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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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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摩根看著伊澤心情平覆下來,在藥物輔助下睡著了,便收拾了東西出了門。

走廊裏暮光溫和,摩根透過窗戶俯瞰庭院,布裏還在同夏鐸說話,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希爾就站著他們身後不遠處。

再往前走幾步,摩根在會客室看見了正在看書的戈恩。後者看見她來了,笑著擡頭:“走吧?”

摩根點點頭,轉身往外,臨到門口一回頭,卻發現戈恩兩手撐著沙發,還沒站起來。她眉頭微蹙:“你怎麽?”

“可能書重,壓腿上久了,有點麻了。”戈恩不以為意地笑笑,拿開腿上的大部頭。

摩根小心地扶住戈恩的肩膀,把他拉起來:“你……別太不當回事了。”

“當回事又能怎麽樣?我就這樣了。”戈恩沒事兒人一樣拍拍摩根的肩膀,“好啦,你才是別想太多。你為什麽想拿住夏鐸,你當司令不知道嗎?”

話題驟然轉彎,摩根一楞,咬咬嘴唇,索性也不戳穿戈恩的小心思。

是,她想接走夏鐸,是為夏鐸好,也是為私心。這次刺殺事關重大,“夏鐸的表態”很重要,夏鐸的死活也很關鍵。如果克羅斯家看護夏鐸,潘德拉貢家得記她的功勞,地球人那邊有她一份好,甚至奧維家都會想賣她的面子俯就克羅斯家。

“太過主動,反而不好。”戈恩說。

摩根沈默片刻,不得不承認,她這次急功近利了:“謝謝你。但是夏鐸真的沒事嗎?”

雖然身份立場不同,但夏鐸一直安分隱忍,摩根同情他。

不過話一出口,摩根自己也想明白了,司令不會讓夏鐸死,也不會讓夏鐸離開他的掌控。

“你也不要有事,大家都不要有事。”摩根喟然,心中陣陣惡寒。

正巧她的手機響了,她略略一瞥,臉色陰沈下來:“抱歉,我家裏有事,先走一步,你幫我跟布裏他們都打聲招呼。”

回到家裏,一位銀金色頭發的貴客已經等候她多時了。

“克羅斯小姐,你沒有帶回他。”對方只是輕蔑地說,“你們家還能給奧維家帶來什麽?”

摩根對上他紅色的眼瞳,權勢地位帶來的絕對壓迫碾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給奧維家帶來什麽?她是工具嗎?為什麽該是克羅斯給奧維什麽?克羅斯多年來一直是潘德拉貢忠實的支持者,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對面有沒有看出她的憤懣,但他不需要知道,只要警告地一瞥就夠了。奧維總理動動指頭簽幾個字,政策條文就能立刻拔地而起,將克羅斯家進口原料的成本捧到天上。安德魯也不介意讓潘德拉貢家知道她和他有合作往來。

“你們只想要夏鐸?”摩根極力忍耐,才藏住了語氣中咬牙切齒。

她殫精竭慮那麽久,司令迄今都沒給過克羅斯家一份正式的聯姻承諾。她還是工具,什麽事情做得好是主人的能力好,做不好是工具要被“修理”了。現在奧維家和潘德拉貢家沒什麽兩樣。

看著對面不耐煩地點點頭,摩根深吸一口氣:“不用把夏鐸帶回來。你知道,你們只是想打仗,夏鐸不夠,我另外給你一個人。”

對面之人聽她說完計劃,表情從不屑轉為讚許:“可以,那就等地球使團到訪了。”

目送這不速之客推開房門,屋外兩細弱的燈光撲進來,又迅速湮沒。

摩根兩彎濃眉厭煩地皺在一起。

潘德拉貢不冷不熱地吊著她,奧維威逼利誘地驅策她。他們把她當工具,就休怪她把他們當墊腳石。

那麽夏鐸呢?摩根無端想起那個恭謹守在伊澤床前的瘦削身影。

她忽然就想起伊澤那盆“蘭花”,戈恩偷偷告訴過他們,那只是顆大蒜,不知道伊澤發現了沒有,夏鐸有沒有坦白,伊澤又打算怎麽處理假冒的蘭花?

伊澤不記得摩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了,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了。再睜眼時,天已經黑了。

好在屋裏還和白天一樣溫暖。伊澤想著,翻到床邊看夏鐸,卻發現地上空蕩蕩的。

怎麽可能?伊澤渾身血液一涼,半邊身體都探到床外,床邊真的沒有人,再遠一點的地方也沒有。沙發上好像隱約有團黑影?伊澤看不真切,再往前探,忽然手臂一軟,上身失去支撐,直接頭朝下栽下了床。

電光火石間,他只來得及伸手撐地,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根本連叫喊都忘了。只一聲微弱的悶響,他就砸在地毯上,撐地的手腕撕裂般的一疼,摔得眼冒金星,兩耳嗡鳴,半天爬不起來。

“伊澤。”房門驀地大開,一道纖瘦的身影背著月光沖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伊澤,“你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伊澤迷迷糊糊地擡眸,呻吟著一手勾住夏鐸的脖子,一手摸摸地面,吃力地撐起上半身,嘴唇翕動。

“什麽?”夏鐸緊張地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伊澤說話像在故意吹氣,溫熱的濕氣吐在夏鐸脖子上,微微發癢。

“地毯是比較厚,但還是好硬好冷。”伊澤重說了一遍。

夏鐸一楞:“你說什……”他陡然沈默,指尖下意識摳住伊澤肩膀。

伊澤和他四目相對,那雙琥珀眸盛著幽幽的月光。伊澤驟然清醒過來,他剛才跌倒的動靜,比他之前在房內說話的動靜小多了。

可是夏鐸來了。

肩膀上的五指無意識地抓緊。伊澤幾乎不敢呼吸,像被捉回審判臺的逃犯,忐忐忑忑的日子就要終結,好像無論最後判決是好是壞,都是一次死亡。

你為什麽要來?如果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可是夏鐸來了。他手上的傷重新結痂了。那麽這場審判也是解脫。

伊澤看著他黑暗中清晰的下頜線,想伸手描他的輪廓。但手還沒伸出去,夏鐸倏然抱起伊澤,小心把他放回床上:“你往裏睡睡,小心點。”

“你嫌照顧我麻煩了?”伊澤一把捏住捉住夏鐸手腕,“我就不,我是為找你才摔的,我要你留下。”

夏鐸輕輕吐氣,彎腰遷就伊澤:“好。”

明明得償所願,伊澤心裏卻空蕩蕩的。

你都知道我背後說你什麽了,你怎麽還能忍得住留下?這層窗戶紙明明已經破了,你為什麽還能這樣若無其事,甚至都沒有一句嗔怪的:“找我做什麽?”

伊澤把他手拉到自己胸口:“你躺在我床上陪我,這樣才能在我不小心掉下去之前護住我。”

“好。”夏鐸說著,挨著伊澤在床外側躺下。

就像放假前夕,他們並肩躺在宿舍窄小的單人床上那樣。

但又不一樣,上一次是夏鐸一直深深註視著伊澤,這一回伊澤熱切地望著夏鐸,夏鐸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過。

伊澤呼吸粗重起來:“你睡到床中間。”

為了方便別人照顧他,伊澤一直睡在床的右側,左邊還有大片的空位。

夏鐸沒有一句異議,安靜地照做了。

哪怕伊澤再過分千百倍,只要他開口,夏鐸就會服從。可這有什麽意義,夏鐸順從,只是為報救命之恩而已。

不是因為他愛他。

也許摩根說得對,夏鐸暫時離開他會更好。伊澤自嘲地笑笑,後槽牙漸漸咬緊,握著夏鐸的手五指遽然擠進夏鐸指縫。

也幸虧不是因為愛,否則夏鐸早就放棄他了吧?

對不起。伊澤近乎咬牙切齒,手卻抓得更緊。他眼前閃過曾經的畫面。

檔案室裏主動而激烈的吻,“火海”裏並肩推開的波浪,偷摘的酸澀的小蘋果,“刀山”上的相視一笑,街巷裏的白色長裙……

然後是格鬥課上仰視安德魯,太空裏義無反顧地奔向那個地球女,如今的乖順卻疏離……

萬千畫面,最終都匯成此刻緊握的兩只手,一只手傷口斑駁,另一只手死死不放。

“對不起,我會盡力控制情緒。但是你絕對不要妄想離開我!”

不知過去了多久,伊澤迷迷糊糊已經睡著,忽覺夏鐸的手掙動起來。

對啊,夏鐸憑什麽屈從他?

伊澤松了手勁,又繼續裝睡。可他怎麽還睡得著?身邊人慢慢地起身,動作通過床墊的起伏傳給伊澤。伊澤的心好像滾了滾,掉到床下。

難道夏鐸還想下床,仍舊寧可睡地上嗎?

但身後的動靜卻戛然而止,好像床墊剛才的震動都是錯覺。

伊澤扭頭向床外,眼睛悄悄地瞇開一條縫。光線昏暗,朦朦朧朧地把床上兩人的影子抹到地上。

夏鐸模糊的影子半支起上身,雖然伊澤看不出他面朝自己還是背對自己,但他有種直覺,夏鐸在窺察他。

伊澤的呼吸頓時急促了幾分,心跳如擂鼓。

不知靜謐的夜晚是否放大了這點微不可察的動靜,地上的人影忽然探出一只手,緩慢地摸向伊澤的腦袋。

他莫非發現了我在裝睡?不對,我是真睡假睡有什麽關系。伊澤胡亂想著,那只手停在了他耳朵上方。

兩人的影子像一對相對而視的眷侶,和所有相愛的人一樣,忍不住想多看看愛人的心,看過之後又無法抑制的想觸碰對方。夏鐸的影子輕柔地撫摸伊澤的側臉,柔情繾綣。伊澤臉上仿佛能感受到夏鐸掌心的溫度。

夏鐸。

簡單的兩個字在心頭繞了一圈又一圈,再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了。

伊澤的呼吸平緩下來,他盯著夏鐸和他重疊的影子,意識如潮水,慢慢消退下去。不知何時,夏鐸停止了“撫摸”重新躺下。

同一床被子下,一只手再次緊緊握住了另一只傷口斑駁的手。

夏鐸扭動身體,剛想推開那只手,可睡夢中的伊澤一翻身,將他徹底箍在懷裏。

看著伊澤纖長的睫毛幾次輕顫,最終靜止下來,夏鐸手臂有些酸麻,但略一猶豫,他沒有再掙開伊澤。

算了,這樣同床共枕的夜晚也就這幾天了。

這段時間他雖然被封閉在潘德拉貢家,但摩根他們帶來的只言片語已經能夠說明,地球和火星、潘德拉貢和奧維之間的博弈交涉已近尾聲。

其實結果沒什麽好猜的,這場刺殺誰也沒賺到,相對的,誰也折本。撕破臉對各方都沒好處,無非就是相互清算一下自己身邊對手的釘子和眼線了。

奧維家不至於留下什麽把柄,司令真想追責也難。但就算夏鐸自認行事小心,潘德拉貢司令不傻,必然早就猜到夏鐸和這次刺殺有關系。夏鐸相信,他的兩位好哥哥和奧維家肯定樂意讓他“意外”身亡,讓司令報險些喪子之仇。

可司令自有他的老道和直覺,殺掉夏鐸只是出一口氣,但揪住夏鐸卻是揪住了扯開天衣的線頭。司令故意沒理他,又不阻止摩根他們把近況傳給他,就是在暗示,潘德拉貢家是夏鐸唯一的生機了,夏鐸得證明自己值得活下來。

但你們憑什麽這麽自信,夏鐸扯起嘴角。憑什麽自信我會如你們願去死?憑什麽自信我會選擇這樣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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