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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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六

淩晨的一通擾民電話打散了摩根的全部睡意,她還困著,但也精神了。她索性披了外套下床,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黑黢黢的,只餘零星幾盞幽暗的夜燈,像童話裏深海的夜明珠。

悄悄打了個哈欠,她一邊安撫伊澤,一邊從對方的話語中推測出他第一次發現戈恩和希爾的叛變,而且希爾似乎已經因為對伊澤下手而被反殺了。

摩根記得,上回戈恩計劃殺她的時候,希爾還為她的安危擔憂過,怎麽這一次,他對伊澤下了狠手了?

摩根覺得好笑,伊澤知道了,卻不跟她說,她早知道了,卻也跟伊澤裝不知道,兜兜轉轉,大家都在相互騙嘛。

電話兩頭的人不約而同地陷入長久地死寂。

忽然,摩根隱約聽見了細碎微弱的抽噎聲。

“伊澤?你是哭了嗎?”摩根滿心戲謔,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聲音會這麽溫柔。

真是演習演成習慣了。摩根內心揶揄,不覺臉上一濕。

伊澤遲疑了一下:“沒有,小心戈恩,他有問題,你提防著點。”

說完,伊澤的聲音就跟欠繳話費停機了一樣戛然而止。

摩根摸了摸臉頰,心口發悶,又好像連著心臟的神經全部斷開了,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眼淚越滾越多,來不及擦的就濡濕了衣襟。

哭什麽?她對自己說,這明明是好笑的事。她微仰頭咬緊嘴唇,缺覺引起的頭痛鉆心剜骨的疼,疼得她幾乎站不住,靠著墻壁緩緩跌坐在地,繼而自暴自棄地癱在地上。

這次希爾的死又要怎麽解釋?為維護和平保護舊友伊澤壯烈犧牲?作為極端主戰分子背叛火星被就地正法?

真是荒唐可笑的友情。曾經的親密友愛,難道只是為了現在方便對彼此捅刀子嗎?

摩根大口地喘息,腦袋的刺痛感漸漸麻木了,時間仿佛不再流逝。

地毯柔軟厚實,像片吃人的沼澤。摩根只覺得身體好沈,不斷下陷,下陷,她的靈魂她的心卻留在了半空,她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

算了,清醒的日子那麽多,偶爾沈淪半刻有何不可?

好像上天在提醒她“不行”,書桌上的通訊器叮當一響,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摩根這才發現天光已大亮,院子裏的燈早都熄滅了,仆從也開始進進出出忙碌起來。

摩根擦了擦臉,一撐地站起來,理一理睡裙,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通訊器收件箱,跳動的心臟再次一滯。

新來件是吉爾德家的訃告。

戈恩還是沒能撐下去,昨晚搶救一夜,還是失敗了。巧的是,他的葬禮還真趕得上在周三辦。摩根簡直想為他的預見性鼓掌,提前準備果然有用。

摩根立刻加急起草申請,她臨時有事,不能參加此次火地合作科研成果展示活動了。

申請發出後,她想了想,給伊澤再發了句消息。

太空中,伊澤把希爾的身體暫時保存在醫療艙中,再借助希爾的飛船召回全部的火星人。他視線空洞地看著飛船雷達圖,就像沒有思想情感的木偶。

希爾手下的飛船猶猶豫豫地繞行,有好幾艘明顯不想回來,停在原地不動,另有一艘飛船飛過去找他們。伊澤記得那是希爾副手的飛船,應當是去勸他們歸隊的。

他們要真想當逃兵就逃吧,茫茫宇宙,不回家還能去哪?

“叮!”

通訊器發出一聲脆響,伊澤拿起來一看,是一句來自摩根的“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吶,伊澤,一定要回來。

就像小時候短暫的分別,滿懷著再見面的期待。

剎那間,伊澤心潮如駭浪高高卷起,洶湧澎湃的情緒徹底決堤,他伏在希爾的屍袋上嚎啕大哭。

前路黑暗,只有點點星屑閃爍。但伊澤沒時間沈溺於悲傷,希爾的醜聞需要掩蓋。

伊澤看了看飛船的雷達圖,諾亞聯盟的人從楊梅出現後就沒追過來。他用自己這艘飛船呼喚總部的功能,聯絡諾亞聯盟。

“伊澤,你解決完你們火星的家務事了?”接通消息的人居然是康籟,而不是楊梅。伊澤意外又不意外。

伊澤翻了個康籟看不見的白眼:“完答應你的做到了,希爾已經死了,等我回去,奧維家也不會再有機會鬧你們。你們現在立刻把夏鐸全須全尾地還給我。”

“還有吧?”康籟說。

伊澤幾乎能想想她歹毒的笑臉:“戈恩沒幾天能活了。夏鐸,給我。”

康籟呵呵笑道:“我是說,你現在駕駛的是我們的飛船,你們火星有船帶你走吧,要不我讓楊梅送送你。”

伊澤牙根癢了,他恨恨回絕:“不必。”

雷達圖上,最後幾艘散落在外的飛船正在緩緩靠攏,最終全部歸隊。伊澤打算帶著他們快速折回諾亞聯盟,接上夏鐸就回火星。

然而他細數飛船數時,發現好幾艘沒有出現在雷達圖上的飛船綴在了希爾的手下後面。

“不客氣,是我想。”楊梅激動的聲音冷不丁冒出來,“你上次來我們‘生物圈五號’時答應過我,我有需求的時候你要回報的。夏鐸可以一直在我旁邊看著我,我們之後還要大力合作,早晚會正式會面,你不用擔心。”

哪裏是“夏鐸看著你”,分明是你以夏鐸為質。

“你會需要我的。”楊梅仿佛聽見了他的腹誹,篤定道。

希爾的人和他畢竟缺少磨合,而他剛剛才手刃了他們信賴認可的統帥,伊澤對是否能安穩把他們帶回火星還有些忐忑,這種忐忑其實更多來自對其他事情的不安——夏鐸不在。

而且希爾對夏鐸敵意那麽大,希爾的下屬對夏鐸又會是什麽態度?

伊澤捏緊拳頭,再看一眼身周的火星飛船,關掉和諾亞聯盟的通訊頻道,怒斥道:“希爾就是這樣帶兵的?你們的集合歸隊就是這樣散漫不成陣型的?”

希爾的副手立刻喝令列隊。

“怎麽樣?我幫你吧。”楊梅不掩歡喜,“你們的飛船防護等級也不如我,夏鐸跟你遭罪。”

夏鐸中氣不足的聲音也響起:“伊澤,她們是可信賴的。”

伊澤深吸一口氣。

“報告!全隊已準備好啟航,請首長指示。”

伊澤藏起自己的全部情緒:“全隊聽令,和諾亞聯盟一起返回火星。”

他轉而準備對楊梅放句狠話,不想通訊一接通,先開腔的是夏鐸:“伊澤,你開放一下對接,我跟你一起。”

良言三春暖,伊澤的負面情緒一下子消解了大半,他換乘回希爾的飛船,把諾亞聯盟的飛船還給楊梅自己管,免得那邊康籟又叨叨。

三艘飛船暫時聯通,看見夏鐸單薄的身影一步步走來,他沖上去摟住了那個瘦到有點硌手的身體,空洞疼痛的胸腔一下被愛填滿,安撫住了。

火星,甘霖莊園的上午。

“欻!”

厚厚的窗簾被突然拉開,漆黑被撕開,明亮到刺眼的陽光跌進凱瑟琳的房間。

一身黑衣坐在窗前的姑娘有一瞬恍神,瞇起眼睛仰頭。

她尊敬的姑姑、火星萬人之上的總理彎下腰,向她伸手。姑姑銀金色的發絲被陽光溫柔地鍍了層銀,她的臉孔已經習慣了嚴肅,但柔軟的手心一如從前那樣親切,滿含長輩的殷殷關懷。

凱瑟琳微微頷首:“姑姑。”一開嗓就帶了幾分哭腔,“摩根說她有急事不去展會了,您認為,這是我們的機會嗎。趁機……”

趁機做什麽,現在大局已定,總不能冒著逆反整個火星乃至地球人的意願把展會炸了吧?

奧維總理蹲下身子,把侄女摟進懷裏,就像小時候安慰她那樣摸摸她的後背和腦袋:“沒事,我知道你改變了主意。”

凱瑟琳不禁模糊了視線:“我只是,想不明白,我們姊妹幾個,怎麽就走到了今天。我不相信哥哥會殺我,絕對不是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我們的命就這麽成了人家的棋子。”

“沒事,不要再責怪自己了。”姑姑擦了擦她的眼淚,“我們家謀劃了那麽久,犧牲那麽多,是時候止損了。連地球上最大的仇家都多行不義衰落了,及時轉向沒有錯。”

凱瑟琳雙眼都哭紅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自家堅強的女孩兒長這麽大,幾乎沒有因為受傷或挫敗哭過,哪一次都能立刻振奮起精神迅速站起來。

只有這一次,只有這一個早上,在她雷厲風行地處理好兩位兄弟的喪事、揪出家裏的奸細,經過幾天深思熟慮,終於決定帶著家族徹底掉轉方向後,才放縱自己一個早上。

姑姑看得心疼:“你比姑姑勇敢,我年輕時不敢做的決斷,你做了。姑姑很期待看到你成功。”

凱瑟琳抿著嘴唇,努力從情緒中解脫出來:“那我去看看出行的行李收得怎麽了,還有我不在時的工作交接。”

“不用了。”總理笑著拉住侄女的手,兩個人一起慢慢站起來,“這次,摩根不去,我去。會場有我的故人,我們斷絕聯系很久了。”

陽光落在她右手無名指的大顆紅色寶石戒指上,火彩炫目,像總理年輕時的炯炯有神眼睛,像一段纏綿悱惻的戀情。

不必多說,凱瑟琳已經懂了,她點點頭:“姑姑,你一定會如願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總理溫和地笑了,摸摸心愛的侄女的側臉,“我們都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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