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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死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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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死之王

一棟沈寂了數十年的平凡建築。

斑駁的表皮剝落著, 路口處,一座倒塌的小小神龕橫在路中央, 上面覆蓋著落葉和一些破碎的腳印,一切都彰顯著森暗的氣質。

橫星當空,月輝狡黠。被這星月的光輝所照耀著的殘次建築物,竟也寧靜地守候著這片微小的叢林。

“1980年,有一對家庭和睦的夫妻買下了這塊地,並在土地上建造起了這棟覆式公寓。但三年之後, 這對夫妻突然橫死,有人把他們活生生吊死在了二樓的樓梯上,他們的身體被拉得很長,腳尖幾乎垂至地面。”

“第二年,一名探險的旅客在這棟公寓裏休憩了一夜, 十日之後,途徑此地的路人聞到了一股惡臭, 才發現旅客被活剝了皮膚掛在門前的樹幹上。”

“第五年,一個自稱0.0兆赫的年輕人組織來到了這裏,為了打破這虛假的傳聞,他們決定在這裏過夜。結果也是一樣的, 他們全都以淒慘的模樣死去了——他們都被切成了碎肉。”

“鎮子裏的人們都稱這座房子為「死之屋」, 很有意思吧。”香織的嘴唇上揚, 表露出幾絲真誠的好奇與探索之心。

破敗的房屋自帶恐怖的氛圍,倒塌的神龕像是特地在告訴大家:此路禁止前行。這種宛如人工制造的恐怖毫不掩飾, 一座被人瘋狂踩踏的木質神龕,竟然這麽湊巧地粘合在路口的中央。

野梅的眼圈有些酸澀,一陣襲來的疲倦想讓他迅速解決所有的問題。無論是死之屋還是別的什麽……不就是生活中的每一個普通的一天嗎?

他們倆跨過橫在路中的神龕,正式走入了死之屋的範圍內。生銹、長滿藤葉的貼滿一直敞開著, 鐵門上掛著一張同樣銹跡斑斑的銘牌「田中」。

原來這是田中夫婦的家。

香織表現得趣味盎然,“房子很幹凈嘛。”在咒術師的眼中,這棟公寓的周圍沒有一絲一毫的邪惡,曾經發生過的那些慘烈的死亡事件本應在房屋的身上留下黑暗的痕跡,可這棟房屋的上空卻沒有縈繞任何瘴氣,就好像傳聞中的那些死亡壓根就不存在。

又或許,香織猜測道,有什麽別的東西把這些殘穢吃掉了。畢竟,當年那些人的屍體被真真正正地推進了停屍房與焚化爐,當年的報紙上都有著大面積的報道。

“你有看到什麽嗎?”香織問。當她靠近野梅時,也能看見一些不同的東西,可這並非是正品,與原裝品存在著一定的差距。

野梅什麽都沒看見,這只是一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子。

“進去吧。”

田中家的門鎖早已被破壞,野梅只是隨便一推就打開了大門。一聲吱呀打破了其中的平靜,就連灰塵也被驚動了。

“還挺幹凈的。”香織搖了搖頭,她還以為這裏的灰塵至少又一指深,但大多家具——茶幾、沙發、書櫃上,都只鋪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模樣並不是一直空蕩著。

這也難怪,一棟無人居住的公寓,就算是兇宅,也會有人前來一試的。但那些大膽嘗試的人是活著還是死了,這恐怕是一個未知數了。

野梅仰頭看向樓梯上的走廊,一排一米長的鐵欄桿將二樓連廊圍了起來。他每走一步,階梯上就留下一個顯眼的腳印。香織緊跟其後,灰撲撲的房間、沒有光亮的公寓,這兩個似人又非人的家夥就在這樣的黑暗裏行走著。

吱呀。

吱——呀——

木質地板不堪重負地發出呻-吟,這棟公寓建造的時候,使用的還是古早的構築方式,即不澆地面、不鋪石磚,而是手動拼接木紋地板。為了考慮日後地下埋線的問題,有一部分木板的底下是中空狀態,經過這數十年的風霜,哪怕下一腳踩進地裏也不是不可能。

二樓除了衛浴外一共有四個房間,一間主臥,兩間次臥,還有一間儲物間。臥室裏仍然保留著原樣,被褥掀開著,床頭櫃上還拜訪著一只落灰的茶杯。儲物間裏則是什麽都有,從損毀的樂器到不舍得丟棄的木材,零零碎碎地攢了大半個房間。

“讓人有點失望呢。”香織用手指撚了撚欄桿上的灰塵,這蓬亂的環境,哪能讓人聯想到“死”呢?只是當年連續發生了三件怪事,才讓這棟房屋成為了怪談,但概率連續三次疊加在同一物體上,也是會引起“奇跡”的。

野梅的沈默像是一塊蒙住嘴唇的塑料布,他的眼神疲憊地下垂,就連眼角也耷拉下去。

他們又回到了樓梯上,取巧著弧度而構建的樓梯賦予住戶看到斜面的能力,1983年,田中夫婦就是被勒死在這節樓梯上。

透過塵封的窗戶,院子裏的棗木蓬勃生長,1984年,旅客的皮膚被掛在粗壯的枝幹上。

繞了一圈,他們重新回到了一樓的中心,一塊看不出原來色彩的手工編織地毯上。1988年,一群年輕人被切碎在這塊流蘇地毯上。

他們為何會以如此殘酷的模樣被殺,又是誰結束了他們的性命?

在生命本以延長的時候,這些人的性命卻被中止了。為什麽被殺,為什麽會死,死了又會去哪裏?

野梅站在房屋的中央,感受著因為他們的動作浮起而落下的塵埃們。

“死了以後,人會去哪裏呢?”他突然問道。

能夠回答他問題、充當著解答者的唯有香織一人。

“有人說,善人去世了會去天堂,惡人則會進入地獄,面對不同的刑罰。但,人死後究竟會去哪裏,我也無法告訴你答案。”

“畢竟我沒有死過啊。”

依靠著別人的皮囊而活過千年的這名咒術師,並沒有顯露傲慢,語氣輕松的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

野梅想象著天堂與地獄的模樣,他曾無數次想象過,但每一次,都不過是虛幻。對於死後的記憶他一概不知,那段時間仿佛活生生地被人剜走了。

他死了之後去了哪裏呢?爸爸媽媽呢,秀介殺了人,那他是不是去到地獄了呢?母親又如何呢,她既不會說話,也沒辦法獨自生活,她應當去了能夠得到幫助的樂園般的凈土吧。

自我想象的地獄與天堂的形象在野梅的腦中不斷閃回。現在分明不是想那種時候的事情,可當他們談起死/田中的時候,與“死亡”相關的內容便被強行插入到了腦中。

思考變得混亂了。

頭腦變得宛如漿糊。

“以那種模樣死去,身前一定很痛苦吧。”香織哀嘆著,看來很可惜那些在房屋中無辜死去的人們。“死前若是帶著痛苦的話,死後也會一並被折磨嗎?如果死前停留在快樂中,死後也會繼續從中汲取幸福嗎?”香織纖細又敏感的心思考著,她額頂的縫線有些抽線,一角粉色的物質看上去好像要從中爬出。

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了出來,她又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場車禍。被迎面而來的汽車撞到的瞬間,首先是一陣目盲與耳鳴,緊接而來的腹部劇烈的疼痛。有人在挖她的肉,剜她的心。在死去半年後,香織又回憶起了那陣痛苦。

與其硬撐著活下去,不如去死。

所以她死了。

死了之後,她的身體就不屬於自己了。

死——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虎杖香織身體裏殘存的意識猛烈撞擊著羂索,只見她去到廚房,從料理臺中抽出了一把布滿灰塵的廚刀。她用刀尖對著自己的頸間,臉上竟露出生動的微笑來。

“加茂野梅,這次你要救我。”

野梅仰著頭,低聲念叨著什麽。

死。

田中。

田中家。

死之屋。

死後的世界。

他的手指在頸動脈處輕輕一滑,光滑的指甲竟如刀具般切開了他的皮膚。霎時間,鮮血噴湧而出。另一端,虎杖香織已經完成了她的自殺。兩具正在流血的身體齊齊倒在這塊曾經把人切成碎片的地毯上,鮮血不停流淌,被時光磨淡了色彩的毛毯重新擁有了顏色。

安靜。

死之屋內餘留寂靜。

羂索的意識來到了一片充滿彩色噪點的空間裏。他自言自語:“這裏是天堂,還是地獄?”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地上躺著無數具屍體,有香織,有山野萬松,有加茂憲倫,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這些都是他曾經使用過的皮囊。

羂索在屍堆中盤腿坐下。

他現在只能等待「福之神」的解救了。

加茂野梅的身體停止了抽動,他徹底變成了一具屍體,一具沒有任何生命體征、會腐爛、會招致蟲蟻的屍體。他躺在自己的血制造的湖泊裏,白皙的面孔失去了光輝。

接下來的一刻鐘裏,屍人病變圖在這兩具屍體上迅速展現著變化。首先是皮膚上出現大量青紫色的屍斑,肌肉逐步溶解,體內的血液一股腦地湧向脆弱的皮膚表面。從屍體的內部噴發出一陣惡臭無比的氣味,像蠟燭的光亮那般填滿了整個空間。

漆黑的指甲一片片剝落,人類的屍體膨脹到一種可怕的程度。

然後,嘭——

漆黑的田中之家內,已無法使用言語去形容它的模樣。

田中夫婦曾經為親手建造了這棟公寓而萬分的喜悅,可他們遠離人群,孤身居住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人前來打招呼,也沒辦法和鎮子上的人建立起更加親近的關系,三年之後,他們也沒能得到孩子。某一天,他們在孤獨中溺亡了。

他們將麻繩綁在了樓梯上,另一端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隨著三、二、一,三聲倒數之後,他們從欄桿上一躍而下。

探險家曾認為,探索世界的奇妙之處,能夠帶來靈魂上的寬慰,生活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將會得到更高層次的快樂。可留宿的這一天晚上,他忽然累了。當他發現自己的皮膚上充滿了各種蟲蟻的叮咬以及長短不一的劃傷之後,回看自己的相機,除了一些隨處可見的風景外其餘什麽都沒有。

我為什麽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和金錢到處奔走?我真的得到了快樂嗎?

皮膚上的疙瘩悄悄成長了,從原先的芝麻大小長為了核桃的模樣,探險家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拿出切割刀,尖叫著將自己的皮膚全數剝了下來。

0.0兆赫的年輕人們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他們認為,這世界上所有的未解之謎都來自於成人門的無知與迷信。他們嬉笑著來到田中之家,隨意翻找著房屋中的一切。

真無聊。

明明什麽也沒有啊。

那些人是傻瓜吧。

我說,■■也是傻瓜,白癡,竟然會信這種事情。■■,你說你有陰陽眼也是假的吧,就像你那個裝神弄鬼的老媽一樣。

■■……你要做什麽?

■■!■■!■■!

咚!咚!咚!咚!

■■像宰殺禽類那樣宰殺著他的同伴們,他/她會將這些人挫骨揚灰,以解自己的心頭之恨。

名為「死亡」的某種物質游蕩在它的家中。它看不見也摸不著,只是一種存在於空氣中的透明的物質。無論你的皮囊如何堅固,它都會鉆進你的皮膚、你的頭腦之中,將它本身帶給你。

躺在地毯上的一具殘屍裏冒出了一團渾濁的瘴氣,它像棉花糖一樣的軟綿綿,又像糖漿那樣粘稠得幾欲流淌。

“死亡”一沾染上它,就像蜻蜓黏上了蛛網,它撲騰地掙紮了兩下後便不再動彈。“蜘蛛”用口器將它打包帶走,因為外面的世界太過危險了,只有自己的“家”,才是最安全的。

棲息在白色宮殿裏的福之神睜開了雙眼,巨大的達摩左搖右晃,猶如孩子們的玩偶。搖晃,搖晃,就像時鐘一樣左右搖擺。

香織腐敗的屍身正在緩慢恢覆原狀,漆黑、烏青的肉塊變得無比紅潤,心跳回來了,呼吸回來了,體溫回來了,一切遺失的、被奪走的東西全都回到了她的身體裏。

羂索伸展了下手指,肢端溫暖,血供正常,與活人無異。

無可否認的是,先前他真的遭遇了一場死亡。那麽野梅從他身上拿走了什麽呢?羂索下意識地用手指摸索著下巴,顯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雖說之前他一直有意拒絕“願望”,但「死之王」的詛咒來得太過迅速,幾乎是在一瞬間侵蝕了他的頭腦,羂索只好尋求外援。

香織改換了坐姿,現在她盤腿坐在地面上,身下的毛毯已血肉斑駁,她所身著的黑色連衣裙上也沾滿了無法輕易洗去的血肉與灰塵。待會兒回家的話,絕對要好好解釋一番才行。

雖然仁會理解,但倭助總是要問東問西。一想到自己有這樣一個公公,羂索也感到了為難。如果發現得早一些的話,就不從仁這裏下手,而是從年輕的倭助那裏下手了。

加茂野梅的屍身也在覆原,但他的姿態與香織的屍體卻不同。與時間回到還沒死亡前的香織不一樣,野梅的身體正在從內被修覆。紅血絲們任勞任怨地修補著殘缺的身體,能夠修補的就盡量修補,無法修補的作用血液模擬代替。

臟器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就連這張美麗憂愁的皮囊也是假的。

一刻鐘後,死去的兩人全都完美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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