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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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

趙魚躍沒聲兒了,伊澤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裏。他怕自己貿然出聲反而幹擾趙魚躍,咬牙獨自提速。

伊澤有些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掛念趙魚躍的安危,明明他一直恨不得趙魚躍早日犧牲。

也許是因為夏鐸望著他的眼神,像兒時媽媽望著天空的樣子。

媽媽曾是火星最優秀的太空飛行員,爸爸比不上她,希爾的媽媽連恩上將也比不上她。

可她一天都沒有上過戰場。

小時候,爸爸說,這是媽媽幸運,雖然早早就因為創傷障礙而不能乘坐飛船了,卻也躲過了殞命戰場的危險。

“只要她在家,我就能守護好她。”爸爸這麽說,也做到了。

戰爭很殘酷,從前家裏的許多常客再也不曾登門拜訪,好些童年玩伴忽然再無怙恃,即使戰爭平息了,也因為家道中落,漸漸地不再能融入伊澤的社交圈子裏。

時隔這麽多年,伊澤又隱隱約約地想起好些舊友,死去的、活著的,都和他沒什麽關系了,只因為他們的爸爸不像他的爸爸那麽有能力,可以一己之力守護好家人。

但伊澤也記得,即使媽媽在爸爸的庇護下一直遠離戰爭,媽媽的身體還是被一個個舊友犧牲的消息掏空了。伊澤能發現的事,她的丈夫也發現了,於是爸爸禁止一切噩耗傳到媽媽耳朵裏。

有那麽幾天,只聽見捷報的媽媽精神振奮了許多,終於有力氣對兒子擠出笑容了。可惜這樣的幸福如泡沫般脆弱,只用了幾天,媽媽就發現自己被所有人合夥欺騙了,雖然尚不清楚這幾天自己又失去了哪些好友或同胞。

“媽媽知道,小伊澤是好心,媽媽不怪你呀。”床榻上的媽媽摸摸兒子同自己一樣閃耀的金色頭發。

坦白來說,伊澤那時不喜歡被她撫摸,她瘦得手指不再柔軟,常常控制不好動作,像骷髏一樣戳著伊澤幼嫩的臉頰。她的情緒也像空氣中的塵埃顆粒,每每將要安定下來,只是一個轉身、甚至一次呼吸,就立刻又卷入高空。

伊澤都快不敢靠近她了。

爸爸也很難過,他想邀請媽媽的朋友來看看她,又怕來不了的朋友會惹她更傷心。丈夫對一切外人豎起的高墻給了她最後喘息的空間。

但她不可能一輩子生活在只有丈夫兒子的世界裏,一次偶然的意外,她偷跑出了家門。連恩上將最先找到她,將她送回了家。

伊澤現在已經想不起來是誰說漏了嘴,說:“如果這次來的是你媽媽,一定能成功救下所有人,只有她有超近距離糾纏飛行的技術。”

如果她也上戰場了,興許沒有那麽多人會犧牲了。

可惜她沒能來,然後希爾失去了父親。

興許還有誰失去了家人。

等晚上伊澤去喊媽媽吃飯的時候,媽媽的身體冷冷的,她再也不會用骷髏似的手指戳痛伊澤的臉了。

伊澤也沒有媽媽了。

媽媽是被好友的死訊殺死的。

伊澤才知道,原來自己以為已經釋然的,仍然刻骨銘心。

所以,就當為了夏鐸,趙魚躍不能有事。

會展即將開始了,奧維總理步履穩健地走過長長的走廊。柔軟的地毯吞沒了皮鞋清脆的腳步聲,周圍一切都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找不出第二個人的。

但奧維總理總覺得身後有人如影隨形。她回頭看過好幾次,也借小鏡子偷偷觀察過幾次,卻始終沒有看到對方的影子。

不過,奧維總理就是有這份篤定,對方尾隨她一路,惹得她很不高興,往拐角一轉,瞬間拔槍喝道:“誰!”

然而拐角處走出來的,是個步態從容的女人:“我。”

女人穿一身黑絲綢套裝,款式簡單樸素,只在前胸用大褶做出一點造型。她全身上下沒有一樣首飾,但她本人就如打磨過的墨玉般冷潤、沈著,讓人忍不住想親近,又心生敬畏。

無關美醜,這張臉孔、這個人、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都像蝴蝶翅膀扇起的颶風,吹得奧維總理心潮起伏,靈魂都跟著震悚,馬上放下槍:“阿陳。”

女人微頷首:“我現在是陳院士。”是地球授予的院士。

一絲遺憾從奧維臉上一閃而過,她眼底的光迅速重燃,幾步走上前。

陳院士一動不動,兩人只隔一步之遙,卻相對無言。

奧維不自覺地摸了摸戒指,反應過來後立刻道:“我還帶著你的戒指,我的耳環呢?”我的那對,與你瞳色一致的耳環呢?

陳院士目光回避。

哪怕只是“回避”,奧維便得到了天大的鼓舞,伸手撚住陳院士的耳垂,手掌幾乎碰到她的臉頰。盡管陳院士面色不虞,卻並未立刻躲開。

她的阿陳還是那麽沈靜,這都忍著紋風不動。奧維嫣然一笑,恍像年輕時捧書的少女。“你來這麽重要的場合,打扮也還是這麽素嗎?”

陳院士一偏頭,掙開了奧維的觸碰:“我經常要進實驗室,覆雜的衣服和首飾不方便,不習慣。”

奧維堅持,摸向自己的胸前:“但今天不一樣,把我的胸針戴上吧。以後,只要帶著我的耳環,火星你隨時都能回來。”

“……不必了。”陳院士按住奧維的手,第一次主動觸碰對方。

兩只手不自覺地纏在一起,像橋梁一樣架在兩人之間,連起咫尺天涯。但對上奧維期待的目光,陳院士退縮了,很快抽回手,收回視線:“我先走了。”

“你去哪?”奧維追上。

陳院士有意甩開她:“離開這裏。”

因為我嗎?奧維沒有問出口。一條不存在的繩子勾著她的小手指,另一端連著陳院士的小手指,拉著前者大步走向後者:“你去哪裏?最近這裏可能危險,你不要亂跑,或者跟著我。”

陳院士腳步一頓,回頭深深望她一眼,深情覆雜。

這本該是感動、懷念、欣然的一眼,不知為何,奧維覺得那是失望、恐懼、悵然的一瞥。

指頭上的繩子忽然“啪”地斷了,困住她繼續向前的腳步。

奧維總理因此沒有看到,永遠表情淡淡的、眼神認真嚴肅的前女友臉上糾結又不舍的神情,離開後的陳院士轉了個彎,碰到了剛才差點暴露的前特工:“你都聽到了?”

趙魚躍點頭,對自己在女朋友媽媽面前差點兒失手這事兒有些赧然。

陳院士沒計較她這個:“聽她的意思,奧維家果然還要有大動作。”

趙魚躍拖長音“嗯——”了一聲,想說還沒那麽百分百肯定,但又無可反駁。

“就當看在我剛剛掩護你的份上,放她一次吧。”一生都一絲不茍的陳院士罕見地提出“人情”,“我剛剛在她袖子上設置了微型膠囊炸彈,如有必要,我會解決麻煩。但如果她之後能懸崖勒馬,就當不知道吧。”

其實聽奧維總理的意思,她至少不會親自動手,趙魚躍沈吟:“一碼歸一碼。不過,我自己失手了,我得自己承擔失手的後果。您先上飛船吧,這裏不見得那麽安全,思雨已經在上面等您了。”

陳院士聽懂了她暗示的某許,目光落在地上,笑笑:“不必了,謝謝。”

她想留下,留在奧維總理呆的地方。

趙魚躍朝她行了個軍禮,匆匆轉頭走了。她重新打開耳麥,對快被她嚇死了的伊澤道:“你到哪裏了?”

伊澤終於等到回音,心裏罵了句臟的,裝作淡定道:“到了剛好來得及接應你的地方了。你剛剛幹嘛去了?”

“好像不小心吃了個大瓜,不過不重要,你早點來接應我就行了。”趙魚躍甩甩頭,“我又排查完一個人了。”

她快速大略地解釋了一下現狀。會場的安保是當初摩根負責的,大部分人員應該都沒問題。但戈恩肯定會隨機插幾根釘子進去,只是沒人知道具體是誰。為防打草驚蛇,趙魚躍也不敢大肆提醒別人,只先把可能的炸藥安置點排查一遍。不過有幾個點被人看得很緊,她只叫了幾個人先躲進她的飛船裏撤退。

但是,趙魚躍的飛船都是戰鬥用的,載人空間有限,伊澤早點來,就能早點幫著運送人員撤退。

既然趙魚躍一切順利,伊澤徹底不著急了。他放緩了速度,等後面自己的部下跟上。離火的部隊已經大體確認完畢,只有一小股軍隊在展會所在的星球附近,和趙魚躍的排查能對上號。

危機似乎已經解除了。

楊梅忽然傳訊:“你那邊怎麽樣?要我幫忙嗎?”

伊澤撇撇嘴:“你管好自己就行,少來多管閑事。”

“不是多管閑事,是我個人擔心你們火星人的安危。”

伊澤忽然敏感:“你說誰!”

楊梅難得忸怩了一秒:“摩根克羅斯,你的發小。

“我早跟你說過,我幫你和夏鐸,是希望你幫我牽線的,你不能食言哦,不然我會代表諾亞聯盟質疑你的信譽。”

伊澤驚得半天說不出話,大腦轉了幾圈:“你什麽時候認識她了?”不對,她在玩激將法,“你說什麽都不會改變我的任何決策。還有,摩根不在那邊,她在火星。”

楊梅語氣立刻客套起來:“好吧,你不需要就算啦。我去支援趙小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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