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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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

因為星體在轉動,回火星的時間幸運地比來時短。

伊澤一路走得不急不迫,只要不在駕駛座上,他就幾乎時時刻刻和夏鐸貼在一起。不特意做什麽,只是安靜地貼著,或者緊緊地抱著,從彼此身上嗅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不想思考陰謀詭計,可事已至此,他控制不住地想下去。

是誰讓當初的希爾差點暴露?肯定不是奧維家自己,他們那時沒準備好。更不可能是希爾,他當時還在猶豫。可正是這件事推動了希爾下定決定。

所以是誰動的手?

這類事聽著好耳熟,好像六年前他們五個人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就踏上離心離德的道路的。

這裏也有陰謀嗎?

他自問第一次聽到夏鐸說“小心戈恩”的時候,都完全無法接受。摩根和戈恩關系密切,且不說她是否會毫無察覺,憑她的性格,起碼會質問到底。

越想下去,伊澤的心就沈到谷底,腦子嗡嗡亂叫,以至於聽聞戈恩的訃告後,他第一反應竟是“太好了,逝者是會安息的”,隨後又被自己慶幸驚出一身冷汗。

我有這麽脆弱嗎?伊澤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

夏鐸體貼,沒有多問一個字,只在他需要的時候默默陪著他。

然後,就在快到火星時,他收到了摩根的電話:“我去給戈恩收拾遺物了,他給我留了一封短信——我從廢紙簍裏翻出來的,他叫我不要去展會。”

這是摩根的心血,戈恩憑什麽叫她不去?難怪戈恩都不好意思發出來呢。伊澤嗤笑。摩根現在提起,是想悼念舊友嗎。

“我懷疑,他還有後手。”摩根說。

如果沒有陰謀,她想不到戈恩有什麽理由勸阻摩根,撒嬌求陪伴嗎?絕無可能。

最終沒有把信發出去是擔心被拒絕嗎?也不可能。這句話只要從他嘴裏說出來讓摩根知道了,她就一定會懷疑,只要她懷疑就會采取行動。所以戈恩幹脆不告訴她了,反正送她去死的事他早幹過了,還能大發慈悲地有過饒她一命的念頭,已是兩人多年友情相伴了。

但摩根是怎麽知道的?

伊澤反問:“只這一句話,你怎麽這麽肯定?”

摩根無奈:“我對你不也……我曾經比你還了解你自己。”

話在舌尖泛苦,其實不是“曾經”,但這不重要。伊澤但凡動動腦子,就該意識到她上回面對她的質問裝傻充楞了。她能多了解伊澤,就多了解戈恩,否則怎麽會對戈恩作廢的一句話這麽敏感。

“我看你現在的坐標,直接去會場,剛好趕得上。”摩根選擇破罐破摔,直接下命令,“火星這邊,我已經盯上奧維一系了,他們沒有大動作,我也想辦法阻止後續再有人離星。我查看了當前申請離火且未歸的軍隊申請,難分敵我,但最壞的可能是,他們足夠破壞展會了。我需要你保證,萬無一失。”

伊澤還沒反應過來,又或者本能地逃避摩根的破綻:“你說有多少人?我只帶著希爾的殘部怎麽可能做得到。”

摩根閉上眼睛:“地球已經有人去了,但為了以防萬一你也去幫一把。展會上現在有很多人,你能疏散群眾也行。人員安全第一。”

伊澤心裏“咯噔”一下,望向夏鐸:“地球是誰去,趙魚躍嗎?”

趙魚躍以往看她哥哥看得比眼珠子還細,一點風吹草動都又叫又鬧的。這一次她哥都差點死了,她居然沒有比希爾更早殺來,還安靜現在……

“我們管不著地球。”摩根搪塞,“你先去。”

可惜用處不大,她會小心回避的只有趙魚躍,地球現在最活躍最好用的也是趙魚躍,她短時間編不出合理的,掩飾就是事實。

“我……不方便直接過去,諾亞聯盟的人也在,我需要處理一下。”伊澤說得理所應當。

他在摩根氣急敗壞地“伊澤”聲中掛斷她的電話,並暫時拉黑了她。但夏鐸已經敏銳捕捉到了他親愛的妹妹的名字:“怎麽了?小魚怎麽了?”

不許看她,不許看我以外的任何人!伊澤搖搖頭:“她怎麽樣,你不知道嗎?”不能連你也騙我、瞞我。

夏鐸牽起伊澤的手捧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和臉頰都涼涼的:“她報喜不報憂。伊澤,是不是小魚需要幫助了?”

伊澤心變得比夏鐸手還涼:“她要是需要呢?你想讓我去嗎?我已經看在你的份上,差點替她死過一回了。”

“不用你去。我自己就行。”夏鐸像是聽不懂他的暗示,“我確認她沒事了就回來。我只想保證她平安。”

伊澤凝視夏鐸半晌。

趙魚躍能這麽久一點不擔心夏鐸,只能是她一開始就不擔心夏鐸,夏鐸早和她有聯系,早到他們剛出事不久。那時因為荒星的信號屏蔽器,他們倆誰都無法和外界聯系。

那便只有荒星本地人能對外聯系了。

或許康籟會挾持夏鐸,本就因為他們是一夥的!因為趙魚躍正是“最早聯系上星際散民並跟他們有溝通”的人。

就算不靠他伊澤,夏鐸也還是有辦法確認趙魚躍的情況、找人情去助趙魚躍一臂之力。

伊澤沒有揭穿夏鐸,只是摟住他,吻吻他的後頸:“沒事,她沒事,她要有事,我肯定幫她。”

他聲音溫柔得像做夢。夏鐸,我想相信你,讓我相信你吧。就當還你欠我的,就當是你騙我的代價。

伊澤的手向下,順著夏鐸的側腰伸進夏鐸的褲兜,不動聲色摸出了夏鐸的通訊器,在夏鐸警醒過來推開他之前猛地敲在他後頸上,將人打暈了過去。

你們都說我們是朋友、是愛我的,但你們都騙我。你們都說要和平,但真正看中和平的人早死了。我們自己都殺作一團了,還管宇宙和不和平呢?

伊澤拉黑了摩根的通訊號碼,隨手一扔手機。誰也別想拿任何“大義”或是“大局”要求他,他也再不要任何“良心”或是“信仰”。

反正都一樣。

伊澤摟著夏鐸,動作溫柔,神情猙獰。失重的太空連一點夏鐸重量帶來的實感都要奪走。伊澤不禁放聲大笑,笑得眼淚橫流。

以後,就沒有謊言了,夏鐸。你的真話假話,都沒有意義了。

隱約中,伊澤仿佛覺得懷裏的夏鐸在用手指勾他的後背。怎麽可能?但穩妥起見,伊澤給夏鐸補了一劑強效安眠藥,足以讓夏鐸昏睡一整天。伊澤陰沈地笑著,握著夏鐸的手背親吻一口。

近年來,他的父親老潘德拉貢司令慢慢退居二線,大權依舊在握,只不過不像以前那麽親力親為了。伊澤和夏鐸出事時,他正帶著亡妻的骨灰度假,在潘德拉貢家的私兵的護衛下游歷宇宙星海。伊澤重新獲得自由之後,他也只是不鹹不淡地問候了一句自家的逆子。

沒人能管得動他。

伊澤借口“外星人不便深入火星領地”,一聲令下,讓希爾的手下同楊梅的人留在木星周圍待命,順便等伊澤調回的副官來接應。至於他自己,就帶著夏鐸“先行打探情況”先去了一個圍繞火星的斯坦福環面空間站——蓬萊站。

伊澤在這個空間站上有私人房產,一個管家並若幹傭人常年待命,正好照顧並盯著夏鐸。

夏鐸一路睡得死沈,到蓬萊站時竟隱隱有了蘇醒的跡象。明明離一天結束還早呢。伊澤坐在他床邊,看夏鐸眼皮要睜睜不開,手指尖急得輕顫,卻連自己衣袖都摸不著,嘴裏哼唧著聽不清的名字。

伊澤,伊澤。

一定是。

伊澤把手指塞在夏鐸手心裏,俯身把耳朵湊到夏鐸嘴邊。

“伊澤。”夏鐸果然在喊他,“救救小魚,求你,帶她回,來。”

伊澤的表情僵住了,臉離開夏鐸一段距離,擡手掐住夏鐸的下巴:“不許你想別人。”

夏鐸安靜了不多時,又開始哼哼唧唧地哭著喊夢話,伊澤面無表情地死死捂住夏鐸的嘴巴,卻捂不住心底的空缺。

夏鐸的通訊器又響了。

關我什麽事?我憑什麽?伊澤靜靜地聽鈴聲急促地響過一遍又一遍,最後不得不歸於死寂。

通訊器的屏幕再一次亮起的時候,伊澤終於忍不住一腳把它踢到墻角,摔門出去。

管家看他表情不對,有些怕觸眉頭。伊澤眼神刀子似的在房子裏劃一圈,指著沒能逃掉的管家道:“檢查他的身體,有病治病,沒病就讓他睡著。”

說罷,自己出門去了。

雖然叫“空間站”,但實際規模完全比得上一個中型城鎮,火星的有錢人在蓬萊站上安宅立院多是圖新鮮度假的,娛樂場所修建得不計成本,只為讓大家流連忘返。

伊澤找了個清吧,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的星空。星雲璀璨,星屑紛紛,但伊澤很快意識到這不是真窗戶,只是一個極具仿真效果的顯示屏。

假的,什麽都是假的。

伊澤越喝越清醒,腦袋越來越痛。他煩得想殺人的時候,管家打來電話說夏鐸醒了。

不可能。伊澤脫口而出。

管家說,體檢結果還沒完全出來,不過夏鐸醒得這麽快,說明他的身體早產生耐藥性了,再強行給他打安眠藥,藥效弱的不起作用,藥效強的會直接破壞他的睡眠系統。

這意味著,不能讓他一直睡下去了。

伊澤暗罵一句,撂下杯子回家,看他強扭的瓜去。

到家時,傭人說夏鐸就安心躺在床上等伊澤:“他沒問什麽,也不鬧,只問您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

伊澤大感意外,他就是怕夏鐸鬧才幹脆讓他睡覺的,以往事關趙魚躍,他絕不妥協。

然而推開門,掀開的被子裏空蕩蕩,床上沒有人。

伊澤心一緊,剛要出門質問傭人,忽然發現角落裏狼狽的趴著的黑發男人舉著一塊正發亮的屏幕。

“伊澤,你把我帶到這裏,連摩根的消息都不理睬,為什麽?”夏鐸聲音很平靜,真像傭人說的那樣,他一點也不鬧——即使在看過那些信息之後。

但他哪怕身體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也寧可滾下床,爬向角落裏的通訊器。

伊澤握緊拳頭,面不改色地走到夏鐸跟前,把骨頭架子似的人抱起來放到床上,溫柔地哄道:“別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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