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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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布裏平時溫和,像一株柔軟的草,似乎哪陣風都能的讓她彎彎腰。但等風真正吹來了,才會發現,她是孕育草的土地,包容而堅實。她視線有種魔力,只要她擺出嚴肅的神情,被她盯上的人總會本能地服從她。

這種力量和伊澤安德魯他們那種壓迫感截然不同,後兩者是讓人害怕,前者卻是……媽媽一樣溫暖的威嚴——夏鐸承認這個類比有些別扭,但布裏就是能帶著真誠的關心洞察別人的“弱點”,讓人通過她的雙眼直面自己的錯誤。

夏鐸扭開臉。

“那,你知道今天為什麽突然改變行程嗎?”布裏再問。

“因為總理要求了。”夏鐸說。

“你知道不是。”布裏定定望著他,“你知道,有人要行刺。”

但是排除了所有可疑人員,連安德魯都被密切觀察過了。

最後,布裏想起了上次太空襲擊的疑點,想起了回火星後夏鐸自虐式的行為。

夏鐸晃動手腕,企圖抽回手:“我不知道。”

布裏眉梢一揚,她拉著夏鐸的手,掰著他的指頭把他藏在手裏的摁動筆摳出來:“伊澤上次說丟了一支筆,剛剛又跟我抱怨,藥被你拿走了,他甚至進不了找你拿藥。你照顧他照顧得那麽細致,不會忘了這點。”她摁了摁筆尾,露出來的卻不是筆尖,而是註射頭,“設計得很巧妙嘛。”布裏笑著往自己手背上紮。

夏鐸連忙拉開她的手:“你瘋了?”

伊澤有好幾種藥,這支只能外敷,註射可致命。

偽裝成筆的註射器跌落在地,骨碌碌滾出去好遠。

布裏不以為意地笑笑:“你覺得殺了這個地球人會怎麽樣?”

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似文靜的、還有些柔弱的姑娘,內裏比希爾伊澤都更加大膽開放。

夏鐸緘默。

布裏不在意,繼續問:“你知道,我們學校實際上算是綜合性大學,但名字卻是第一軍校嗎?”

夏鐸想了想:“因為這是由軍方主辦的。”

“軍方主辦,因為軍校最初是克勞利家提出創辦的。其實,細論起來,我也算伊澤的表妹哦。”布裏靠在雕塑的大理石基座上,表情放松,就像靠在母親懷裏的孩子。

夏鐸對這層關系隱約有印象,克勞利家當初不讚同移民火星,但是克勞利家有一位和那一代潘德拉貢結了姻親,於是一部份克勞利跟著來了火星。

“這座雕塑是上一任克勞利校長,她愛護學生,治學有方,軍校的教學成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她終其一生都在積極推動火地和平友好發展,她的許多學生受她影響,亦如是。”

布裏輕輕嘆息,說話帶了幾分鼻音:“可惜,在一次出使外星宣傳和平的演講中,她遇到了主戰分子的刺殺,犧牲在演講臺上。火地三年戰爭由此爆發。希爾的爸爸、摩根的爸爸媽媽,都死於這場慘烈的戰爭。”

多諷刺,為和平奉獻一生的人,她的死成了毀滅和平的最後一根稻草。夏鐸想著,擡頭仔細打量這位傑出的校長,克勞利校長溫柔而不失堅毅,夏鐸越看越覺得熟悉。一低頭,看見布裏相似的五官。

“她是我媽媽,她本來說好,出差回來就陪我過八歲生日的。她對我食言了,對她的很多學生也是。有些師兄師姐大受打擊,再也不相信她說的和平了。我爸爸作為史密斯家的人接任校長,更惹得不少校友反對。畢竟史密斯家是奧維家忠實的附庸,希望軍校能多支持一下總理。”

八歲,母親死於地球主戰分子之手,再也沒有母親陪伴的生日。眾多好友也因此痛失親人。布裏為什麽不恨?她應該恨所有地球人,恨他,恨得把他抓住食肉飲血。

但她沒有,她的好朋友們都沒有。克勞利校長教過他們,不要遷怒無辜,不該希望戰爭。

對不起,夏鐸膝彎打顫,對不起。他不是想故意挑起戰爭,他只是想讓那些否認他的傻姑娘功績的人給她陪葬。

可是她的功績在哪?她也不過是戰爭的棋子。

但布裏溫和的眼神告訴他,她不需要他道歉:“奧維總理主戰,我最終爸爸選擇與家族斷絕關系,堅守媽媽的遺志,成了克勞利校長。”

所以當初,克勞利校長大力支持夏鐸以學生的身份進入軍校,今天也邀請地球使團參觀軍校,爭取和平。布裏也是這樣,關於那場太空襲擊,她就算不清楚詳情,肯定也猜到和他有關了,但她選擇放過他。

布裏輕笑:“不過我媽媽應該更希望爸爸不要做‘克勞利校長’吧。她以前常說,學校不是克勞利家的,也不該是任何一家的,這是全火星乃至全宇宙人的。”

布裏眼眶微濕地望著夏鐸,嘴角還略略上翹。夏鐸有一剎那恍惚,仿佛看到另一個姑娘,兩人相貌並無相似之處,氣質一個柔一個剛,但她們就是有什麽地方很像。

夏鐸幾乎控制不住地伸手向她。他好想摸摸她的腦袋,親昵地捏捏她的臉。

但布裏不是他的瘋丫頭。

夏鐸拽了拽外套的下擺:“你媽媽的想法很偉大。”

“是吧,”布裏兩眼彎彎,“但是沒用——我媽媽說的。歷史的趨勢如此。權財不斷地匯聚到少量家庭手中,然後家庭變家族,不斷壯大。

“可大家族一旦有一代人路子走歪一點,後世都會跟著歪,所以豪門家族會不斷積弊。就像現在這樣。

“當然,偶爾家族也會出一兩個天才,天才確實能一定程度上修正歪路。然而不夠,因為天才知道,先輩的做法是對的,這是經歷過時間考驗的最好的選擇。所以天才易出,能跳出陳規的天才幾乎不存在,縱然有些天才想過跳出陳規,也會被全家一起抵制、打壓、扼殺。安德魯便是如此。

“或者,有下層出身的天才,帶領所有人一起推翻現有家族。但這更難,大家族不會容許這樣的人出現,所以這樣的天才我們並不得而知。

“但是,”布裏鄭重握住夏鐸的手,“你正適合,你一定可以。”

可以什麽呢?我僅僅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你理當有自己的人生,不需要遵從他人的選擇。”布裏擡手。

溫暖的手覆在夏鐸頭頂揉了揉。

夏鐸丟掉了口袋裏的陶瓷刃片,這麽多天一直壓在心上的陰雲驀地消散了。他擡手摸摸兩頰,沾了一手濕熱。

自我懲罰無法贖罪,報仇也難雪恨。

但是,還有未來可追。

“安德魯之前折辱我,”夏鐸垂下眼簾,不說真話的時候,他不敢看著布裏的眼睛,“我就告訴奧維家,安德魯想不顧奧維家的利益殺使團洩憤,所以他們懷疑安德魯了。選擇盧冠,只是因為他身材方便我下手,註射器裏的藥物並不會讓他立刻死亡,但足夠他死在安德魯面前。

“而使團有人在總理的層層保護下死了,安德魯下場不會好。”夏鐸霍地擡眼,“現在安德魯欠你一命。”

布裏歪歪腦袋:“不管我們能不能查到你,只要火地開戰,你的下場不會好過安德魯。”

就算火星沒有第一時間殺了他,他的哥哥們也不會救他,不管地球火星誰勝誰敗,他都不得好死。

夏鐸點點頭:“我知道。”甚至安德魯可能沒有什麽嚴重的下場。

那又怎樣呢?沒有他,小魚就不會死,母親也沒了被針對的理由。夏鐸心想,安德魯那點折辱算什麽,更過分的他都忍得了,但安德魯害死他的傻姑娘,盧冠說她是該被清剿的星際海盜,他們就該死。

他不在乎打不打仗,他只要看他們相互撕咬起來。

可看著母親雕塑前的布裏,夏鐸說不出這麽不負責的話:“我提前告訴奧維家,也是希望他們早做準備,避免真的走到開戰這一步。”

這也不全是假話。

布裏似有所疑地瞇起眼睛,夏鐸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飛快思考自己哪裏說錯話了。

然而布裏只是直起身,理了理裙擺:“好吧,不過以後不可以再拿自己冒險了。”少女粲然一笑,“我們直接去晚宴。有人擔心你擔心得快要瘋了哦。”

安德魯忐忑地關註著整個地球使團,然而直到會議徹底結束,所有人移步前往晚宴宴廳,他都沒有看到夏鐸。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安德魯猛地起身,到處找尋夏鐸。

夏鐸當然沒有能力殺死任何人,可是他能殺死自己。他恨他,恨地球,大約也恨火星。

但是,安德魯僥幸地想,夏鐸真的至於為了這個恨放棄自己的性命嗎?

安德魯在人群中游走,推開一扇又一扇房間的門,哪裏都沒看見夏鐸。他掏出通訊器,剛準備下令徹查大廈,忽然看見一頭和他相同的銀金色頭發。

是他的堂妹,凱瑟琳。

奧維家不會派出兩個人來,除非總理姑姑篤信,安德魯不能完成任務了。他已經接連失手好幾次了,再有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姓奧維。

不可以讓凱瑟琳知道,他的工作可能要疏忽了,他不能通知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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