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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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火星,軍營。

安德魯剛和政府結束一場磋商。他送走政府人員,獨自慢慢走在深夜空蕩的營地裏。

這是他煩悶時最喜歡的事情,冷冽的夜風似乎將他靈魂從疲憊的肉身中剝離出來,讓他能暫時忘掉他草案被駁回的陰郁心情。

忽然,通訊器不合時宜地響了,將他拖回工作狀態。

“談個合作?”他多年的對手發來訊息。

安德魯冷笑一聲。拜伊澤所賜,他剛加了場勞心費力不討好的班。

“我找機會讓你見見你念了六七年的地球人。”

安德魯翻個白眼,六七年了,早不想了。即使知道不該搭理他,安德魯最後還是鬼使神差地給伊澤回了句消息,才屏蔽了伊澤的私人聯絡線。

沒走出多遠,一輛飛車劃破夜晚的安寧駛來,臨到安德魯跟前,猛一打方向,橫在安德魯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後座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與安德魯神似的女生的臉:“你把家裏來接你的司機趕走,現在是打算靠兩條腿走回家?”

安德魯暗暗攥拳:“我說了,這幾天事多,我要留在軍營。”

凱瑟琳隨手撩了撩她銀金色的長發:“上車吧,以後別撒這種沒意思的謊,姑姑不喜歡。”

是,凱瑟琳能看出來,他在和姑姑憋著一口氣,姑姑更能看出來。

安德魯擡頭,銀河宛如一條大裂谷,把天幕劈成兩半,密密麻麻的星屑令人眼花撩亂,他還是一眼找出了地球和它的衛星。

時隔多年,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很懷念那顆行星,那顆與他母星屬於敵對關系的、“落後守舊”的行星。他一直想重游故地,但從來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

上了回家的車,就意味著自己時長不足一小時的抗爭宣告破產。

“哢噠。”

在凱瑟琳第二次催促之前,安德魯拉開車門,低下頭鉆進車廂內。

飛車在路上狂奔,快到讓他看不清本就繁密的星空。

擡頭望天的是靈魂,低頭看路的是□□。

靈魂升空,□□墮落。

本該如此。

“你有話想說就該直說的。”旁邊的凱瑟琳忽然開口,“我們是家人。”

安德魯一楞。

凱瑟琳輕輕“嗤”一聲:“我不同意你分兵清掃宇宙,你傷心了。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

是,和平靠談是談不下來的,那些散落在各個星球上的墾荒民百十來年內成不了氣候,地球卻隨時可能反攻過來。這些凱瑟琳駁回草案的時候已經講過了。

當然,還有奧維家的私心。

“你分走了軍隊,我們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反擊地球?小不忍則亂大謀。等我們收覆地球後,那些散民自然就知道要歸攏臣服了。”凱瑟琳說。

她的話是對的,安德魯無法反駁,沈默半晌,沈聲道:“我知道,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有點不甘。”

凱瑟琳扯起嘴角,左手輕揉太陽穴:“你還想氣我什麽?你也別說什麽不甘。你想走的路,家裏都在為你鋪。等著吧,等我們收覆地球了,你想要的就都如願了,哥。”都一把年紀了,別耍叛逆想著躲家族而成天張羅分兵外出了。

話都敲打到這一步了,安德魯識趣了:“我給你按按頭?”

“謝謝哥。”凱瑟琳歪頭枕在安德魯肩上,閉眼假寐。

他這妹妹從小就聰敏,當初安德魯選擇去軍隊開拓新路,她填上安德魯空出的位子進入政壇以維持奧維家的政界地位,卻從來不是安德魯的替代品、備選案,安德魯自問和她易位而處,未必能做出比她更傑出的政績。尤其這些年她漸漸從奧維總理身後走到臺前,行事作風越來越像總統當年,甚至有超越之勢。

不過,雷厲風行氣勢迫人的是凱瑟琳·奧維,靠在哥哥懷裏的是從小相伴長大的妹妹。

凱瑟琳瞇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我覺得連恩駁回你草案不對勁。”

安德魯揉著她的太陽穴:“希爾一貫和我不對付。”

凱瑟琳眉頭一皺:“不是為了你的那種,像他自己藏著什麽秘密怕被發現。”

安德魯撇嘴,手上故意用力一下:“可能吧。”

凱瑟琳“啪”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好了,再揉揉肩。”

伊澤站起身,活動了活動肩膀。頸椎關“哢哢”響了兩聲,表達對伊澤長時間一動不動僵在飛船座椅裏的抗議。

天快亮了。

伊澤幾乎看見了地球飛船囂張的燈光。

“我不像你,夏鐸來火星一定得見我。”安德魯最後那句挑釁仿佛自帶音效。

他關你什麽事。伊澤笑著握緊通訊器,捏得手指泛白。他胸口幾乎要炸開來,好半天才冷靜下來。

“你現在在奧維家出境艱難吧?軍隊不會完全信任你,總理也更青睞你妹妹,但我的折罪兵可以給予你支持。”

伊澤耐心相勸,但安德魯沒再發任何消息。直到伊澤快布防妥當,他的返航申請除了最開始戈恩放過他的那一道,真的再也沒有動靜了。他逼迫自己耐住性子,雙手抱臂,閉目靜思。

“隊長,按您的要求,都部署好了。”副官拿著報告過來。

他帶夏鐸外出的時候倒也沒有真的完全不顧公務,先前幾次試探讓他懷疑,那夥星際海盜根本沒有往地球方向跑。他在太空這幾年對海盜的行跡基本熟悉,可幾天的毫無收獲讓他產生了一種海盜提前聽到風聲溜走了的懷疑。

只是不確定,是大批的行軍驚動了海盜,還是隊內有內奸。如果是前者,那防禦部署將能阻止這幫海盜影響和談,如若是後者,他也有機會釣出這個內奸。

不過,在太空中飛行一定有痕跡,比如飛船拋棄的太空垃圾、為了定位航線的必要標記。這夥星際海盜行事非常謹慎,久久不露馬腳,沒有拋棄任何殘骸,茫茫宇宙中更難尋找隱蔽過的定位標記。至於人力難以抹消的其他線索,比如殘餘的異常能量波、微小的隕石軌跡變化,則幾乎只能靠結論反推線索。

而伊澤飛行這麽久,全靠假設自己是對方,如何飛、往哪飛更好。沿路觀察下來,總算讓他發現了一點細微的端倪——一小條隕石碎片帶有被沖開過的痕跡。雖然單一的線索不足以證明這裏是有人經過還是發生過別的什麽意外,但總算揪出了無縫天衣的第一根線頭,在附近多檢查檢查、推算可能的海盜行駛軌跡,總有機會找到更多更確鑿的證據。

現在還有一個大問題——時間。整個火星、地球,加起來也沒幾個人有伊澤這樣超越機器的敏銳和經驗,而時間會悄悄抹消痕跡,海盜也不會傻到呆在原地等人來抓。

伊澤一目十行地掃視:“先前抓的那些海盜呢?”

“都安排好了。”但是……副官知道伊澤聽不進任何勸了,吞下後半句話不提。

伊澤點點頭:“等著,等天亮了還不批準,就讓他們再打一次地球飛船。”

故技重施就是因為“故技”好用。可以為他踹掉參與和談會的門檻,也可以增加他談判的砝碼。

時間分秒流淌,天際泛起一線銀絲。

伊澤的通訊器忽然“叮鈴”響起。

他看了看返航申請,仍然沒有通過,但安德魯終於回覆他了。

“掉轉飛船。”伊澤下令。

火衛二,政府大樓。

地球提出把和談會場更換到這裏,大約正相中了火衛二的“不受重視”。火星短時間內並不能布設好與火星本土同等級別的防禦能力,而地球經伊澤一折騰後,卻合情合理地多帶了一隊精銳太空兵護衛。

摩根為展示誠意,沒有提出增兵申請,但是希爾不放心她,特意挑了一小隊自己的心腹精銳陪同。地球的飛船預計於上午抵達火衛二,摩根提早了三個小時抵達火衛一的會場,希爾也一起提早趕到,檢查火衛二點防禦部署。

間隙時,他打開了自己的軍務系統,昨天他糾結了將近一個晚上也沒下定決心駁回伊澤的申請,到今天一切也算塵埃落定了,他終於下定決心了,然而系統卻一刷新,顯示對方已撤回申請。

怎麽回事?希爾又刷新了一回。伊澤為夏鐸幹了那麽多蠢事,還和戈恩打了賭,現在說放棄就放棄?

耳邊忽然傳來“嗒嗒”的腳步聲,希爾快速收起通訊器,循聲望去。

只見摩根穿著一套裁剪得體的深色修身長裙快步走來,寬闊的魚尾裙擺花瓣般飛揚:“你怎麽還站在這裏?該去接地球人了吧。”

希爾不太自然地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沒什麽,伊澤似乎放棄和戈恩的打賭了。”

“什麽賭?”摩根眼神立刻犀利起來。

希爾微詫:“你不知道?我還以為是你勸了伊澤……”摩根看起來毫不知情。

可希爾也想不到,還有誰能勸動伊澤了。

摩根皺眉催問:“到底怎麽回事?自從上次伊澤又大開殺戒,戈恩說要單獨勸勸他,讓我別插手,我就沒再聯系過他了。他不會又要對地球人下手吧?”

希爾一急,有些磕巴:“沒有,不是。是他非要跟夏鐸一起參加和談會。”

饒是摩根知道伊澤什麽行事作風,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打賭呢?”

“就是,先讓伊澤還了夏鐸,他如果能趕在和談前到會場,戈恩就幫他想辦法參會。”希爾自覺心虛,“但是他回不來火星的。更何況我們臨時把會場轉到了火衛二,就算安德魯批準他回火星,他也不知道來哪裏開會。”

摩根突然臉色微變,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掏出自己通訊器翻找消息記錄。

但不出意料,摩根什麽都沒找到。她狐疑地咬咬下唇,暫時理不出頭緒:“那就先該怎麽就怎麽樣吧。”

地球的飛船近了,然而摩根正準備迎過去,忽然看見幾艘飛船由細小的白點快速靠近、放大。

她警覺地皺眉,這幾艘船不在地球說好的流程裏,而它們的身份核驗竟然還通過了。

“伊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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