的乖模樣,下一刻,所有討好的姿態都煙消雲散。

就連他的那聲謝,也莫名讓人覺得難受,好像還有些更深沈的意思似的。

那一笑過後,裴攻止似乎回到了之前淡漠疏離的狀態。

他的笑有幾分假,令方旗揚不舒服之餘更多了一絲擔憂。

他看著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對方的沒落、堅強、滄桑和孤寂匯成了迷糊無邊的影子,在他的身下不安徘徊。

像無數錯綜覆雜的情緒交疊著,神秘又令人心疼。

或許裴攻止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一句玩笑話為何會惹怒方旗揚。

而方旗揚也不會知道,這個男人為何能如此厚臉皮地向他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執著於一份諒解。

那歉意是真的,方旗揚或多或少已感覺到了。

可是,裴攻止卻在最不該放棄的時候選擇了退後。

或許他再堅持一些,努力一下,道一聲歉,自己就會原諒他了。

可方旗揚萬萬沒想到,裴攻止說完那句話後,竟表現出一副高冷的模樣,說走就走了?

不過,在他的冷漠之下,方旗揚還看出了些畏首畏尾的可憐。

這種感覺真令人惱怒。

那抹身影消失不見。

方旗揚猶豫片刻,下一瞬走了出去!

或許是擔憂,總之,他跟隨裴攻止回到了那個男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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