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八

關燈
六十八

衣服是件外套,伊澤摸著洗幹凈的外套,想起這件衣服正是他帶夏鐸出院前親手披在人家身上的。

想到這裏,伊澤悶悶不樂:“給我幹什麽,他連我的東西都不想留著麽。”

摩根鎮定自若:“這是他特意交代我給你的。你看這裏。”摩根指著衣服上一處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縫補說,“你帶他躲安德魯的時候沒註意吧?衣服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夏鐸一針一線親手補好的。”

這確實是夏鐸補的。

伊澤回想當日,他確實帶著夏鐸跳過假山,已經信了一大半:“他還有這手藝?但補個衣服,是什麽意思?”

“知道這叫什麽嗎?”戈恩故作神秘,“‘愛的衣裳,關懷為絲線,吮吻為鈕扣。‘”

“這是夏鐸縫的?他是這個意思?”伊澤摸著扣子,微涼的金屬材質仿佛隱隱發燙。

摩根聳聳肩:“夏鐸只讓我給你衣服。但這種情話,你覺得他會直接說出來,還是希望別人比你先聽到?”

夏鐸害羞,當著別人的面肯定說不出肉麻的話。伊澤欣喜若狂,抱著外套使勁聞了半天。去衣帽間找了半天,找出來一件掉了扣子的襯衣,鄭重地交給摩根。

然後他的衣服就開始輪著破掉。但他與摩根愈發親密,兩人配合默契,為潘德拉貢家贏得了不少口碑。先前受過的傷也完全康覆了,入伍考核也準備得越來越充分。

司令於是對頻繁被送出收回的衣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當他第四件件破衣服被補好時,蘇瑪的店終於重新開業了。

伊澤拉著他的四個朋友一起去她店裏慶祝。

蘇瑪特意清了場子,只接待他們,還笑盈盈地拿出了店裏的珍藏。

酒至酣時,戈恩指著混雜了新面孔的侍者們問蘇瑪:“以前的店員是還沒找齊嘛,我看好像少幾個熟人嘞?那個擅長刺繡的姑娘也沒回來?”

“有幾個人已經有新計劃了,我就不強求了。”蘇瑪給他添滿酒,順嘴問,“夏鐸今天沒跟你們一起來?”

這個問題顯見是個雷點,但伊澤今天開心,奇跡般的沒有爆炸:“他生病了。”

“怎麽了?”蘇瑪擔心地蹙眉。

“沒怎麽,我打賭他沒事,多半是我爸搞的鬼。”伊澤撇撇嘴角。

司令特意把夏鐸的宿舍調去了單人單間,對地球美名其曰“改善地球同學的生活”,對伊澤,是讓他離夏鐸遠遠的。

蘇瑪不知其中內情,但猜得到司令的目的和原因,同情地笑笑:“他病了,那你這做同學的要不要看望他。”

“我爸都這麽說了,我還往他槍口上撞啊。”伊澤一頓,“沒關系,夏鐸也不可能‘病’一輩子。”

就快開學了,而且夏鐸人都還在學校裏。

但他的表情咬牙切齒,一點不像“沒關系”,盡管真的“沒關系”。

“是,沒關系。”蘇瑪垂頭應道。她今天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說話做事都不如從前機靈了。

托馬斯那一鬧,給她的打擊這麽大麽?看來我還是報覆他報覆輕了。伊澤想。

摩根他們也都有所察覺,於是,布裏主動提出:“最近查間諜查得緊,先前幾次落跑的間諜案底都被翻出來一起查,有的忙了。”

久違的開業慶就這樣結束了。臨走時,摩根抱了抱蘇瑪,一只半空的藥膏被後者悄然塞進她袖子裏藏好。

那正是先前導致伊澤脾氣暴躁古怪的藥膏,但必須承認,這藥是治療太空環境中所受的外傷最有效的藥。

蘇瑪送走伊澤等人,早早打烊,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店鋪,把店員全部趕走,急匆匆回到自己樓上的住宅。

有樓下酒吧打底,她的房子不算小,收拾的整齊幹凈,一眼望到對著門口的窗子上,一盆蒜苗長得生機勃勃。

火星很少有人養動植物。

蘇瑪開燈前先遙控關上最厚實、不透光又隔音的窗簾,一抹倩影摸黑從她臥房扶墻走出來。

“小心呀。”蘇瑪顧不上開燈,扶她坐在沙發上,“對不起啊,我以為伊澤一定會帶夏鐸來。”

黑暗中,少女的黑眼睛卻亮亮的,她搖搖頭,反過來握著蘇瑪的手安慰她:“沒事,我早有預感。潘德拉貢司令就會這一招,閉塞我哥的視聽,讓他成為地球的廢棋。上回他們從太空回來就這樣,宴會出事又這樣,今天還這樣,一點新鮮感都沒有。”

她一頓,又道:“蘇瑪姐姐,我在火星一直蒙你照顧,我現在傷也好了,該走了。”

蘇瑪心裏一緊:“可伊澤說最近追查間諜追得緊。”

“所以我不敢聯系我哥。僅此而已。”少女無所謂地聳聳肩,“克羅斯和克勞利多半已經懷疑了吧,有她倆,戈恩沒懷疑也快有懷疑了,我再待下去,反而拖累你。”

“我不怕。”蘇瑪立刻說,我幫你,只是因為他。

少女笑笑,眉眼在黑暗中化開:“你跟我不一樣,你不需要服從軍令。不過我想知道,克勞利和陳思雨之前什麽關系,她怎麽就肯幫我這麽多。”

陳思雨是叛逃火星的陳博士之女,她的身份早進學校門禁黑名單了。

上一次伊澤和安德魯分別帶人設局抓她——那是她離失手最近的幾次之一了,她最後脫身正是黑進了學校系統,把黑名單裏的“陳思雨”調去白名單。這點伎倆照理還有很多後續麻煩,但等她回過頭準備掃尾時卻奇跡般地發現,有人已經替她掃完了,有權限這麽做的人不多。

誰呢?

“你確定一定要去火星嗎?好吧,我幫不了你什麽,但如果真的發生什麽,報我的名字、調我的身份,隨便怎麽樣,去找布裏·克勞利,她是最有可能幫你的人。當然,希望你用不著。”

蘇瑪給她的關註點整樂了,故意逗她:“你在意這個?她們啊,一個校長的女兒,一個院長教授的女兒,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從小一起長大,還能有什麽關系。”

可布裏不是已經有希爾了嗎?少女失神一瞬,旋即反應過來蘇瑪故意逗她。她訕笑說:“好吧,管她呢。蘇瑪姐姐,你多保重。你想見的那個人……我回地球後會多留意的,但我覺得,這麽多年了,你放棄他吧。一件衣服,再暖暖不了一輩子。”

放棄?蘇瑪苦笑,攏了攏身上過於寬大的男人的舊衣服。

火星離太陽比地球更遠,冬天更冷,衣服不夠厚是會死人的。

那年冬天,她凍餓交加倒在街頭,是一件沾著體溫的外套救了她。

蘇瑪擡眼,只見一雙光亮得映出她蓬頭散發的黑皮鞋。她仰頭上望,一位氣質儒雅的男人正低頭看她,冬陽溫柔,把他黑色的頭發染成金棕,青年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離家出走?穿這麽單薄就出門,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男人撩開她臉上的發絲,“美人該註意自己的美貌。”

蘇瑪最煩別人自以為是的說教,但對上男人棕黑的眸子,她改變主意了:“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是回家。我媽媽去地球了,我去找她。”

“那裏很遠。你是火星人。”

“很遠,但總會有辦法的。更何況,火星人本就來自地球。”

辦法是有的,青年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握住了,一件外套暖了她整個嚴冬。

冬去春來,他送她一束她不認識的花。花落時節,他返程,去了她暫時去不了的地球。

媽媽能去去地球做訪問學者,她也一定可以。蘇瑪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和母親重逢在學術研討會上,或者和她的名字並排出現在期刊作者欄上。

蘇瑪虛空抓握。

少女的身影已消匿,自己手中還留有她的餘溫。那位地球姑娘真的康覆了,離開了。

蘇瑪悵然發現自己到現在還沒打開燈,連少女最後一眼也沒好好看清楚。

屋裏的暖氣熱得蘇瑪臉頰發燙,但蘇瑪不想脫掉外套,於是披著衣服緩步走到窗臺,眺望少女無數次經過的小路。

“小魚,我不知道他是誰,你回地球後可以幫我找找他嗎,找到他,告訴他我很想他。”

小魚,我知道你猜出來他是誰了,才暗示我他不是好東西。你也不用因你的撒謊而愧疚,我也騙了你,我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我和他永無可能。

可是,人心就是那麽奇怪,你給予我的歡樂、摩根布裏給予我的關心、伊澤給予我的尊重……明明都是寶貴而美好的東西,卻獨獨那年冬天他於街頭送我的外套、春日送我的蘭花是我舍不下的溫暖。

我,確實做不到放棄。

就像店裏那個擅長刺繡的小姑娘,放不下一個根本沒記住她的高門貴公子。

蘇瑪長嘆,轉身準備收拾少女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

然而,門鈴突然響了,蘇瑪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裏。

布裏說過,最近查間諜查得緊。不會是……

現在收拾房間,只怕下頭人等急了反而要沖上來看個究竟。但小魚從來心細謹慎,大概率已經收過一遍了。蘇瑪心一橫,直接跑下去。誰知她跑太急,不小心踩空,從樓梯上滾下去。

“蘇瑪!”門外人聽見動靜,擔憂地喊,已經擡腳踹酒吧新換的門了。

蘇瑪跌跌撞撞爬起來開了門:“伊澤少爺怎麽回來了,我沒見有落東西。”

金發藍眼的火星青年同情地看看蘇瑪手臂上腿上的幾處磕傷,忙扶著蘇瑪往店裏走:“我沒丟東西,不過你沒事吧?我先扶上去?”

“不用不用,我坐下歇歇就好。”蘇瑪連忙道,她窘迫地拉住衣服遮掩傷痕。

伊澤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先坐下:“你坐,藥箱在哪裏?”

蘇瑪緊緊抓住伊澤,憑她對伊澤的了解,再推脫下去,伊澤只會自己翻找。她深吸一口氣:“伊澤少爺,我的房間,不太方便。”

她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她二樓的家,之前曾允許過外人進入,伊澤會不會反而懷疑?可她眼下顧不得許多,只能裝作鎮定,:“你不用擔心我,只是小傷。伊澤少爺特意親自折返回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不知道我能做點什麽?”

伊澤拉過她的手臂仔細檢查,確實都是皮外傷。他松口氣:“蘇瑪,我需要能讓人身體衰弱、常規檢查也查不出的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