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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朕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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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朕誇你。

趙嘉陵沒提“火.藥”, 謝蘭藻也識趣地沒再多問。

從浴堂殿離開時候,除了拿著《版刻要訣》,身後跟隨的宮人還提著趙嘉陵賜下的糕點。

聽到“印刷術”“火.藥”的朝臣不少, 在趙嘉陵請謝蘭藻入宮中時候, 朝臣們心中也有所猜測,期待著謝蘭藻能帶回答案。謝蘭藻也不隱瞞人, 當即著手安排印刷的事。此事由少府出錢,聯合工部。將作監,甚至還有國子監的人加入——一旦多方聯系,免不了扯皮。

還好是少府,天子的私庫,有天子的敕令便足夠了,如果讓戶部的人來算, 縱然謝蘭藻和戶部尚書項燕貽是故交,也免不了一番爭論。說來戶部和太府寺的事情也不輕省,貢舉革弊改制,糊名、雇人謄抄、巡檢、鎖院以及武廟、武監……凡此種種,都與錢有關。算進算出的,忙得昏天黑地的戶部官員看到誰都是一副欠了千金的苦瓜臉。

錢的事情上穩了,那人的事情——

謝蘭藻不得不聽工部和將作監的人嘰裏呱啦。

但這倆還算好的,最麻煩的是國子監的祭酒鄭師顏。

在弄清楚印刷術的作用以及知道抄寫底本的任務落到國子監的頭上後, 鄭師顏理所當然地認為印坊隸屬於國子監。雖然聽到少府出錢, 內心深處隱約產生一種不妙感,但沒太想明白, 鄭師顏索性忽略了那點異樣。然後一問印坊的歸屬,他就露出一副遭到晴天霹靂的神色來,忍不住道:“竟與我國子監無關?!”

工部尚書、工部侍郎以及將作監大匠神色微妙, 紛紛擺出看熱鬧的姿態來。

學術之事與國子監無關,看來是陛下對國子監不太滿意啊,寧願從內帑出錢。國子祭酒是謝中書親戚,難不成是提防宰相——打住打住,這念頭不對。陛下跟謝中書關系暧昧,況且這事兒都全部交給謝中書處理了,哪能是戒備她?那就純粹是國子監的問題啊。

看來還是朝會上鄭師顏的話太多了,惹怒了陛下。

從陛下罵那昏頭的文官態度可以看出來,陛下是有意建設武廟、武監的。

鄭師顏不顧同僚看戲的神色,他灼灼地望著謝蘭藻,希望她能說出一些反駁的話來。隨便給個理由他都可以相信的,只要最後印坊能隸屬於國子監。那可是文學之事啊!從國子監裏出來的可以叫,嗯,監本,這能夠代表國子監的學術權威,當然,還能掙點錢,鄭師顏一下子就看到了其中的利潤。可現在陛下有別的意思,未來看著沒那麽光明。

謝蘭藻當然不會說出陛下對國子監的嫌棄,只用國子監是讀書治學之地,不該讓他們勞心匠人之事,況且,國子監想要刻什麽,印坊又不會阻攔。隸屬於誰名下,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工部尚書見鄭師顏吃癟,眼眸一亮,也湊上前想為工部爭取一下。都是人精,明白了印刷術的妙用,也知道這些東西能帶來多大的沖擊和利潤。要是工部自個兒有錢,至少能把夥食改善了,而不是去遭戶部尚書的冷臉。

“既然是陛下出錢,那自然屬於宮中。”謝蘭藻微笑,她朝著禁中方向一拱手。印坊落不到國子監,也不能給其它朝官留下餘地。

鄭師顏嘟囔:“天子豈有私產。”

要建印坊得選址、匠人們也得學《版刻要訣》,國子監那邊得遣人抄底本……這些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身為宰臣的謝蘭藻更不可能事必躬親。將任務交了下去後,又叮囑了幾聲。第一批印刻的書是要給舉子用的韻書,事關貢舉改制,馬虎不得。

皇宮中。

趙嘉陵看到上通下達公示欄出現了兩個任務。

一個是貢舉革弊進度,至於另一個便是印刷坊的建設。

與宰相商議後,走了文書流程,成了“王言之制”,系統便判定,這些不屬於趙嘉陵的“私事”。

【怎麽還沒完成?】趙嘉陵點了點“貢舉革弊”任務,不都開始了嗎?好在兩樣有趣的成就獎勵到手,她也沒糾結太久,拿了介紹火.藥、火器的書籍就往太後宮中去了。

【宿主想要要怎麽跟太後解釋這東西的來歷了嗎?】明君系統問。

趙嘉陵腳步一頓。

她壓根沒想。

【阿娘甚少好奇心,便說臣僚奉上的吧。不行不行,這樣的功勞得獎賞,朕從哪變個人出來?】趙嘉陵蹙著眉。

不過她的苦惱在半道上瞧見優雅地邁著貓步的小胖貍時就煙消雲散了,她抓著小胖貍在書籍上踩了幾腳,留下些許腳印。又讓小貍在書籍邊沿留下個不損傷內頁的牙印。

被趙嘉陵抱住的胖貍不高興地喵了一聲,揚起的尾巴朝著趙嘉陵手腕上來了兩下。

趙嘉陵清了清嗓:“瞧著你有大功的份上,朕就不跟你計較你以下犯上的事了。”話音才落下,胖貍又給了趙嘉陵一貓貓拳,從她的懷中跳出。

明君系統:【?】

趙嘉陵輕快道:【太後問起,就說是小貍從太廟裏叼出來的。】

系統無語。

這難道比編造一個人出來更靠譜嗎?

算了,這等小事,宿主高興就好。反正根據系統的檢測,太後刨根究底的可能性不亞於天上下紅雨。

太後宮中,貓來貓往。

安國公府敗落後,桓楚襄被太後召入宮中“侍疾”,就沒回去了。

她安心在宮裏讀書為貢舉做準備,太後沒病,也不需要誰來照顧,她頂多在宮中餵餵來回跑的貍奴。

“見過陛下。”桓楚襄看到趙嘉陵後忙俯身行禮。

“三娘不必多禮。”趙嘉陵擺了擺手,她對桓楚襄沒什麽深刻的印象,但也沒有惡感。見她溫書,忽地想起了貢舉之事,道,“這次貢舉改制,不許挾書入貢院。試後將會著專人來謄抄卷子,采用封彌之制後,三娘可有把握。”

桓楚襄一怔,她在宮中,哪能知道朝堂中事?如果試卷不知主人,那便能斷了請托之風。桓楚襄的心思轉了轉,很快就明白了。她恭聲道:“妾將盡力而為。”這是她第一次下場,每年歲舉,群眾千萬,麻衣如雪,集於長安。可進士第每歲不過取二三十人而已。

“一試不中,來年再試便是。你年紀尚小,才十六呢。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不必急於一時。”趙嘉陵道。

“怎麽說話的?”一旁的太後聽著趙嘉陵的話有些無語,不會鼓勵安慰人,那就別說了。

趙嘉陵嘻嘻一笑,又說:“那朕就祝三娘金榜題名。”勳貴要做官哪裏需要經由舉業?但桓楚襄自己堅持參與貢舉,趙嘉陵便也由她去了。

話了幾句家常後,趙嘉陵便讓人退下。她取出裝著《火.藥、火器一覽》的匣子,遞給太後:“阿娘看看這是什麽!”

“不會又是奇形怪狀的天尊玉像吧?”太後覷著趙嘉陵那一副獻寶的模樣,也來了興致。太後沒指望皇帝能拿出什麽玩意兒來,一看是奇怪的書籍,太後的臉上露出狐疑之色來。

趙嘉陵眸光閃爍,她道:“這些火.藥堪比阿娘道經中能移山填海的道術,若是不假,它能發出極大的威力。要是咱們大雍有這等神物在手,面對異族也能摧枯拉朽似的!爆炸就是藝術啊!”最後一句是系統那學來的。

“這不是金液丹方?”太後參道……雖然沒參出什麽東西來,但看的丹經不少。一瞧硫磺、硝石、松脂等熟悉的東西,她不由笑出聲來。

“配比不一樣。”趙嘉陵忙說,“這可是從——”

“打住。”沒等趙嘉陵說出“太廟”兩個字,歪在榻上的太後就打斷了她。凝眸望著趙嘉陵,太後笑道,“陛下想試一試?可宰臣那邊不允?”

“還沒給謝蘭藻看呢。這樣的好東西,當然要第一時間給阿娘啦。”趙嘉陵眨了眨眼,又說,“阿娘再給她用也是可以的。”

趙嘉陵坐到太後身側,晃著她的手臂,軟聲道:“阿娘你信我,這些都是好物,不是用來誆人的。”

太後垂眸,她不緊不慢地翻看著《火.藥、火器一覽》,就算內心深處認為是趙嘉陵拿來逗趣的,也沒將它丟到一邊。

趙嘉陵安靜了數息,話鋒一轉,說起了朝堂上的事情。“近些時日上朝都在議論貢舉改制的事,秦國公建立建武廟、設武監。”

太後本不耐聽,但聽到“武廟”時候眉頭一挑,沒制止這個話題。她意外道:“秦國公李洽?”太後的母親姓李,與李洽的父親是一母同胞。她印象中,秦國公喜歡跟文臣吵架,但頂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這武廟、武監可是在文臣的“信仰”上蹦跶,李洽不可能做這些事。

趙嘉陵又說:“在文臣們否定了武廟、武監後,秦國公又提出了武職遷轉之事。”

太後搖頭:“不可能是秦國公的主意。”她相信自己那表兄沒這個腦子。

趙嘉陵眨了眨眼,不解道:“那是誰?”

太後道:“能說動秦國公的朝臣很少。”頓了頓,又笑著說,“是阿慈吧。”同樣是親戚,太後對李家比對桓家更為看重。將《火.藥、火器一覽》合上,“阿慈一定會願意研究它的。”

趙嘉陵垮著臉:“阿娘不信我嗎?”

太後莞爾一笑,道:“總要拿出些東西才是。這事兒私底下做,也不用經過朝臣那邊了,我來出錢。”

太後的行動效率自然是快的,第二日便讓人將李兆慈請入宮中來了。

這類事情時有發生,也沒文武百官會在意。

李洽也沒當回事,穩壓文官一頭後,他春風得意著呢,陰陽怪氣地關心同僚,時不時催問一聲武廟、武監的進度。要知道十月舉子來京,最遲到一月,歲舉便要開始了。再拖下去,保不準要惹得聖人大怒。

等到李兆慈拿著《火.藥、火器一覽》回來後,李洽只是很隨意地一問。

在他眼中,李兆慈入宮就是配太後說話,陪那群小貍奴玩,等到李兆慈將東西拿出後,李洽頓時一蹦三尺高,一張方臉漲得通紅。

要李兆慈做事,自然也可能會瞞過秦國公李洽。

如果真如皇帝說得那般厲害,制作出來的火器,會先給李洽手中的兵試用。

“阿耶,太後給了錢,但莊子和人得咱們家出,這樣才能掩人耳目。”李兆慈說,她的心情頗為愉悅。在皇帝將這玄妙的東西給她時,她就知道機會來了。陛下果真不凡,慧眼識珠啊!她是勳貴出身,跟桓楚襄不同,她沒靠貢舉謀出身的執念。讓她寫策文,還不如一刀砍了她。

“這可是大事啊!”李洽肅聲道。

“我知道。”李兆慈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她覷著李洽的臉色,慢悠悠說,“阿耶不會忌妒了吧?”

李洽:“……”他有嗎!

李兆慈才不管李洽的心情,開始問他要人。這去哪處莊子,李兆慈也想好了,得靠著山,偏僻些動靜才小。不然,按照那冊子上最終能“升天”的成果,保不住嚇到京郊的百姓。

李洽晃神了一會兒,才拊掌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火.藥之事沒有經由三省,上通下達公示欄上不會顯示它的進度。

不過李家的人很知趣,及時地往宮中傳遞消息,趙嘉陵也能知道目前的動態。

印刷坊選好了地址,“皇雍印刷坊”五個字還是趙嘉陵親自提的,至於抄寫經本的任務,國子監那邊也安排下去了。兩個任務中,校定雕印經書也有序的推行。

倒是貢舉改制卡住了。

朝堂上不是議定了嗎?怎麽擬個章程還這麽慢?

憋了幾天,趙嘉陵忍不住了,在常朝結束後,在紫宸殿中召集了宰相們一道商議。

戶部尚書項燕貽奏道:“既要糊名、謄錄,貢院需再設封彌院與謄錄所,更需委專人負責。比歲入長安參與貢舉者,多至三千人。封彌與謄錄恐怕需另雇一百餘人手抄。一年瞧著倒是還好,可連年如此,煩而未安。”

謝蘭藻沈思片刻道:“太.祖朝因天下未定,開科後,不時下詔權停貢舉,有達四五年之久。士人久不貢,則學業荒廢於閑肆。一二年太密,舉人道途亦是勞苦。四五年又太久,臣以為,可三年一開科場。”

禮部尚書道:“進士慣例之取二三十,明經也不過一百出頭。若是三年一舉,其錄取員額依舊例,恐怕令天下士人不安。”

謝蘭藻沈聲道:“錄取人數可酌情放寬。”

項燕貽沒異議,能省下經費是再好不過。

禮部尚書神色躊躇:“歲舉為祖宗舊制,若——”

趙嘉陵瞥了禮部尚書一眼。

她都在貢舉改制了,還說“舊制”嗎?要一切都因循守舊,根本就不用改。

她認可謝蘭藻的主意,清了清嗓說:“長安人口百萬,每年來京舉子極其仆從便逼萬餘。若逢荒年,越發局促。便依謝中書所言,三年一開場。”“逐糧天子”這個名號是前朝就有了,就連先帝都往洛陽去過。她登基以來,年景還算好,長安尚未鬧出饑荒。至於未來,趙嘉陵也不想舟車勞頓。

【宿主不必急的,只要宿主一直勤懇做任務,當聖君。遲早會下發豐產的糧種,到時候大雍無饑饉之災。】明君系統適時出來畫大餅,是給趙嘉陵打雞血,也是用來安宰臣的心。

雖然任務和成就還沒影——

但支持陛下改制總沒錯!

這貢舉不推動,就別想以後的好物了。

前頭宰臣們還將信將疑,可《版刻要訣》的消息傳開了,誰不稱一聲神妙?

反正還在躊躇的禮部尚書立馬心悅誠服了。

當然,他的反對也沒有用處。

中書令和陛下一條心,擺明了要將一切都貫徹下去。

封彌謄抄最先要用於省試,可又不僅僅是省試之事,還得下到各州縣去,永為常例。中書省起草進畫後,還得向門下宣奉行。門下覆奏的得禦畫後,才下到尚書省施行。

任務是走完制書流程後完成的。

明君系統的語調輕快:【恭喜宿主完成任務。】

趙嘉陵:“?”

就這?

她等了又等,除了明君系統那不要錢似的誇讚,沒等到其餘。她忍不住問:【朕的任務獎勵呢?】

明君系統無辜道:【宿主之前不是拿到成就獎勵嗎?這次結算任務宿主沒刷出新的成就啊。】

趙嘉陵:“……”

什麽破系統,她不幹了不行嗎?

對系統的怨念由內興發,以至於接下去幾天,趙嘉陵都挎著張臉。

她仍舊在刷修身任務的紀錄片,潛移默化之下,她連生悶氣都比過去多了幾分威嚴,勉強地攢起了君威。

心情不 妙,趙嘉陵將沈默寡言貫徹到底,連帶著心聲都寥寥無幾。

朝臣們不大習慣,謝蘭藻同樣有些無所適從。

陛下又是因為什麽事情感到不快?

謝蘭藻沒有詢問趙嘉陵,只是在拜見太後的時候提了一嘴。太後懷中抱著雪白的貍奴,唇角掛著微微的笑容,眼神溫和慈惠。“小孩子脾性罷了。”

“這段時日,陛下成長了許多。”謝蘭藻道。

太後稀奇地望了謝蘭藻一眼,眸光有些微妙。謝蘭藻在她跟前向來耿介,極少聽她誇陛下。臉上的笑意更濃,太後道:“不提這些了,你祖母身體如何?”

“還算康健。”謝蘭藻道,順著太後的話轉移了話題,只談些家常。

從太後宮中離去的時候,謝蘭藻碰到抱著貓的趙嘉陵。

宮中貍奴沒一只是趙嘉陵養的,但小貍奴們很是喜歡趙嘉陵,見到她便拱了過去。勾著龍袍掛在她的腿上。

“拜見陛下。”謝蘭藻與趙嘉陵對視一眼,忙俯首恭聲道。

【三三,你說她怎麽回事,堂堂宰臣,竟然不知道為朕解圍。難道要看著朕困在貍奴城裏嗎?】趙嘉陵的聲音氣哼哼的。

謝蘭藻:“……”

“陛下可要臣幫忙抱貍奴?”

趙嘉陵矜持地將懷中的貍奴遞給謝蘭藻。

至於讓她俯身拖走腿上,趙嘉陵都想沒想。

可貍奴沒那麽乖覺,蹭著趙嘉陵就想往她懷中拱。

謝蘭藻接手的時候免不了碰到趙嘉陵的肌膚。

明君系統:【抱個貓要這麽纏纏綿綿?】

趙嘉陵“噫”一聲,在心中感慨:【上一回這麽親密,還是十二歲那年的‘分手抱’呢。】

謝蘭藻聞言一僵。

聽慣了心聲,等到聽不見時候隱約有些悵然。

可再度聽到趙嘉陵的胡言亂語,她又惱自己能夠聽著。

於國有利的事說了就罷了,那系統不能將這些胡話一並隔絕了嗎?

貍奴委委屈屈地朝著趙嘉陵喵一聲。

趙嘉陵自己躬身將腿上掛著的提到了懷中。

她凝眸註視謝蘭藻,笑道:“珊珊仙骨,仍舊可愛。”

謝蘭藻眸光與趙嘉陵交匯,忽地揚唇一笑,她慢條斯理道:“太後宮中小貍奴,自然不凡。”

趙嘉陵:“……”

她瞪著謝蘭藻:【朕在誇你,誇你呢!一流的不解風情。】

謝蘭藻輕嘆一聲,道:“今歲貢舉改制,恐怕會士議沸騰。”

“誒?”趙嘉陵眨了眨眼,“你是怕朕頂不住壓力嗎?”

謝蘭藻:“臣相信陛下。”

“最喜歡議論的便是那些人了吧,比如陳希元。”趙嘉陵哼了一聲,“自詡名士,最喜歡與文人交游,鎮日吟風弄月高談闊論。這幫人最喜歡養名,貢舉革弊後,自然不能以名進了。”

謝蘭藻無奈道:“她不在長安。”

“難道在封丘就無法議論朝堂事了嗎?”趙嘉陵自認為看得比謝蘭藻清楚,她一邊撫著懷中的貍奴,一邊道,“這類人自謂批鱗請劍,邀清廉直諫之名,以難行之事責備君主,君主稍拂其意,便引裾折檻,叩頭流血,無所不為,置君主顏面於不顧。若是真心謀好事倒也罷了,可偏偏持論荒唐,行為怪誕,以奇為正。”①

謝蘭藻皺了皺眉,諫官之中的確有這類流蕩猥瑣的人在,只是陳希元尚未到如此地步。她一張嘴,想要辯解兩句,趙嘉陵便出聲打斷她。

“朕知道你要說陳希元不是這等人。”趙嘉陵說,“可她交游之中有此類士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朕不信她不壞。朕可以與你打個賭,她從京中被貶至封丘,如無怨言,朕就依你之意,重新起用她。若她繼續以‘規諫’邀名——鄭相門生眾多,你就非要她一個嗎?”

趙嘉陵話音一落,酸溜溜地想:【怎麽‘非她不可’,不是為我?】

謝蘭藻無言。

師姐的脾氣的確不會對陛下的胃口,母親當初給她的評價是“直不中律,未必堪用”,但在母親的學生中,她是最有才情的一個。謝蘭藻其實也勸過她幾句,可要是能改了就不是她師姐了。這些年,她們之間也有通信,若說全無怨言,那是不可能的。師姐期許的未來就是入閣作宰,並不想遠離長安。

封丘在河南道的汴州,據長安約莫半個月裏程,算不上偏遠小縣,可比起在長安臺省那是遠不如的。

“你不會不敢吧?”趙嘉陵又問。

謝蘭藻吐了一口濁氣,不卑不亢道:“臣相信她。”

趙嘉陵:“……”

明君系統幽幽道:【會心一擊了。不過話說到這份上,總不能說不信她吧。】

趙嘉陵:【安靜,朕在思考!】

趙嘉陵不會跟謝蘭藻大吵大鬧,頂多在心中叫一會兒,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她凝視著謝蘭藻:“朕已經放了籌碼,可要是朕贏了呢?”

謝蘭藻恭聲道:“臣任憑陛下處置。”

趙嘉陵腹誹:【朕是君你是臣,就算朕輸了,你也任憑朕處置。】

“朕十二歲之後,你便與朕生分了。連朕生辰時候的禮物,你都不再送了。如果你輸了,便將過去的禮物補上。”趙嘉陵故作雲淡風輕道。

謝蘭藻啞然失笑。

這個條件她沒什麽不可,況且,若是陛下要的話,不用賭局也能送。

不過——

她仍舊需要替自己討個公道。

謝蘭藻道:“臣年年都送了。”

“朕登基前,你沒親自來,那不算。朕登基後,你那是為聖人賀壽,千篇一律的賀表,還有進壽酒,那哪能算?”趙嘉陵不管,她有自己的判斷方式。

謝蘭藻嘆氣:“臣遵旨。”

趙嘉陵瞇著眼看她:“可好些年呢,謝卿恐怕今日就得著手準備了。”

謝蘭藻無言。

不管陳希元怎麽樣,這“禮”她都是備定了。

“陛下為何如此篤定臣會輸?”將懷中的貍奴輕輕放下,謝蘭藻擡手拂去衣袖上的貓毛,溫聲問了一句。

“陳希元朕還不知道她嗎?”趙嘉陵冷冷一笑,她也松開了小貓,背著手轉了一圈,用後腦勺對著謝蘭藻,“她之前在京中,最喜歡與士人交游,議論朝政事。既然有了風流之名,那也得撒些文章讓時人吹捧。不管是慈恩塔還是曲江園,處處都是她們的行跡呢。”

“長風出谷、崇山峻嶺的剛健也好,幽林曲澗、珠玉落盤的清空也罷,這些只能證明她可以做個很好的詞臣,卻未必是能治世的能臣。”

最後一番話,是趙嘉陵看紀錄片學來的,這種態度得到系統的認可,但系統也說,會被士人攻擊,上一個這麽說的已經被打上“暴君”“剛愎自用”的名號釘在恥辱柱上了。

只是趙嘉陵跟謝蘭藻說話,並不想顧忌那樣。

謝蘭藻面色微變,她對上趙嘉陵平靜的臉色,看到了一絲陌生。

或許只是隨口一說,沒有潛臺詞?文人墨客只是詞臣,那誰是能臣?文吏嗎?

可趙嘉陵就在她的跟前,聽不到心聲了。

趙嘉陵正觀察著謝蘭藻的神色呢,許久後,心裏才響起一句:【謝蘭藻,你也為我震驚嗎?顫抖吧!】

明君系統:【。】

為什麽宿主學它說話這麽快啊!

也是巧,幾日後,謝蘭藻便收到了陳希元命人快馬加鞭從封丘寄來的信。信中議論的自然是貢舉革弊的事,正如陛下猜測的那般,她師姐並不同意封彌謄錄之制。

一個理由如朝臣大臣所言,封彌之制使得遠離了舊日的“鄉論”,只憑試卷取人,不看鄉裏名聲,道德必定敗壞,只會養出一批只作四六文的“作手”,而不是士人。

另一個理由則是試官的素質。若是試官水平稍次些,又怎麽知道誰的文好?信中提到了禮部侍郎以及其餘幾個有機會知貢舉的人,都大肆抨擊,言辭格外激憤。

依照謝蘭藻對陳希元的了解,知道除了私人信件外,師姐還會上表大肆評論——

謝蘭藻並不打算讓那封文采飛揚的表狀送到陛下手中,在政事堂便扣了下來。

至於將人調回長安的事情,別說賭局尚在了,就算陛下不阻,謝蘭藻也暫時放棄這個打算。

謝蘭藻撫了撫眉頭,有些頭疼。

在推動女人入朝堂這事上她們是志同道合,但分歧卻也是有的。

師姐在信中說,行卷、公薦同樣能為女子大開方便之門,一旦長安揚名,何愁科場不順。

但豈會事事都如意?進士員額只有那麽多,長安近萬爭名者。她能請托,別人不能請托嗎?縱然她可以利用手中權勢將一切壓平,可引起的士議如濤濤浪潮,又要如何鎮去?這樣的出身一開始就被迫“矮人一頭”,時局使然,倒不如任“公平”。難道女子就沒有登科及第的自信嗎?

謝蘭藻提筆給陳希元回信。除去議論貢舉,謝蘭藻也勸她別做多餘的事。

“汴州四通八達,風流雲集。希元先前出為封丘令,她心中也是委屈。”襄城大長公主嘆聲道。

謝蘭藻皺眉,憂心忡忡:“她若是與我議論倒也罷了,就怕她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事情來。”陳希元年十九便進士及第,一時間風光無兩。先入秘書省,入禦史臺,官品雖低,但都是清望,前途不可限量。外出封丘,遠離京城,便是貶謫。

謝蘭藻與她從未斷過書信,或是議論朝政,或是論及詩書經義,偶然議論不協,也不見她激憤到這一地步。

襄城長公主:“你指的是——”

謝蘭藻沈聲道:“煽動士議。”

琢磨片刻,襄城長公主道:“士子登科,多取顯宦。一些士人縱然家有萬貫財,來長安及第可能不大。不管他們自身才情如何,試卷糊名後,都意味著公平的機會。想要像前朝太學生逼迫停罷改制,幾乎不可能了。”

“被陛下說準了。”謝蘭藻道。

“哦?”襄城長公主挑眉,饒有興致地望著謝蘭藻。

謝蘭藻也不隱瞞,將跟趙嘉陵打賭的事一一說給祖母聽。

襄城長公主笑了起來,提起舊事:“你幼時還送了她一對貍奴,她倒是不養,全在太後宮中了。”

謝蘭藻想起什麽,面上也多了幾分柔和的笑意:“貍奴甚是親近她。”

襄城長公主又說:“可惜做不得小貍奴。”

·

趙嘉陵夢了一夜貍奴。

以至於次日早朝,腦子中還回蕩著夢中的場景。

太液池邊,謝蘭藻懷中抱貓。

而她問道:“朕與貍奴孰美。”

趙嘉陵:“……”

近些時日除了貢舉革弊,朝中也無大事,瑣碎非機要事只作報告,沒有爭議。

過往這種時候,趙嘉陵恨不得合上眼睛睡個天昏地暗了,不過此刻,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未來的“明君”身份,強迫自己認真聽著。

忽然間,系統的機械聲音入耳。

【恭喜宿主達成成就“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趙嘉陵:“?”

【怎麽回事呢?】

系統:【這叫改制的“餘音”。汴州名士準備來一出大的,不僅不配合改制,還要退回到鄉裏選舉。他們洶洶來京,準備詣闕上書。】

趙嘉陵:【汴州,唔,封丘。】

很容易想到陳希元。

不過這會兒,打賭贏了的趙嘉陵很是愉悅地望著謝蘭藻。

聽到心聲的朝臣暗自咯噔。

如果那幫人要來,可不能讓自家沒腦子的後輩卷進去啊!

詣闕上書這種事情,史冊裏有,隨便一翻,就帶出了鮮血淋漓的“黨禁”二字。

這一不是賣官鬻爵,二不是昏聵無明,上書、上書,上個頭啊!建議都滾回去上墳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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