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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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為了證明自己,伊澤簡短地給副官下了幾個指令後,便把夏鐸綁回副駕駛上,馬力拉到最大,全速往火星飛。

抵達火星低空時,正值夜半。伊澤掃了眼消息,地球使團預計還有兩個小時才抵達火星,但火星的防禦系統已經對準他展開。伊澤檢查了一下申請的審批流程,還卡在第一個審批人頭上。他記得上次回火星,戈恩就是通過這個審批人打聽到他的行程計劃的。

伊澤剛打開通訊器要聯系戈恩,後者的消息已經來了:“我們派飛船去接你了,你把夏鐸交給飛船就回去吧。”

“誰下的令?”伊澤問。

“還用誰嗎?”戈恩哭笑不得,“於公,你直接粗暴地帶走人,還大搖大擺出現在人家面前,就夠地球人鬧的了,摩根為給你收拾爛攤子,已經從昨天罵你罵到現在了。”

伊澤幾乎能想象到通訊器那頭戈恩誇張的憂憤表情,他冷靜道:“她不會情緒上頭要麽解決問題,要麽不需抱怨。你罵我就罵我,別讓她背鍋。”

戈恩氣笑了:“我不能罵你?你知不知道你扣押地球正使的這段時間,人家地球軍也開了飛船過來,現在可能就在邊境上虎視眈眈……”

“但是我現在回去是有正當理由,海盜的事就是和談的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海盜的行蹤。”伊澤打斷,他經過幾年軍旅磨礪,日日和那群整體素質較差的折罪兵們廝混,臉皮是修煉得越來越厚了,“於私還有什麽我不能回去的理由嗎?”

戈恩靜默了好久,但伊澤仿佛聽見對面在滔滔不絕地罵他,直到伊澤耐心快要耗盡,才等到戈恩回覆:“就算我肯放你,你還記得下一個給你審核的是誰吧。”

希爾或者安德魯。

而他們都不會輕易放伊澤回火星。

“先把夏鐸交出來,你已經回到火星地界了,別妄想烏合之眾的折罪兵能跟火星軍抗衡。我跟你打賭,你絕對不可能在和談前回來。”戈恩信誓旦旦。

伊澤輕笑:“好,我要是能回火星,你想辦法,不管找希爾還是找摩根,甚至找安德魯,總之,讓我也去和談會。”

“那你如果趕不到和談會,就放下你的折罪兵,回正規軍來。”

“一言為定。”

伊澤看著返航申請的處理,現在在火星也是下班後的休息時間,但原本卡著他的那道申請果然很快就通過了。伊澤心裏嘀咕戈恩手怎麽伸這麽長,人在政府坐,軍隊裏的人都這麽聽他話。

遠在火星的戈恩坐在自家的書房裏,面對光屏上堆疊在一起的標簽打了個噴嚏,旁邊穿軍裝的男人急忙看過來:“著涼了?”

戈恩淡定地擦擦鼻子:“不要緊。肯定是伊澤罵我呢。”

聽見老朋友的名字,希爾的眉心不自覺地緊了緊。

戈恩拍拍他的背:“你放心,這些年你們是都變了,但是願賭服輸這點,伊澤沒變。只要你不允許他返航,他敢回來那就是重大違紀,你可以直接把他踢出軍隊。”

“他不會。”希爾暗暗攥拳。

“對。”戈恩按了按他的肩膀,“所以他要不了多久就得老老實實回你麾下了。哎,你說你們都多大的人了,這是第幾年啦?一個想對方又拉不下臉,一個自以為對方恨自己死裝著躲人。”

希爾一聳肩,抖掉戈恩的手:“布裏還沒醒,殺害她的地球人還活著。”所以我就是記恨他。

戈恩努努嘴:“行了。我們這事兒就先這麽定了。你要是還不想見他,通過他的回航申請也行。”

“這不是兒戲!”希爾激動道。

“我也是認真的。”戈恩望著他,眼神炯炯。

希爾凝眉:“可是你和他打賭說……”

“哎呀,又這麽晚了。”戈恩站起身,露出一副沒心沒肺的笑,“你別想太多。我得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

希爾於是跟著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但戈恩沒有繼續多說的意思,慢悠悠走回自己房間:“晚安。”他這是把選擇權完全丟給他,不準備再插手了。

房門口,希爾心裏下意識地一空:“戈恩。”

“嗯?”後者回頭一笑,他其實不該插手軍隊的事情。

希爾吸氣,呼氣,空落落的情緒只憋成了兩個字:“晚安。”

戈恩跟他擺擺手。

兩人都是熟稔到幾乎不分彼此的朋友,希爾自己出了吉爾德家的門,飛車疾駛於夜色中。他用力握了握通訊器,距離地球和談只有一日的時間,伊澤想回來,就得求他。

然而通訊器一直安靜得像廢鐵。

伊澤的飛船浮在半空等待迎接夏鐸的飛船。

自見過那個討厭的地球女後,夏鐸就一直窩在座椅上閉目。

戈恩說得對,在太空裏,折罪兵若真的反叛火星,憑借對火星軍和太空環境的熟悉,有把握靠游擊戰給火星帶來極大困擾,這也是伊澤行事囂張的依仗,可折罪兵到底是火星的兵,認真對峙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送夏鐸赴火星和談已是不容商量的事,伊澤回火星就得低頭,不回火星就一定抓不住夏鐸。

眼瞅著來接夏鐸的飛船飛快靠近,伸出幾條機械臂嘗試對接飛船,伊澤轉頭瞥向夏鐸,夏鐸不知何時已經垂著腦袋睡著了。

好一副安祥的畫面,此景只在夢中現,伊澤不禁伸手探向他垂下的腦袋,撫摸他的臉。

出乎意料地是,夏鐸額頭滾燙得像過載的機器,伊澤的觸碰更是像碰到了什麽開關一樣,讓他全身應激地縮起來,眼睫不安地顫動。伊澤皺眉,挑起他的頭,看見他往日白得反光的臉燒得通紅,猛然想起遇見趙魚躍時,夏鐸手心已經比平時熱了。

剛才說夏鐸不便赴會只是一句借口,現在卻一語成讖。聽著飛船對接成功的提示音,伊澤不知自己該作何心情。

“夏鐸病了,他真的不便參會。”伊澤擋在飛船入口。

兩名機組人員說:“那更要趕緊帶夏正使落地火星了,地面的醫療能力比飛船上強。”

伊澤皺眉:“只是發燒,他更需要的只是休息,而不是奔波移動。”

機組人員不以為意:“我們是奉克羅斯副處的命令而來,潘德拉貢隊長還是不要為難我們了。克羅斯副處交代過,夏正使活著就行,反正地球正使帶病出使是老慣例了。”

“那不一樣!”伊澤喝道。

“哪不一樣?”氣弱的男聲響起,夏鐸迷迷糊糊睜開眼,撐著椅子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機組人員。

與伊澤擦肩而過時,他低低說:“兩任正使生病的原因,你最清楚了。”

伊澤一瞬錯愕,回過神來夏鐸已經上了別的飛船走了。

但伊澤的返航申請流程才起了個頭,他的飛船浮在火星上空,一線心念在地上牽動,像個風箏。

火星上,希爾告別戈恩,卻沒回自己家,而是驅車來到一座挨著克勞利家的平層小樓。

旁邊克勞利家的門衛看清來者,恭謹地問候一聲:“連恩少爺,這麽晚來看小姐?”

克勞利校長喪女之後,便常住學校宿舍了。來克勞利家最多的反而是希爾這個外人。不過既然是外人,希爾也不便在主人不在時總進入人家家裏,校長知道他的心思,專門給他在克勞利家的莊園旁邊蓋了座小房子,方便他來看望布裏。

希爾向門衛回聲問候,徑直進了小樓,順著樓梯走到地下室。地下室裏裝備滿各樣先進儀器,室內嚴格控制恒溫,有機器人定時為房間消除殺菌、檢查儀器是否正常運作,這一切小心翼翼都是為了房間正中臥放的巨型桶裝冷凍倉。數根粗細不一材質不一的管路連接著冷凍倉的兩端,旁邊的電子監控屏顯示著倉內之人靠著低溫和營養物質維持著不死也不算活著的狀態。

希爾望著光潔反光的金屬倉身,疲憊的雙眸中泛起一絲柔情。他張開雙臂,身體貼在冰冷的倉身上。

冷凍倉有兩個希爾那麽長,直徑一米,饒是他肩寬手長,才能勉強抱住大半的冷凍倉,遙遙相隔的的雙手指倉內沈睡之人隱晦地將他拒之千裏之外。可希爾無法松開懷抱,只要想著裏面的人曾經給予過他的安撫,他就能從這冰涼的儀器上汲取溫暖。

“布裏。”希爾喃喃,“我知道,你會希望伊澤回來,我們幾個朋友一切如舊。”

所以,根本不需要想,這一次伊澤的申請絕不能批。

可是,如果拒絕伊澤呢?

“他說遠遠看見了不亞於火星正規軍最頂配的武裝蹤跡,他的技術也無法彌補裝備與人數上的差距。如果對方真的包藏禍心,必然會攻擊地球人。到時候火星難以分辯,戰爭更避免。”

這很可能只是一句借口,伊澤自己也在報告裏說了,“對方警覺極高,不可接近,只是遠距離觀測推斷”,就算事後他的評估被證偽了,也很難說他是故意的。

但伊澤的態度非常明確,常規流程不能滿足他的要求,他完全可能采取非常規手段,再“保護”一次地球使團。

伊澤這次強擄走地球正使已經讓地球人嚴厲抗議了。雖然之前的戰役中火星一直占據上風,但這是因為他們搶占了一定的先機,並不代表攻打地球很容易。相反,戰爭若真爆發,勢必是場不輸於童年那場帶走了他們親人的殘酷鏖戰。

希爾撐起身,揉把臉:“布裏,你說我怎麽辦好呢?”

沒有人能回應他。

希爾臉頰濕潤,他擡腕看看表,他已不知不覺坐了一整夜,該走了。

布裏。他無限深情地望著金屬冷凍倉,戀戀不舍。

“你不在了,我們就不可能‘如舊’,我現今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伊澤。你想看見的重聚,也不是這樣吧?”希爾喃喃,他翻出伊澤的返航申請,指尖徘徊在“拒絕”和“批準”上,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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