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

關燈
七十一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明日可走,我有最後一個要求。”

夏鐸坐在駛往小鎮的飛車上,看向窗外。火星紅色的巖石土地被夜色浸染,在遠方與天空模糊相連,黑色絨布似的天空上撒了一把玻璃渣滓樣的星星,沒有月亮,火星的兩個衛星也不在這一方窗框裏。

他曾經不喜歡這個貧瘠的星球,可呆久了,尤其經歷過幾番波折,竟也心生幾分不舍。

沒過多久,車停了。夏鐸付過錢下車,沿著熟悉的小巷去蘇瑪的酒吧。他在火星上的牽掛不多,蘇瑪算一個,但他自從太空回來以後,還沒有見過她。先前聽說她的店莫名關門了,夏鐸就深深懷疑她是為他所累——他那傻姑娘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店員親手送給伊澤的禮物上動手腳,一定是本人就跟蘇瑪有交集。

這是去酒吧的近道,人少燈黑,但夏鐸身後卻始終有腳步聲跟隨。他趁拐彎回頭一瞥,對方竟幹脆大步追來:“夏三少爺。”

對方擡手打招呼,便是一道寒光刺來。

夏鐸趕緊向旁側身,匕首擦著他左邊的肩胛狠狠紮進巷壁。

刺客大約沒料到自己會失手於一個大病初愈的瘦弱青年,卻也只當對方是運氣好,削鐵如泥的匕首拔仿佛只是浸在水裏,順勢向著夏鐸脖頸劃。

夏鐸哪給他這種機會,左手卡住刺客的胳膊,反手拽著對方胳膊往下壓,右手勾拳從下往上等著他下頜。可惜他確實高燒剛退,力道速度稍弱,刺客硬是對抗他的力道向斜後仰身,擺脫夏鐸的桎梏,又一記擺拳砸向夏鐸側臉。

夏鐸本已前撲,餘光瞥見殺招,立刻蹲身避讓,但還是被帶著磕了一下腦袋。他飛速就地一滾,躲開照頭刺下來的匕首。

刺客也迅速轉身,熟料夏鐸回身一踹砍在他膝蓋窩,他整個人頓時跪地。

夏鐸等不及完全站起來,跪在地上把刺客摁在地上搶他的匕首。

刺客始料未及,右手趕緊彈飛匕首,卻慢了半拍,被夏鐸截住。然而他劇烈掙紮,同時左手往腰上一摸,竟拔出一把激光槍!他反身被按著,無法瞄準,但也一通掃射。

這樣的火力足以嚇壞大部分目標人物,對上夏鐸卻失了效。夏鐸腰部洇出血來,卻被血腥刺激得更加瘋狂。不能瞄準的槍在此刻與廢鐵差別不大,刺客手腕被夏鐸扣住,穴位一按,便鐺啷掉地。

刺客的匕首在他手中像先前紮進墻壁那樣,沒入刺客自己的血肉之軀。

刺客確實是個優秀的刺客,反應敏捷,動作迅速,可惜他輕敵了。生命的最後,恐懼控制著他尖叫,夏鐸卻比他更快,捅人的一瞬,已鎖住人咽喉,噤了他的聲。

這還不夠,夏鐸拔出匕首在他心口脖頸處多補幾刀,看人徹底沒了聲息,才丟開匕首,緩緩靠墻坐下。

為了盡可能地保證戰爭的正義性,火星主戰派也不會這麽高調地殺他。

激光槍是管制武器之一,就算是配備了激光槍的軍人,不經許可,軍方系統也能禁止激光槍射擊。就憑刺客能使用激光槍,幕後真兇的範圍就被縮小在幾家人裏,這幾家都要臉,不會允許刺客用任何可能暴露背景的武器。

但是地球不同,地球的激光槍不受火星系統管轄,巴不得夏鐸橫死街頭。

也是了,那兩個哥哥怎麽可能甘心看著他和潘德拉貢和和美美?夏鐸把屍體翻過面,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手刃同胞的感覺真惡心。即使是對方先想殺他,但刺客總歸只是個奉命行事的小卒,就跟他那瘋丫頭一樣,只是一捧客死他鄉、不得善名的炮灰。

但是下一步怎麽處理屍體?現在是地火建交的關鍵時期,鬧出刺殺醜聞可不好。

夏鐸想了想,摸索出刺客身上的通訊器,毫不避諱地告知他的上線,任務失敗,死亡。

“夏鐸?”巷口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

飛車在鎮子路邊還沒停穩,伊澤便拉開車門跳了下去,落地就趔趄幾步,差點摔倒。

司機在車裏高聲驚呼“小心”,伊澤充耳不聞。

蘇瑪的店裏人來人往,觥籌交錯,但她還是一眼看見門外的伊澤,她欣喜地迎過去:“伊澤少爺。”

伊澤推門而入:“夏鐸呢?”

蘇瑪一楞:“我以為,伊澤少爺會帶他來。”

夏鐸還沒來?伊澤想了想,或許是他逼司機一路飆車,所以夏鐸動作才慢了。

“沒事,他應該等下就來了。我等等他。”伊澤目光一掃,酒吧裏似乎已經沒有空座了。

蘇瑪含笑:“跟我來吧,我店裏肯定有您的位置。”

她把伊澤領到一個幽靜的小包間,這裏有扇正對一個街口的單向落地窗,一張高腳小桌中心,一朵仿真玫瑰歪在玻璃杯裏,散發著沁人的香氣,頗有情調。

伊澤坐在高凳上,百無聊賴地撥弄仿真花的花瓣。

他自覺坐了許久,都沒等到夏鐸。

莫非情報有誤?莫非他的猜測有誤?可惜沒法聯系上夏鐸。

忽然,他看見一道健碩的身影從窗外經過。

安德魯?他怎麽會在這裏。

“你剛剛有沒有看見安德魯?”伊澤拉拉蘇瑪,但人影一閃而過,等蘇瑪看過來,那人已經不見了。

果然,蘇瑪搖搖頭。

伊澤又等了等,夏鐸遲遲不來。伊澤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索性丟下酒杯出了酒吧。如果夏鐸真的來了,那現在至少該在附近了。

“夏鐸?”

巷口,青年的呼喚好像一把鑿子,不經意地朝夏鐸一鑿,就在他心口鑿出個豁兒,刺骨的寒風直接呼嘯而入,但昏黃的燈光也得以照進來。

難以言喻的疲憊感登時上湧。夏鐸仰頭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不想理會來人。

高大的火星青年匆匆跑來,他看到勉強瞑目的屍體,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大衣丟給夏鐸。

夏鐸抱著衣服,眼皮掀開一條縫,冷冷看著對方:“什麽意思?”

安德魯嗤笑一聲:“你冷也可以自己穿。”

“我以為,他是地球人。”夏鐸語帶譏嘲,不客氣地拿外套裹好屍體。

火星軍人會給地球刺客最後的體面嗎?

安德魯“嘁”一聲,算是否認了對方火星人的身份。夏鐸以為他會反唇相譏,可他只是沈默地朝他伸手。

夏鐸拉著他的手站起來,聽見火星青年低沈的聲音:“本是同根生。”

夏鐸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你信嗎?”

“我希望這是真的。”安德魯拍拍他身上的灰,“你現在去哪兒?我送你。”

“我自己能走。”夏鐸皺眉。

安德魯好笑道:“走到鬼門關?不好意思,你的安危現在是我負責,我不允許。”

夏鐸瞪他一眼,只能妥協:“那我回宿舍。”他轉身往鎮子外走。

“無聊。”安德魯快步追上夏鐸,“你說的必須完成的事,就是殺自己的同胞?”

夏鐸不接茬。

安德魯攬住他的肩膀:“那你也不處理一下屍體嗎?”

夏鐸覷他一眼,聳聳肩,卻沒抖掉安德魯的手:“想我死的人,自然會替我善後。”

安德魯安德魯此番就是專門追著夏鐸來的,奧維家的飛車還停在路邊。兩人很快走到車門口,安德魯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鐸卡在門邊:“你明日遠行,今晚總理一定有很多話要對你交代,何必陪我多跑一趟?”

“說得好。”安德魯把人按進車裏,“回我家。”

夏鐸咬咬牙,目光投向小鎮,不知在看地上的屍體,還是望不到的人。

安德魯敲敲他的椅背:“自己系安全帶吧。你許諾提供地球的三處據點才換來的宇宙巡航的機會,自己把握好。”

三處據點的交付,是他僅有的籌碼,是對地球害死小魚的報覆,是對地球、對他兩個哥哥緊緊逼迫的還擊,卻也是對他的傻姑娘的背叛。不論如何,他已經交出去兩處據點了,回不了頭了。

夏鐸默然扣好安全帶。

忽然,懷裏“嗡嗡”震動兩下。夏鐸掏出口袋,發現是沾著同胞鮮血、報告了同胞死亡的通訊器。

“飛魚?”

對方只發來簡短的兩個字。

夏鐸心臟猛地一抽。

蘇瑪目送伊澤離開酒吧,視線百無聊賴地落到自家對面的店鋪,那是一家生意雕敝的旅店,鎮子上的許多人都好奇,這麽多年是什麽支撐著它一直開下去的。

蘇瑪卻是知道的,至少,模模糊糊地知道。

涼夜裏,對面二樓的窗戶倏爾張開眼睛,一株墨蘭在窗臺舒展枝椏。

蘇瑪瞪大眼睛,仿佛在冥王面前重逢歐律狄刻的奧菲斯。她驚喜交加,扶著墻,不知不覺中,曾被精心護養的漂亮指甲幾乎要扣進壁面的石料裏。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招呼也顧不上打,就丟下熱熱鬧鬧的酒吧沖向對面。

她和老板很熟,推門進去只是匆匆點點頭示意,便踩著電梯直上二樓。站在正對自己家窗戶的那間客房門口。蘇瑪深深吸氣,捋了捋鬢發,正正衣領,忐忑擡手。

猶豫要不要敲門的時候,房間門自己開了。

想到腳上的拖鞋,蘇瑪下意識低了低頭,臉上露出罕見的羞澀:“先生……”她的話音戛然而止,笑容也瞬間凝固。

“你就是蘇瑪?你比夏部長形容的還要漂亮呢。”房間裏是個陌生的地球男人。

蘇瑪緊張地崩緊身體。

男人捋了捋頭發:“我替地球感謝你先前對我們工作的支持,飛魚也受你關照過對吧?夏部長交代過,只要我們順利完成工作,可以把你一起帶回地球。所以,我們在幫你去地球,希望你也能為自己的移民再積極一點。”

所謂的“努力”不可能是好事。這時候,說什麽都難免順了對方的意思,蘇瑪索性沈默以對。

“不用緊張,我們知道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男人從胸前口袋裏掏出手帕,嶄新的絲帕角落裏,工整地繡著交纏的花藤。

這是地球的針法,但類似的圖案,蘇瑪只在一位姑娘的裙子上見過。她昨天沒能打通對方的電話。

男人打開手帕,將裏面一枚小拇指指甲蓋大的藥片塞給蘇瑪:“我會看著。”

蘇瑪頭皮發麻,這應該是芥片類藥,可以讓人死得緩慢而徹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