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七

關燈
六十七

摩根聽著電話結束的提示音,哭笑不得。

她剛出醫院不久,正遵照安德魯的請求送著夏鐸去學校的路上。安德魯本人似乎去處理其他緊急任務了。

摩根掛了電話,轉頭看向身邊雕塑般沈默的地球青年:“伊澤不想和你斷。他肯定等不到兩個月後的入伍考核就會采取行動。”她幽幽嘆口氣,“我都有點拿不準,他打算怎麽采取行動了。”

夏鐸漠然道:“沒事。今天耽誤你今天的行程了。”

“耽誤我的是安德魯。而且是我該先謝謝你,昨晚。”摩根頷首,“伊澤有時候真不東西。”

夏鐸垂頭,捏著伊澤的外衣,默認了。

“但你還是喜歡他。”摩根問,但語氣肯定。

夏鐸幹脆道:“是。”

摩根嘴角勾起:“你知道,包括伊澤父親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默認我是他未婚妻吧?司令今天才提點我,要開學了,我還會以親密的關系陪同他參加開學儀式。”

“是。”夏鐸說,“應該的。”

摩根一哂:“你倒是坦誠。是不把我當回事兒,還是太不把你自己當回事兒?”

夏鐸擡頭:“後者。但是,你也沒有把他太當回事兒吧?”

摩根失笑,捏捏自己的手指:“倒也是。”

伊澤經常不是好東西,這是兩人的共識。但不可否認,伊澤英俊帥氣,有上層教養出來的風流倜儻,才幹無愧無他的精英教育,為他一笑傾心的人何其多,更何況是從小頂著所有人都篤信的未婚妻名號長大的摩根?

在她幼時父母新喪時,正是這樣一位耀眼的少年像她伸出手,把她從家族的漩渦中拉到他的童話般的世界,跟她分享過自己的秘密基地,揍過嘲諷她的同學,犯錯後不好意思道歉,曾別扭地塞給她一把地球進口的鮮花哄她開心,也曾為她假公濟私。他是太陽,存在會溫暖,直視會眼瞎,靠近會灼傷,傷在少女萌動的春心,刻下從童年到青年的劃痕,不可磨滅。

可克羅斯家的掌家人心裏,愛情就占那麽點兒地方,伊澤會是她租期最長最重要的租客,但也只是租客。現在房東不租了,租客於是被掃地出門。

出了一扇門,跌進新的門。

夏鐸摩挲手背,半個月前還猙獰的肉疤已經淡得幾乎找不到了。他下意識蜷了蜷身子。

“不舒服就吃一片,你臉色不太好。”摩根不知從哪翻出來一盒止疼片,遞過來,“車門上有水。”

“謝謝。”夏鐸有些意外,暗暗佩服摩根的細致。

商人的車或許不如軍方高層的車性能好,但奢華享樂方面絕對是頂級的。就拿座椅舉例,車上的沙發柔軟,陷在其中有種身處太空般的失重感,任你再疲憊,往上一坐都放松下來了。

夏鐸捏著止痛片,偷眼觀察摩根。

少女半闔著祖母綠似的眼睛,支頤假寐,又似在沈思。

戈恩說過,摩根在這輛車上談成過不少大合作。不難想象,在這個封閉而舒適的環境裏,面對一位淺笑盈盈的漂亮姑娘,還有多少事是不能商量的?

夏鐸估摸摩根爽快地答應送他,不見得是因為安德魯。他思忖片刻,先開口:“摩根,你替安德魯做事,不妥。”

“我知道,但我需要連接地球。”摩根的視野早就不局限於區區火星。向外發展,不止是拓土開疆,更是狡兔三窟。

摩根眼光一轉,落在夏鐸身上:“安德魯不是個好的合作夥伴,可你是。與火星的企業——比如克羅斯家建立穩定的貿易關系,會是你的政績。”

正式的建交文書簽署後,兩星會互派大使,建立大使館,夏鐸就沒理由留在火星了。這次回去以後,他必不會像以前那樣做個寂寂無名的普通人,夏總統送他來火星,就有給他鍍金的意思。但一層金箔是沒有用的,他必須有更多更大的貢獻。

“我也是好的合作夥伴。我克羅斯家雖不比奧維和潘德拉貢,但是奧維是政客,政客耍陰謀。我是商人,商人講信譽。”

夏鐸盯著摩根:“你想我幫你推進貿易關系?”

跨星球的項目離不開星球的高層出力推動,地球自己的市場亦已趨固定,外人想分杯羹,也需內部人動手給她騰地兒。

摩根頷首淺笑。

“但是,司令沒有提醒你,我不值得信任麽?”夏鐸註視著摩根。

摩根抿唇:“對於你,我有自己的判斷。而且布裏也認可你,我同樣信任她的認可。”

聽到布裏的名字,夏鐸低下頭:“我沒有她描述的那麽好。”

“那你多多自省?”摩根眨眨眼睛,“布裏是兩位大教育家的孩子,只要她想,她以後也會是。確實有些教育家喜歡誇張讚美,但所有教育家更具備的是毒辣的眼光,以及把所有期待變成現實的能力。”

摩根一字一句都誠懇真摯,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在鼓勵他,絲毫沒有商人生意場上的奉承意味。

不是以前經常聽到的那些“看你的臉就知道,你媽媽不需要很有手段,你也子承母業就好了”,或是“你別妄想不該有的東西,我對你還不夠好麽”之類的話。

夏鐸心底泛酸,於是牽起嘴角掩飾:“我有什麽可期待的?”

“你來火星,已經把和平帶過來了。這也是布裏最大的期待。”摩根嫣然,“至於我,我覺得你能把伊澤拿捏住,便很不錯。”

夏鐸一楞,兩行溫熱滑落臉龐。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前襟上多了幾滴水痕。

明明摩根才該是伊澤的“未婚妻”。

“我早晚要回地球的。”夏鐸嗓音沙啞。

摩根善解人意地撇開視線,遞來幾張面巾紙:“當然。回地球,是為了以後有機會和他並肩呀。你一直滯留火星,才前途有限,不是嗎?”

小鎮上最高檔的酒店包間裏。

“夏鐸走不掉的。”伊澤朝對面的盧冠舉杯,“只要你幫我安排見他的機會。”

中年男人圓潤的臉上露出他招牌的笑容,卻不與他碰杯:“見面容易,最近多的是機會。只是,司令如此強烈地反對你們在一起,你去見夏鐸,司令不會采取其他強硬手段麽?”

伊澤攥緊玻璃杯,他後槽牙咬緊,腹誹了句臟的,仰頭喝幹杯中物:“我要為未婚妻多引薦引薦,跟夏鐸有什麽關系?”

盧冠眉梢一挑,哈哈笑起來,他也舉杯一飲而盡:“這酒不錯,多謝伊澤少爺請客啦。”

伊澤看著地球男人開懷,心裏騰起莫名的不屑和煩躁。就這拉喉味淡的廢液也算好酒?比蘇瑪店裏的差遠了,虧得這幫地球人不識貨。

意外展開的磋商潦草結束。伊澤邁出酒店,上車前,他遠眺向今宵酒吧的方向,手機鈴再次響了。

吉爾德府邸,希爾坐在戈恩的床邊。他掛了伊澤的電話後,仍然渾渾噩噩地捏著手機。

戈恩裹著被子,遮住身上厚厚的護甲。他剛吃過止疼藥,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狀態看著比健壯的希爾還要好。他右手虛握成拳,捂在嘴邊輕咳兩聲。

“我拒絕了他。”希爾稍微回神,喃喃道,“我從來沒有拒絕過他。”

伊澤在他心裏,一直是強大正確的存在,這個觀念已經根深蒂固,哪怕他現在已經不是被人打一拳就要哭的小孩子,哪怕他已經隱隱意識到,伊澤的理智往往在摩根她們手裏握著,他依舊喜歡聽從伊澤。

這樣能給予他安全感。

“但你做得對。”戈恩拿拳頭碰碰希爾的手。

希爾依舊無精打采:“什麽是對呢?”

戈恩不答,他手機叮咚彈出一條信息,他飛快掃一眼:“摩根說,別讓他有心思琢磨夏鐸。”

怎麽讓他別琢磨夏鐸?另給他找點事做就好了。戈恩撥通伊澤的號碼。

電話撥通,伊澤的聲音比希爾還頹喪:“餵?”

但戈恩不是摩根,會選擇性地沒發現他的低落:“哈嘍伊澤,怎麽樣呀現在?夏鐸沒事了吧。”

他知道夏鐸早就沒事了,也知道火地兩星的主和派都樂意建立長期穩定的外交關系,地球的主和派更是有意建立大使館並帶夏鐸回地球,關鍵伊澤還沒有什麽理由反對。

伊澤咬牙切齒地說:“好了,跑了。跟安德魯。我爸的命令。”

司令已經提前調走夏鐸了啊,那伊澤也掀不起什麽浪了。戈恩心裏嘖嘖,就聽見伊澤惱怒的聲音:“我掛了。”

“哎別!”戈恩話頭一轉,“蘇瑪的事情我已經打聽明白了。之前托馬斯在蘇瑪酒吧喝酒,對店裏的女侍動手動腳。蘇瑪仗義相護,惹到托馬斯了。”

托馬斯來也不是什麽好小子,有氣哪會忍?被看熱鬧的一慫恿,直接下手砸店放狠話一條龍。

對此,伊澤的評價是:“嘁。”

戈恩也提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蘇瑪的指控根本是無中生有,托馬斯沒有對誰動手動腳。

但蘇瑪不是這樣的性格,更沒理由無緣無故招惹顧客。

不過不管是哪個版本,結果都是蘇瑪嚇得遣散了所有員工,自己也躲起來了。對於戈恩挖出來的整個經過,蘇瑪也只是笑笑道了謝,提醒伊澤千萬別跟其他人搞僵關系。

可蘇瑪對他何必如此生分?他不理解,所以也不支持。

伊澤把矛頭轉向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頭上,其實也沒有很針對,伊澤忙著攜“未婚妻”參與接待地球使團的各種活動,對托馬斯只是略施小計,自然有人揣摩他的意思,不知不覺地就把托馬斯排擠出圈了。

但是盧冠承諾過的見面機會遲遲不來——凡有夏鐸出席的活動,司令都會提前把他鎖在家裏準備即將到來的入伍考核。

於是不止是托馬斯,伊澤能打聽到的,慫恿過托馬斯砸店的人,全被伊澤敲打過了。

摩根都看不下去了,救世主般站出來,還給伊澤一件衣服:“這是夏鐸讓我給你的。他叫你,嗯,與人為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