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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十萬八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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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十萬八千文

新的一天,雨徹底停了。陽光好得煞人,濕潤的原野上,遍地青翠,好像一夜之間,春天就來了。

興安城門在眼前緩緩打開,沈重的絞索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林炎單人單騎,在城門正下方,靜靜地仰頭。

如此近距離地看,才能感覺到這扇門有多大。遮天蔽日的影子沈沈地蓋下,恍如五岳傾倒,壓得人喘不過氣。遠遠的城頭上,守衛士兵的面目被炫目的陽光晃得模糊不清。

林炎單手提韁,雙腿輕輕一夾,胯下駿馬小步跑著,走進了城門。

當城樓黝黑的陰影徹底將他籠罩的時候,林炎想起半個時辰前,葉昭在軍帳裏說的話。

“如果我是興安城的主帥,”他說,“我會在你走進甕城的時候,萬箭齊發,把你射成刺猬。”

林炎沒有作答,而是看向同來與會的副將。“胡將軍呢?如果你是興安城的主帥,你會怎麽做?”

“我嗎?”副將想了想,道,“我會放敵人全軍到城裏,然後圍而殲之。”他稍微頓了頓,補充道:“興安城裏有十萬,咱們不到兩萬,他們為主,我們為客,他們有城墻掩護,我們完全暴露,天時地利人和都占盡了,正是可以圍殲的形勢。”

林炎依舊沒有回答,把目光轉到歸允真身上。

歸允真休息了一晚,臉上略微有了些活氣。他笑了一下,道:“我麽,我會在你進城之後向你磕頭認錯,說之前反水全是賈大山的主意,當著所有人的面發誓對你忠心不二——然後在你晚上睡著之後一發玄蝶割了你的喉嚨。”

此時此刻,當林炎獨自走進甕城,看見城垛後面一雙雙閃爍不定的眼睛和他們手裏緊握的弓箭時,他不由得想:或許葉昭是對的,我馬上就會變成刺猬。

想到這裏,林炎笑了起來。

他控著韁繩,身下萬裏挑一的神駿走得意態昂揚,雍容自若,仿佛它此刻行走在其中的,不是專門用來射殺敵人的甕城,而是通往皇宮的禦道。

“嘚”、“嘚”、“嘚”。

蹄聲清脆,不緊不慢。

前方沒有人引路,身後也沒有盟軍——林炎讓所有人都等在城門之外。他記得,當他這麽吩咐的時候,葉昭的臉黑了,而歸允真的臉色還是蒼白。

梅涼說:“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麽喜歡做孤膽英雄。”林炎想著他的話,覺得他也許沒說錯。

他就這麽一個人,騎著一匹馬,孤零零地往城裏走——這一次,他甚至沒有配劍。

他筆直地正視前方,假裝沒有從餘光裏看見甕城之上弓箭手們拉緊的弓弦。

他沒有因為甕城上空盤旋著的極度緊張的氣氛而猶豫,也沒有因為嗅到空氣中的危險而加速,他穩穩地控著馬,始終保持同一個好整以暇的速度,慢慢地走——哪怕,他已聽見角弓震顫的鳴響。

“嗖”的一聲,一支離弦的箭,擦著他的發稍掠過,斜斜地插入馬蹄旁的土地裏。可是,他沒有一絲一毫閃避的動作,甚至沒有朝那支差一點就要射中他的箭看上一眼,他依然從容不迫地走著。

——就好像,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支箭,註定不能射到他身上。

餘下的幾百張弓,明明已經扯緊,幾百支箭,明明已經搭上,可是再沒有一支朝林炎射出。士兵們看看林炎,看看門外排列得整齊的陣列,最後互相對視,不約而同地在身旁人的臉上,看到了茫然與慌亂。

林炎就這樣面不改色地通過了甕城。

林炎真正進入興安城的那一刻,城外萬馬嘶鳴,他的大軍隨之湧入,而城墻上,已經沒有人有勇氣再次舉弓了。

門口,金州巡撫馬玄領著興安城裏所有的高官貴胄站成一排,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甕城上有人試圖將林炎射死一樣,馬玄一身官袍一絲不茍,熱淚盈眶地向林炎迎過來。

“殿下!”他因為過於激動,走得有些顫顫巍巍。他走到林炎馬前,一手幫林炎牽馬,一手朝不遠處一塊空地中間的高臺一指:“您看,祭臺已經備好了。”

林炎慢悠悠地下馬,隨口道:“這麽快。”

“那可不!”馬玄身寬體胖,聲若洪鐘,“殿下一早傳話進來,下官連早膳都沒吃,這就趕緊地辦了。”

林炎瞥他一眼,淺淺淡淡地笑起來:“辛苦馬大人了。”

“哪裏!哪裏!”馬玄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擦擦額頭的汗,“不過,殿下搭這祭臺是要做什麽?”

林炎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一個字都沒回答。

在他身後,歸允真、葉昭和他的軍隊緊緊跟隨。等到林炎踏上祭臺後,他的人馬也隨之走到最靠近祭臺的地方,而在林炎目光所及之處,比他們多出十倍的興安大軍已經在外圈合攏。

圍殲之勢已成,林炎看得清楚,可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悠然走到祭臺正中,將一枚玉璽放到鋪著鮮亮蜀錦的禮盤上。

“拿給各位大人看看,”林炎吩咐旁邊的仆從,“是贗品,還是真貨?”

仆從躬身端起盤子,一路低頭走到馬玄身前,跪在地上,雙手托起錦盤,高過頭頂。馬玄先朝林炎看了一眼,發現林炎也在看他,忙不疊地扯出一個笑容,才拿起玉璽。

他並沒有看太久,就急急地把它放下,好像這塊玉石非常燙手似的。仆從挨個呈給馬玄身後的每一個官員,每個人都拿起來看了,可沒有一個人開口。

等到所有人都看完,仆從把錦盤端回林炎身前,林炎也沒有取回玉璽,就讓它在臺子上放著。他偏頭看著臉色各異的高官們,他們站得離林炎很遠,遠在他們這個被團團圍住的小圈子之外。

“怎麽樣,馬大人,”林炎高高地站在臺上,揚聲問,“這國璽是真是假?”

與往日的隨意不同,他今天穿得非常考究。一身雲錦禮服,底色雖然仍是黑的,但是上面用金線織就的,是飛龍之紋。

馬玄在臉上堆起個彌勒佛一般的笑:“不瞞殿下,下官對這個,呃……這個金石啊,完全是一竅不通,是以這個呃……這個玉璽是真是假,下官不敢妄言。”

“原來如此。”林炎也笑,只是他那一張臉端麗如畫,這一笑起來,便熠熠生輝。

他走下祭臺,一步一步地走到馬玄面前。人群主動在他面前分開,黑金的禮服下擺長長地拖在身後。

“馬大人不通玉石,那我問些別的吧。”林炎微笑著,朝馬玄越走越近,“你知道戍守邊關的普通軍士,一個月的糧餉,一共是多少文嗎?”

馬玄微微一楞,道:“下官不知。”

“700文。”林炎替他做了回答,緊接著又問,“那你知道,被你們吊在門外的贏將軍,他一個月的俸祿是多少嗎?”

馬玄臉色一僵,道:“下官不知。”

“400石,換成銅錢,也就是20萬文。不過,這些田米薪俸,除了日常開銷,其餘的,他都散給了軍中的貧病困戶。”林炎已經走得離馬玄很近了,但他沒有停下,依然往前走,“你知道,這些錢,分給八千困戶,每個人能分到多少嗎?”

馬玄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不……不知道。”

“25文——只能買半只雞。”林炎笑得更開了,“杯水車薪吧?但他下個月還是這麽分。”說完,他又往前一步。

馬玄更急地往後退。他身周都是披甲持槍的士兵,是他特意調配來守在身邊的。本來,他往後退,就是退到人叢裏去,越往後越安全,可是,此時此刻,當林炎璀璨地笑著,儀態萬方地走過來時,不僅馬玄在後退,他身邊的士兵,也同時跟著退了。

分明,士兵們全副武裝,而林炎手無寸鐵。

可是沒有一個興安軍,敢站在林炎五步之內。

於是,那環繞著城外人馬的包圍圈,就這麽,隨著林炎不疾不徐的步伐,一點一點地擴大。

“問了這麽多問題,怎麽沒一個知道?那麽,問一個你一定知道的吧。”林炎盯住馬玄的眼,“馬大人,你在金州做了十八年巡撫,家中的珍寶奇玩,銀票糧票,加起來一共值多少錢?”

馬玄臉色遽變,顧不上回答,轉身一頭就往人群裏紮進去。

然而,身後密密麻麻的士兵仿佛呆滯了,沒有及時為他讓出道路。

林炎兩根手指在旁邊一個軍士腰間淩空一挑,長劍出鞘,他隨手握住,劍光一閃。

“咚”的一響,馬玄的人頭落在地上。

在四周兵士驚懼的目光中,林炎悠悠地回答了自己方才的問題:“280萬兩。”他擡頭,將面前將他團團包圍的士兵的臉一一掃過。“咱們這裏,興安守軍,宜陽軍,洪州官軍,北關守軍,加起來一共12萬人,每個人分一份,一人可得23兩,合銅錢兩萬三千文。”

說完,他把目光轉向原本站在馬玄身邊的布政:“王大人家呢?”

早在馬玄人頭落地時,布政就已經在拼命往後面擠,然而,依照他們的命令將這裏牢牢包圍的士兵,組成了一堵又緊又厚的人墻,這面本該圍殺林炎的人墻,如今,在布政的高聲尖叫中,將他的退路徹底堵死。

染血的劍輕輕一揮。

“現在,每個人有40兩了。”

穿紅戴綠的高官貴族們四散奔逃,可沒有任何一個士兵為他們讓開通路。

林炎手裏的劍,光輝燦爛。

“58兩。”

“67兩。”

“83兩。”

“92兩。”

……

“108兩。”

——十萬八千文。

終於,當兩軍陣間,再也沒有慘叫狂奔的人影時,林炎轉過身,提著劍,一點一點地,重新往祭臺上走。

鮮紅的血液,從劍尖上滾落一滴,落在他袍角的金龍上,仿佛騰天飛龍流下了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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