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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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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

也許是處於憤怒的緣故,方旗揚已完全可以忽略長廊走道間的黑暗。

他的憤怒就像一把怒火,幾乎將整個別墅點燃。

回到房間,丟下電話,也不管游戲那頭不斷發來地邀請,直接進入浴室,脫掉一身的臟衣服,水龍頭被開到最大。

他本不適合洗澡,因為身上的傷口尚且嚴重,夏季沾水特別容易發炎潰爛,臧西西特意叮囑過他,但他實在無法忍受一身黏糊糊的感覺。

脫下的襯衫上多多少少沾著些血跡,這讓本就怒火不熄的方旗揚更加急躁。他常因搞不懂自己為什麽受傷而不安,雖然明白自己大概率有幸避開了一場噩夢般的襲擊,但身體留下的創傷總讓一切深種,日久彌新,久久不愈。

加之剛才與裴攻止發生的不愉快,方旗揚覺得自己的尊嚴無論是在知情的情況下,亦或是不知情的情況下,都在不斷遭受打擊,縱使那可能不是他,但別人不會這樣覺得,他們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自己,從裏到外沒有不同的自己!

這一點才是讓他最無法承受、不可掌控、焦慮不安的苦處。

他極力壓抑著內心的狂躁與不安,看著鏡中受傷的男孩,有無數的瞬間他都覺得這不是自己……覺得自己不該存在在這副身體裏,可卻偏偏生長出來,承受著屬於另一個人的瘋狂,這令他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那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食物,可一想到自己被那個男人壓著,一張臉貼上那半根香腸和雞蛋時,他就覺得恥辱!

那杯白花花的豆漿從頭往下澆到他的臉上時,他真的忍無可忍。

明知道姓裴的沒安好心,借由豆漿作那種腌臢的東西來羞辱自己,可方旗揚的教養讓他不能與人爭執,況且,他深知自己跟裴攻止力量懸殊,一時的爭強好勝也只能慘敗收場。

除此,他也不懂得如何發洩各種各樣的情緒,縱使此時此刻的他憤怒到了極致。

鏡子裏的自己,眉頭越蹙越深。方旗揚覺得身體上的傷痕讓自己看起來非常非常醜陋,而這樣的身體不會再有人喜歡……他會因為□□受損而被淘汰丟棄……

必須盡快處理掉,不能被人發現!必須洗盡一切的骯臟!

他迫不及待地奔入浴室,沐浴液刺激著身體間的傷口,他卻全然不覺痛,瘋狂搓洗著身體間的傷口和滿頭黏膩的豆漿。

豆漿雖然早已沖掉,但他就是覺得難受,索性又將自己泡進了浴缸裏。

—— —— ——

裴攻止整理完廚房後也回到了房間,方旗揚寶貝不已的電話被隨意丟在了地上。

裴攻止走近拿起,順手按下了開關鍵,屏幕亮了起來,雖然碎裂的痕跡遍布,可看起來竟別有一番風格。

手機一側貫穿的裂痕就像那個男孩碧玉無瑕、光滑潔白的腰背後,那道細細的手術刀痕……有些故事與風情?

裴攻止路過衛生間的門,裏面的燈亮著,嘩嘩的流水聲斷斷續續傳出。他沒太在意對方,摸出自己的電話,心安理得的又開了一把游戲。

他發現這款游戲真的蠻有挑戰性,不過,就在方旗揚氣勢洶洶地離開廚房後,他發現自己又被那家夥踢出了隊伍。

真幼稚。裴攻止想,一點不愉快就把自己踢出去,進進出出的,翻臉比翻書還快,幹脆自己隨機加入了一支自由隊。

不過,一支隊伍最少要求五人,隨機組隊可以正常開自由模式游戲,但不夠十三人無法參加對壘或區域的正式比賽,所以他只能在自由區玩玩。

權當是熟悉練手吧。

裴攻止已許久沒這麽放松過了,時間不知不覺,一晃一個多小時過去,兩把游戲都打完了,轉眼已是淩晨兩點,那個人竟然還從衛生間沒出來?

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著,裴攻止忽然生出一絲擔憂,猶豫片刻,終是放心不下丟掉電話,走向了衛生間。

他帶著一絲抱歉,想自己方才那樣對待對方,的確是有些過分。

隔著一扇門,裏面的水聲一直持續到現在,不曾間斷。裴攻止擡手,最後還是敲了下去。

可除了水聲,裏面沒有任何回應。裴攻止皺眉,嘗試推了推門,方才發現沒有反鎖。

不過在進去前,他倒是禮貌性地通知了一下裏面的人:“我要進來了?”帶著一絲疑問,他堅定地推開了那扇門。

撲鼻而來的除了香氣,更有一片悶濕感,通風扇關著,在這樣的季節令人倍感不適。

他掃視著盥洗室,目及之處沒有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地上散落著方旗揚的衣服,裴攻止撿起了距自己最近的那件白襯衫,拿起時他發現上面那隱隱斑斕的痕跡真的是血跡。

這讓裴攻止心底莫名觸動,他知道方旗揚脖頸後是自己劃傷的,想必是未曾痊愈的傷口留下的血痕。

但真正令他感到最不安的是因為這件染血的白衣像極了當年小芽離世時穿的那件……雪白雪白,染滿了血色。

他在心裏喚著小芽的名字,嘩嘩啦啦的水聲指引著他,迅速走向慘白刺目的浴缸,而方旗揚整個人就在灌滿水的浴缸裏埋著……

裴攻止驚了一瞬,當即將人從缸裏撈出來。

方旗揚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了一跳,手臂被抓住的剎那下意識掙紮起來,生怕有人將他溺死在這片水域。

慌神間,水灌入口中,不慎狠狠嗆了一瞬。

“咳咳咳咳……咳咳……”他坐起身,依靠在浴缸邊緣,咳嗽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顫的,驚魂未定中,一只手不經意緊緊抓著裴攻止的手臂,他的驚恐與不安通過用力的手,手傳遞給了對方。

裴攻止的手臂被指甲掐出幾個紅印兒。

方旗揚的眼眶腫得厲害,鼻頭也紅紅的,在一陣猛咳後,才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一張討厭的臉。

而方旗揚的樣子,讓這張臉的主人也詫異了一瞬。裴攻止從沒想過會看到一個冷漠高傲的男孩這般脆弱,淚眼模糊的樣子。

他怔了怔,雖然也覺得自己的方才是有些低級無聊甚至過分,但……總不至於嚴重到對方想要自殺的程度吧?

裴攻止遲疑了片刻,沒有說話,覺得氣氛還是保持這樣就好,他也不知說些什麽,至少不想主動提起剛才的蠢事。

—— —— ——

方旗揚意識到面前人是誰,瞬間丟開了手,起身時還狠狠推了裴攻止一把。

裴攻止不語,退後兩步。

方旗揚從浴缸裏爬出來時,那種委屈依舊抑制不住,自唇角撇動溢出,連帶著一張臉都抽了一瞬。

裴攻止凝視著他,目光始終跟著對方的身影移動。

他看見方旗揚赤裸的背影,看見他後腰側那道細細的手術刀痕,還有先前和綁架他的外國人鬥智鬥勇時留下的傷,以及更多奇怪的擦傷,仿佛有誰拖拽著他在地上行走?

除此之外,他脖子後自己刻下的東西,貌似已有些模糊不清,看著就像有人在他的傷口間又動了手腳,狠狠抓了那麽幾下。

方旗揚擦幹身體,圍上浴巾,走向了洗臉臺。

裴攻止跟動兩步,站在一處觀察著他的舉動。

這家夥除了眼睛、鼻子發紅外,情緒可以說是非常平靜了。

但這份平靜之下總令人不安,裴攻止似乎能嗅到對方身體裏壓抑著的情緒,非常辛苦。

方旗揚又開始了最令人不能理解的舉動——刷牙!

他對牙膏類的東西有著謎一樣的執著。

幾種牙膏用下來,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可他尤覺不夠,鏡子裏的他牙齦已經開始滲血,吐出來的牙膏沫都是紅色的。

裴攻止眉頭更緊,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對刷牙有這樣奇怪的執著和信念。他有些看不下去了,甚至覺得自己的牙根一軟,發酸發困。

下一刻大步向前,一把揪住對方的手,奪下他手裏的牙刷,同時為了避免方旗揚繼續這樣‘虐待’自己,索性一用力,將電動刷頭掰了下來!

方旗揚瞪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憎惡。也不說話,甩開裴攻止的手自顧自漱幹凈口,直接忽略掉裴攻止的暴行,目光轉移到那些漱口水間。

裴攻止動作也快,在他扭動蓋子的時候一把奪了下來,順勢扭開蓋子,不過,他卻將漱口水一股腦倒進了洗手池裏。

這樣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他先行一步,將櫃子裏所有的漱口水全都大包大攬在懷裏,有些掉落在地,有些被他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有的則被他放在洗手臺面上,一個一個扭開。

他動作迅速,全都倒進了洗手池裏,方旗揚試圖去搶,都以失敗告終。

—— —— ——

浴室裏是咚咚的悶響,那些空瓶子的吶喊嚎叫也是方旗揚的心聲。他不說話,終於忍無可忍的開始了反擊!

帶著憤怒的拳頭落在裴攻止的下巴間,他的情緒全都聚集在拳頭裏,一拳猛揮而下,可這一下對裴攻止而言根本不痛不癢。他甚至紋絲不動地瞇著眼,平靜地望著面前的男孩。

方旗揚憤怒的拳頭如同彈雨,毫不停歇地落在裴攻止的身上。

下巴,肩頭,胸膛……

他的歇斯底裏和他的拳頭全然不同。

那一拳一拳就像小貓撓癢癢,在裴攻止的視角裏非常可愛。不過,他並沒有露出任何瞧不起他的情緒,只希望能讓對方將內心的憤怒與不安好好宣洩。

最終,無力的拳頭停在了裴攻止的心口,借著這副如銅墻鐵壁般的身軀,方旗揚依了片刻,頹然蹲坐下去。

他的情緒,或者說身體的不適感都達到了他所能承受的臨界,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氣,蹲在地上埋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但卻聽不見任何哭泣的聲音。

裴攻止微收下頜,緩緩垂目,視線停留在方旗揚的頭頂,帶這些無奈長吐一口氣,隨著他蹲下身去,同時不忘扯過一旁的紙巾塞入了男孩的手心裏。

他看著他,那渾身的傷痕,瘦小的身軀,水淋淋的頭發,一瞬間便戳入了裴攻止的心窩。

他第一次對一個小自己許多的男孩產生非比尋常的感覺,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情緒。或許有一部分同情和歉意,也有對小芽情感的寄托和懷念,但除此,還有別的情愫……

意識到這點,裴攻止不由生出些抵觸,但抵觸的情緒被可憐的身影瞬間吸走,同時吸引著他的手,不由伸向了男孩……他的指尖還未觸及到對方的臉,就被無情地打開了。

裴攻止倒吸一口氣,方旗揚霎時仰起臉來,眼中滿是剛毅,口吻憤怒的質問他:“為什麽羞辱我!”

裴攻止覺得“羞辱”這個詞,把一個小問題上升到了很大的層面上去。

他並不覺得自己一開始對他有言語上的羞辱,充其量是提點對方在吃香腸的時候能註意些。

縱使有瞬間的想入非非,但並未講出來,也真真絕對沒有故意羞辱的意思。裴攻止也覺得冤枉呢……況且,後來是方旗揚對自己先有了挑釁之舉。

他覺得就算是朋友間的調侃,兩個男人之間又有什麽關系呢?當兵的時候大家也常常開玩笑,葷段子也是常有,他並不覺得有什麽。

可轉念一想,他發現了問題所在,想自己和方旗揚的關系其實到不了能開那種玩笑的地步。於方旗揚而言,也許自己的話真的很冒犯。

裴攻止猶豫片刻,還想為自己辯解一番:“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因為一根香腸兩邊各放一枚雞蛋真的很怪。而且,你吃的樣子……”話沒說完,方旗揚憤怒的眼中又溢出一汪眼淚,裴攻止倒吸一口氣,閉了嘴。

“提醒?”方旗揚相當不爽,並不領情,氣沖沖道:“不要給你自己骯臟的思想扣上那麽高尚的帽子!”

高尚,骯臟?

比起提點方旗揚的吃相,裴攻止的確產生了骯臟的想法,又不是全然懵懂無知的少年,又不是能開那種玩笑的關系,對方會這樣也無可厚非。

裴攻止越想越覺得自己過分,一雙眼盯著方旗揚,沈默片刻,聲音也沈了下來,滿是歉意道:“是,是我錯了,不該那樣講……也不該那樣做。”

他是真心實意的道歉,但方旗揚非但不領情,起身間還重重將他推了一把,怒斥著:“你的道歉毫無用處!”他本想繼續發飆,但忍了一瞬,吞下那口氣,黯然失神道:“算了……”

他不該對這個人發脾氣的。

不該在別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肆意向對方宣洩。

他所有的不安和恥辱感都來自其他人,而非面前的男人。

方旗揚知道裴攻止只是玩笑,只不過自己太敏感罷了。

不知從什麽何時開始,他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腦海裏也常常浮現出骯臟且殘忍的畫面……

他好像看見了發生在那個被綁架的男孩身上的一切,情緒會因此而忽然暴躁不安。

他的憤怒握成拳頭,最終只是無力地放開。

在與裴攻止擦身而過的那刻,所有的怒火仿佛瞬間清除。

其實在站起身的那刻,他便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了,像是將情緒壓抑到了極點,又好像真的不放在心上了。

仿佛生氣的不是自己,難過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這副身體裏的另一個人……

那一切都不是方旗揚的經歷,但被裴攻止戳到痛點的時候,他也像被人揭穿了傷疤,油然而生一股怒意。

香腸和雞蛋這種梗,其實很尋常。

從前西子也會這樣和自己玩笑,只是他討厭從不熟悉的人口中說出,仿佛總帶著不好的意味。

充滿嘲笑、諷刺、貶低與羞辱。

他感覺尊嚴被踐踏,高傲冷漠的偽裝被撕碎,一瞬間就能把他帶回悲慘的過去。

那一刻,他覺得裴攻止和那些罵他惡心音/賤卻逼他去吃臟東西的變態們沒什麽區別!

他們讓他吃香蕉、茄子、黃瓜甚至生香腸!

他的牙齒套著厚厚的矽膠套,他必須用最惡心的方法去討好那些欣賞自己狼狽無助的魔鬼!

他假意充滿著感情和欲望,然後……

所以,他討厭一切思想不純粹的人,討厭那些骯臟曾發生在這具身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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