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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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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萬歲

“嗆啷”一聲,林炎手指一松,染血的長劍落在地上。

他站在高高的祭臺上,臺子足夠高,讓他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包圍著他的士兵們的神情。驚恐,暗喜,茫然,猶疑……而當他們發覺林炎正往自己這裏看過來時,那些臉上瞬間流露出畏懼。

林炎看得分明,他轉頭對臺下的親兵隊長道:“開城門。”

親兵隊長呆了一下,問:“哪一扇?”

興安城一共有東南西北四個城門,東西是側門,北門是林炎他們進來的地方,南門通向王城。

“所有。”

親兵隊長露出了驚詫的表情。不僅是他,連歸允真和葉昭都臉帶驚訝。此時此刻,林炎剛剛大開殺戒,正是軍心最不穩固的時候,現在開門,不是明擺著讓人做逃兵嗎?

可是林炎沒有解釋,他只是不容轉圜地拋出一個冷冷的命令。

親兵隊長帶著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四面八方傳來沈悶的聲響,四扇城門同時開啟。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林炎獨自一人站在高臺上,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身首分離的死人,沈沈的聲音遠遠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這些貪官汙吏的家財,既然說了要分,就一個人都不會少。”

他擡起眼,目光緩緩掃過集結成陣的無數士兵,從贏子毅帶來的天狼軍,到賈大山的洪州軍,再到興安守軍、宜陽大營的援軍。“無論軍籍,無論軍銜,只要是今日站在這裏的,每個人都可以領走一百零八兩。”

他偏頭對臺下的葉昭道:“穆之,這事你來辦。”

葉昭臉上閃過一絲訝然,顯然並不理解林炎此舉何意,但他還是低頭道:“是。”

“城門,我不會關。”林炎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低啞,聽來頗為蕭瑟,“領到了錢財,不想留在這裏白白送死的人,這就可以走了。”

這句話落地,“嗡”的一聲,底下的軍隊震動起來了。

一百零八兩——十萬八千文,這是一個普通的士兵,整整十年的俸祿。有了這筆錢,想去什麽地方都可以。他們能買地,買田,蓋房,成家,要是運氣好點,或許下半輩子都不用再為吃喝發愁。

如果林炎說的是真的,如果可以拿到錢就走,還有什麽必要在軍隊裏流血賣命?

很快,就有人嚷起來了,主要是興安軍和宜陽軍的人。

“不是騙人的吧?”

“真的一百零八兩?”

“要給錢,現在就給,可別鬧什麽幺蛾子!”

“對!現在就給!老子拿了就走,不礙你的眼!”

林炎看了葉昭一眼。葉昭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帶著人轉身走朝府庫走去,邊走邊道:“領錢的,排隊跟我來。人人有份,不必爭搶。”

呼啦一下,無數人流湧動起來了,嚴謹的方陣瞬間崩塌,留在原地的人屈指可數。

很快,第一批人就獲得了財富。他們人手一只口袋,裏面裝滿了銀錠,現銀不足的部分,則用隆昌票號的銀票補齊。隆昌票號是當今最大的票號,匯通天下,他們家的銀票,與真金白銀無異。

銀兩到手,興安城似乎再也沒有讓人留下的理由,許多人便徑直往城門口走去。

忽然,人群裏響起一聲大吼。

“喬老三!烏龜南人急著跑就算了,你怎麽也走?將軍的血仇,你都不報了嗎!”

說話的人,是贏子毅軍中的一個漢子,他們這些北關將士,本來就看不起南方士兵,又因為贏子毅的死,更對興安軍恨之入骨,因而私下裏都叫他們“烏龜南人”。

被指名道姓的喬老三很快也吼了起來。

“姓賈的都死了,還有什麽可說的?你他娘的光棍一個,老子可是有一家子要養!”

“那也不能就這麽走了!咱們答應過將軍,要一起打進王城的,咋的,一起發過的誓,這就全忘了?”

喬老三哈哈大笑。“還說啥王城?銀子都發完,人都散完了,還王城呢。你自個兒瞅瞅,咱這殿下呀,壓根沒想進王城!”

他說完,周圍忽然靜了。已經領到銀子,正笑容滿面地數錢的人,還沒領到銀子,焦急地排著隊的人,都被一種奇異的氛圍感染,驀地安靜下來。一個沈寂的圈子,一傳十十傳百,越擴越大,最後滿城的士兵都不再言語,扭頭看著臺上的林炎。

“我會打進王城。”林炎淡淡地開口。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他的聲音裏沒有一點激動,更無半分高亢,好像他不是在說一件足以掉腦袋誅九族的大事,而是我要吃飯我要睡覺這樣的日常。

而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只是陳述著一個既定的事實。

士兵們靜默了。

驚訝,懷疑,不安……各種情緒在空中飄浮,人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將手裏的錢袋攥得更緊。

“別聽他胡扯,他一個人,怎麽打進王城?”有興安軍嗤笑道。

“可是,他一個人,抗住了蛇吞之陣啊。”另一個角落,有人道。

眾人又安靜了。

忽然,有人撥開人叢站出來,他手裏提著袋子,是已經領到銀錢的人。他高昂著頭,提高聲音,朝臺上的林炎喊:“進了王城,還殺貪官,還分錢嗎?”

這句話,像一簇火苗,轟然一下,把全軍點燃。每個人都伸長脖子,瞪大眼睛,等著林炎的回答。

“分。”林炎還是那樣不假思索的語氣。

“能分多少?”很快有人大聲問。

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林炎,而是臺下的歸允真。

“戶部的歸冰,把他家裏的錢拿出來分一分,你們每人可再得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人群沸騰了。

“加上魏國公府,還有一百兩。”葉昭在遠處淡淡地道。

上萬人激動的交頭接耳化作一道道海潮一般的聲浪,有人已經興奮地紅了臉,有人看看手裏的錢袋,又望望遠處的王城,猶豫不決,還有人看著手裏隆昌票號的銀票,已經開始盤算,隆昌票號之所以有票必兌,那是因為它背靠魏國公府,要是他們不打進王城,魏國公府倒了,這銀子不知道還能不能兌上。

“兄弟們,別被他騙了!”終於,有個宜陽士兵得出結論,高聲喊,“真打下了王城,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什麽金銀財寶,還不都進了他的國庫?哪還會拿出來,跟咱們分!”

一語驚醒夢中人,周圍的人有些附和,有些暗自點頭,還有許多人,已經加緊腳步往城門走。

“放屁!殿下不是這樣的人!”有跟著林炎比較久的北關士兵忍不住出聲,“殿下說什麽就是什麽,從不騙人——你們這些縮頭烏龜懂什麽?”

“你他媽才是烏龜王八!”

“怎麽著,想打架?來啊!”

“他媽的找死!”

“好極了。你們把將軍害成這樣,今日不割了你們的頭,日後怎麽有臉見將軍!”

一陣叮呤當啷,周圍的人全都拔出了兵刃。

刀光耀眼,當互相砍殺的刀鋒即將劈進血肉時,所有人忽然感到手裏一輕。

低頭看時,每個人手裏的兵器都齊根而斷。

林炎手指微擡,削斷刀劍後繞圈飛回的玄蝶停在他指間。

“我去王城,不是為了皇位,也不是為了錢財。”他語聲淺淡,卻無比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是為了這個。”林炎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身上的衣帶。

迎著全城不可置信的目光,在耀眼的陽光下,他一件、一件地,脫下身上厚重繁覆的禮服。

衣,裳,帶,裾……

當最後一件中單從他身上滑落的時候,所有人,在滅頂的震驚中,目不轉睛地盯著林炎的身體。

明亮的日光,清晰地勾勒出那具身體上千千萬萬道痕跡。

是已經愈合了很久的傷口,可是,曾經連皮帶肉剜下去的刀痕是如此深重,以至於,直到如今,它在這個身體上留存的傷疤還是如此刺眼奪目。

而這樣的疤痕,不是一條兩條,甚至不是十條二十條,而是布滿了全身的,無處不在的,就好像……就好像被剮了。

被一刀一刀地剮了。

祭臺底下,明明站著十數萬的人,可當林炎的身體暴露在陽光下的那一瞬間,整座城池,落針可聞。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開視線,他們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沒有一塊好皮的身體,因為劇烈的驚訝而呆滯。

這個明明可以稱帝的人,卻像一個被處以極刑的犯人一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袒露自己的身體。

當全城人的視線全都死死地匯聚在林炎身上時,早就看過這副身體的歸允真卻挪開了眼睛。他偏著頭,緊緊地咬著唇,直到越來越濃的腥味在嘴裏散開。

“我十七歲的時候……”林炎輕輕閉起眼睛,一陣微涼的風,帶走皮膚上的熱度,恍然間他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他站在一個同樣高的臺上,同樣脫下了衣服,臺子底下,同樣站滿了人。

“雲中城爆發疫病,官軍封城,足足半年,沒有一粒米進城。”

“我年紀不大,身形尚小,勉強從狗洞鉆出城外,趁夜穿過大軍,跑到王城裏,送了一封信。”

“事情鬧大了,皇家沒有顏面,他們要處置所有在信上聯名情願的人。我說,不要這樣,要處置,就處置我吧,報上去的時候,就說,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說到這裏,所有人都明白了,明白這一身的恐怖傷痕是從何而來。

“我沒死,”林炎重新睜開眼睛,“因為有人把一身內功傳給了我。他是李朝最後一個活著的內官,舍了自己的命,為了救下李朝最後一絲血脈。所以我想,”他偏頭看著錦盤之上璀璨奪目的玉璽,“這枚印信,應該是真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像你們說的,拿著它,沖進王城,把天下財富據為己有,做生殺予奪的九五至尊,可是,為我而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幾十萬,幾百萬,死在雲中城裏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走上戰場之前,沒有染得滿手鮮血的時候,我也想過,拿上一點錢,找一塊小小的地,從此平平淡淡地活著,不好麽?和自己的意中人,不問世事,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不好麽?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扛下一場又一場也許根本贏不了的仗,為什麽要走進一個又一個沒法翻身的絕境?”

“也許是因為,不想這樣活著吧。”

“城裏發了疫病,遠在千裏之外的君主,為了怕疫病傳出來,把一整個城的人活活封死——不想看著這樣的地獄活著。”

“在邊境為國奮戰了一輩子的將軍,把錢財全都散給手下兄弟的將軍,到頭來毫無尊嚴地死去——不想面對這樣的慘劇活著。”

“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傷病纏身滿心傷痛,回到家裏,還是養不起妻兒事不了父母;王城裏只會溜須拍馬的官員,扣下無數人活命的口糧,活得奢侈糜爛——不想承認這樣的事實活著。”

“卑鄙的人名垂青史,正直的人千夫所指;無恥的人位高權重,仁義的人千刀萬剮;惡毒的人家財萬貫,良善的人家破人亡——不想經受了,遇見了,看到了,明白了這樣的一切,卻還什麽都不做,麻木地,自私地,裝聾作啞地活著。”

“是的,我只有一個人,只有一條命,縱然我能抗住蛇吞之陣,我也不可能擋得住王城的千軍萬馬。但我還是會去。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就算我身上只剩下最後一絲血肉,我還是會去。我要告訴那些卑鄙的、無恥的、惡毒的人,這世上,還有和他們不一樣的人活著。我們活得渺小,活得卑微,活得淒慘,可是,我們不會永遠這樣活著。”

說完了,林炎拿起錦盤上玉光流轉的國璽,冰涼的玉石捏在掌心,他長長地伸出手臂。

內力過處,嘎啦一響,代表著至高權柄、無上榮華的國器,無數人不惜殺人流血的夢寐以求之物,在他手裏,捏得粉碎。

晶瑩的粉末從他攤開的掌心落下,興安城裏,比他剛剛露出身上千刀萬剮的疤痕時還靜。

數萬人,經久地沈默著,好像臺下已然沒有人,好像所有人都已死了。

然而,就是一瞬,就像是火花突然迸發的一瞬,就像是日光驟然破雲的一瞬,只一瞬,所有人都吶喊起來了。

舉著拳頭,流著淚,高高地躍起,歇斯底裏地吼著。

沒有語言,沒有節奏,沒有意義,十幾萬人,異口同聲地喊:

“嗬!”

“嗬!”

“嗬!”

在沸騰的人群後面,歸允真一個人從臺後走上祭臺。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拾起林炎的衣衫,為他重新穿好,再細細地系上衣帶。

當歸允真正好林炎的衣襟,轉過身,準備走下臺去的時候,臺下的人群裏,忽然傳出了一絲與眾不同的聲音。那個聲音,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後來變作幾十個人,很快傳給幾百個人,幾千個人,最後,十萬人停止了蹦跳縱躍,放下了拳頭,抹掉了眼淚。

他們喊:

“萬歲。”

“萬歲。”

“萬歲。”

喊完了,幾乎是在同一刻,人群矮了下來。

人們跪下了。

天狼軍,洪州軍,興安軍,宜陽軍,敵軍,友軍,自己人,外人,素不相識的人,跪下了。

贏子毅的副將跪下了,興安城的百姓跪下了,葉昭跪下了,剛剛為林炎整理好衣衫,還站在臺邊沒來得及下去的歸允真輕輕掀起衣角,跪下了。

整座城裏,只有林炎一個人站著。他高高地站在臺上,宏偉的城池上面,紅日當空,金光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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