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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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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不祥

港口上,數百大船排成一列,船帆迎風招展,好似要將那船帶到天上去。

蔚為壯觀的景象看得林炎情不自禁地頓住腳步,便在此時,遠遠的,他聽到一聲馬嘶。

然後,他就看到,在城樓那麽高的主艦之下,逆風奔馳著一匹純白的駿馬,馬鬃與馬尾高高地揚起來,倏忽一瞬就從他視線中跑過去,宛如一道銀色的霹靂。

“好!”他忍不住出聲讚嘆。

身後的幾個人眼睛同時直了。

“我在王都裏都沒見過這樣神的馬!”韓寧目不轉睛地盯著白馬道,“乖乖,這是誰的馬,賣不賣?我出一千兩!”

旁邊葉昭橫了他一眼:“這馬一看就是關外的,關內哪有這樣的馬種?咱們這裏,除了贏將軍,也沒人能養得動關外的馬了。”

“啊……”韓寧失望地嘆氣。既然是贏子毅的馬,那等閑肯定是不能用銀子買到了。

歸允真站在林炎旁邊,忍不住笑道:“瞧瞧這些人,看到好馬就走不動路了。”

韓寧道:“怎麽著,難道你不喜歡?”

“喜歡。”歸允真道,“但我出不起一千兩,只好不喜歡了。”

韓寧大笑起來。“我就說,天底下還有男人見到這樣的馬還不動心?不過,”他話鋒一轉,“歸公子你身手厲害啊。我跟你說,你跑過去,搶了馬就跑,包管沒人追得上你。”

歸允真哼了一聲:“我是這麽不要臉的人嗎?”

說笑間,一行人走到船下,只聽一聲清脆的呼哨,原本還在狂奔的馬驟然剎住腳步,後腿蹬地,前腿人立而起,仰天長嘶,惹著所有人又忍不住地齊聲吼了一句“好”。

馴馬的人控住轡頭,回頭朝眾人看來,葉昭所料果然不錯,馬主人就是贏子毅。

贏子毅看見林炎,先行了一禮,然後牽著手裏的馬,徑直朝歸允真走過來,邊走邊道:“此馬如何?”

歸允真道:“飛龍不敢與較。”

贏子毅笑起來。“我駐守天狼關時,有一陣子,一群野馬總是騷擾軍馬馬群,把我惹煩了,就提弓去追。”他原本生得俊朗,只是常年嚴肅,面上看著太硬,此時一笑,整張臉霎時柔和許多,“誰知道,這一追,就是三天三夜——後來才知道,這群野馬的頭兒,就是北夷人嘴裏的‘翁緄’,也就是天馬的意思。北夷人把它看作神物,不敢冒犯,我不信邪,拼了命把它追到手,見它神俊,就找了很多名種母馬與它相配,想趁機改良馬種。”

“結果,那家夥野性難馴,死活不讓人騎不說,我送上去的母馬全都被它咬了踹了,一只駒子都生不下來。我拿它沒辦法,只好把它放了。然後……你猜怎麽著,當天晚上,它又跑回來,和棚子裏一匹拉貨的槽馬配上了。”

贏子毅說到這裏,周圍的人全都發出“啊?”“哦?”的聲音。韓寧笑道:“這‘天馬’的口味還挺特別。”

“誰說不是呢?”贏子毅接著道,“那槽馬不是良種,而且年齒也高,營裏的馬夫都說,這駒子生不下來,就算生下來了,也不會是什麽好馬,就是個野種罷了。”

贏子毅光顧著說故事,沒註意歸允真聽到“野種”兩個字時,眉尖忽然一跳。

“然後呢?”韓寧急著聽後文。

“然後麽,我沒聽馬夫的話,親自照料那匹槽馬,後來,槽馬生了馬駒,生出來的,就是它。”贏子毅說著,朝身旁的白馬一指。

“啊!”眾人全都驚嘆起來,唯獨歸允真看著那匹馬,不說話。

“它是我從小親自餵大的,這麽多年下來,倒也養出了感情,好些人變著法兒問我討要,我都不給。”贏子毅說著,又笑起來,轉頭看著歸允真道,“這馬,你喜不喜歡?”

“喜歡。”歸允真道,微微一頓,又重覆道,“很喜歡。”

“好!”聽到歸允真的回答,贏子毅特別開心的樣子,把手裏的韁繩往歸允真面前一遞,道:“送你了!”

剎那間,五六七八道羨慕的目光同時打到歸允真身上,歸允真吃了一驚,道:“送我?”

“當然!”贏子毅道,“寶馬配英雄。除了兄弟你,還有誰配得上我這匹馬?”

贏子毅心直口快,他這一句話,連林炎都被排除在外了。歸允真想到此節,但也沒說什麽,他知道林炎不會在意。

於是他微微一笑,伸手接過韁繩,道:“多謝大哥厚愛,正好,我也有東西要送給大哥。”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遞給贏子毅。

贏子毅接過錦盒,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支玉簪,玉質溫潤,光華瀲灩,這都還在其次,難得的是,此簪通體墨色——都說美玉千金難求,如此罕見墨玉,怕是想求都不知往何處求。

拿在手裏細看,簪子雕作竹節形狀,姿態遒勁樸拙,意趣極深。只聽歸允真道:“君子如竹。一點薄禮,還望大哥不要嫌棄。”

“薄禮?”贏子毅拿著簪子道,“這要是薄禮,天底下也沒貴重的禮了。”仿佛應和著贏子毅的話,旁邊的林炎也朝歸允真飛去一個驚訝的眼神,像是在說:“你還有這種好東西,我都不知道!”

歸允真笑了一下,道:“竹節之間,還有一個小機關……”

他一邊說,贏子毅一邊仔細看著竹節相接之處,擺弄片刻,“唰”的一聲,從竹節裏抽出一片竹葉形狀的薄刃。那刀片色作純黑,藏在墨玉之中,不仔細研究根本無法發現。

歸允真道:“此刃的材質和玄蝶一樣,可斷鋼鐵,雖說以大哥的武功智謀,恐怕用不著,不過真要用時,或許可解燃眉之急。”

歸允真此話說完,連葉昭臉上都帶上了詫異,大意是:“玄蝶是你歸家的傳家寶,你連這都往外送?”而林炎此刻的眼神比葉昭更加覆雜,如果目光可以說話,那他簡直是在咆哮:“怎麽這樣,連我都沒有!!!”

林炎自覺耐心已是非常之好,然而這回幾乎是剛進船艙,他就忍不住拉著歸允真問:“你……你方才管贏將軍叫什麽?”

歸允真眼角彎彎,含笑回答:“‘大哥’。”

“大……大哥?”林炎楞楞地覆述。

“嗯。”歸允真不管林炎呆傻的神情,徑自往榻上一靠,拈起旁邊果盤裏的一顆棗子道,“我們結拜了。”

艙內默然片刻,傳出林炎恍然大悟的聲音:“所以他來找你,還特意把我支開,就是為了說這個啊!”

“嗯。”歸允真把棗子送進嘴裏,隨便哼哼用以回答林炎的話,心裏想的卻是先前與贏子毅的談話。

不知什麽緣故,當贏子毅提出結拜時,第一個閃現在歸允真腦中的人,是花不謝。

他和花不謝沒有結拜過,他們只是打過一個賭。賭誰先從那個不知道姓什麽名什麽的員外家的廚房裏偷出那只珍珠翡翠雞,誰就贏了。輸了的人,要給贏的人做半年“侍從”。

此時此刻,聽著贏子毅的話,歸允真忽然想:他和花不謝,為什麽沒結拜呢?

或許是沒必要。當他們,一個人提著一副蹄髈,一個人捏著半只烤雞,在令人窒息的廚房煙道裏相遇時,一切別的禮節好像都顯得多餘了。

歸允真曾經真心地以為,同甘共苦那麽久的朋友,是可以肝膽相照一輩子的。

可是最後,他與花不謝之間,卻只剩下一副又一副漆黑的棺材,滿地的鮮血,和一枚割開胸膛的玄蝶。

歸允真忽然害怕起來。

“贏將軍,你信命嗎?”他開口。

贏子毅沒料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楞住了。

“我沒找人看過相。”歸允真低聲道,“但若有高人來看我,想必會說,‘此人命帶血光,是不祥之身’。”

贏子毅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過了一會才道:“我不信命。”

“我剛剛,仔細想了想,”歸允真轉頭望向窗外,明明是他們大勝的日子,天色卻灰蒙蒙的,沒有一點喜氣,“和我結交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

歸允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居然會在這時候,對著贏子毅說出這樣的話——連在林炎面前,他都不曾吐露過這樣的心事。

“贏將軍,你是天下人敬仰的大英雄,而我血債無數、身名狼藉,我不想……”

歸允真的話沒有說完,他被贏子毅打斷了。

“想這些作甚!”贏子毅好像有些生氣,聲音都大了幾分,“咱們行事做人,只管問心無愧,其餘的,都去他丫的!”

歸允真呆住了。

贏子毅雖然半生軍旅,但他出身世家,談吐一向文雅,這是歸允真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這樣粗俗的話。

然後,歸允真笑了。

他伸出手,與贏子毅早早遞出的手掌交握。

“好!都去他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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