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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出其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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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出其東門

“成了!成了!”

船艙裏,驟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歸允真聽到聲音,從外面的甲板下來,甫一進船艙,就感到一陣熱氣撲面,霎時將他身上的濕氣與冷意一掃而空。

“怎麽樣,暖不暖和?”韓寧坐在船艙正中的一個火堆旁邊,周圍密密匝匝擠了一圈人,看到歸允真進來,忙不疊地問。

歸允真一時沒有回答。按照常理,船艙裏面是不能生火的,因為空間不大,整艘船又都是木質,一旦走水就完蛋了。

然而,當他走到近處,他就發現這堆火實在生得巧妙。木炭盛在銅盆裏,銅盆由鎖扣高高掛起,那火,是淩空燒著的。大約是為了防止火星飛濺,火堆下面還有一個更大的銅盆,裏面盛滿了清水。那水被火烤得半熱不熱,大約溫度剛好,還被人拿來溫了幾壺酒。

看到這裏,歸允真就笑了,看向韓寧道:“什麽鬼點子,你想出來的?”

“我哪有這本事!”韓寧用嘴往旁邊努努,“大將軍想的。”

贏子毅坐在老莊夫妻旁邊,見歸允真朝他看過來,笑了一下道:“以前待在水軍的時候想出來的把戲,聽大家說艙裏冷,就拿出來試試。”

“將軍還領過水軍啊?”老莊驚奇地道。

歸允真挨著贏子毅坐下來。莊姑娘坐在父母中間,與歸允真之間隔了兩個人,自從歸允真進來,她的目光就忍不住朝歸允真的方向偏,可等視線真的觸到了人,她又飛快地轉過頭去。

贏子毅擺手:“什麽領不領的,那會兒就一小兵,上頭讓幫著掌舵,結果第一次出海就吐了個半死,別說東南西北,連自家爹娘是誰都不知道了。”

眾人大笑。

歸允真笑著,伸手去拿水盆裏溫好的酒。葉昭坐在韓寧旁邊,見狀掃了他一眼,淺笑道:“歸公子傷還沒好吧?”

“噓!”歸允真急忙打個噤聲的手勢,“趁他還沒來……”

“趁誰還沒來?”門口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眾人齊刷刷地回頭看。看到進來的人是誰時,動作快的諸如贏子毅已經搶先站起身來。

林炎摁著贏子毅的肩,把這個試圖行禮的人重新塞回座位裏去,順勢擠進歸允真旁邊的位子。此次此刻,歸允真的手還懸在酒壺上方,五根僵硬的手指擺出一個活生生的“騎虎難下”。

頓了片刻,歸允真“唰”的一下,以霹靂般的速度,搶了酒壺抱進懷裏。在座諸人,除了林炎和葉昭,都沒人看清這壺酒是怎麽突然瞬移的。葉昭見他為了一壺酒不惜動上了最上乘的武功,忍不住笑彎了眉。

林炎瞥了他一眼,在他身前攤開手掌:“拿來。”

“不給!”歸允真惡狠狠地道,“這是我憑本事拿的,憑什麽給你?”

林炎不理他,轉頭對贏子毅道:“贏將軍,在你軍中,若有人私盜他人之物,該如何作罰?”

贏子毅道:“私盜財物,不論大小,一律杖三十。”

林炎這才含笑看著歸允真道:“你是要交出來還是打算去外面領杖?”

歸允真挑眉:“圍爐而坐,酒壺乃大家共有之物,哪來的‘私盜財物’?你這人,怎麽胡亂栽贓!”

“這些酒壺,確是大家共有之物。”林炎目光在歸允真手上一頓,微笑道,“不過你手上的這個不是。”

歸允真擡起手,提著酒壺轉了一圈,這才在壺底的角落處看見一個“贏”字——敢情,這是贏子毅的酒壺。不過,這個字實在太小,贏子毅此人在軍中又素來沒有架子,用的東西都是軍中統一的制式,所以歸允真情急之下根本沒發現。

因為眼神不好,輸了一招,歸允真磨了磨牙,轉頭對贏子毅道:“既然如此,那我問大哥借這一壺酒,總可以了吧?”

贏子毅見歸允真和林炎鬥得認真,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才道:“兄弟你傷得不輕,還是等傷好了再喝。”

“你……”歸允真一臉怒其不爭,“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

眾人又笑起來。

在大家的笑聲中,歸允真悲憤地交出了手裏的酒壺,換上林炎為他倒的一杯茶水。他低頭啜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嘶”了一聲道:“我剛剛,忽然想起一事。”

眾人聽他說得鄭重,都停下話頭來看他。

他勾起嘴角,偏頭看著旁邊的贏子毅道:“我記得,在陣前,有人和我打了一個賭。”

贏子毅身子一僵,他想起來了。彼時,他還以為歸允真帶兵不過是玩鬧,因而當歸允真說要打賭時,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誰知道,歸允真只靠一己之力就殺了對面的守城大將,自己這邊的軍力,居然真的全無折損!

歸允真見他僵硬,臉上笑意愈深:“還記得咱們賭了什麽嗎?”

贏子毅長長呼出一口氣,把手中酒壺一放,挺起胸膛,用一種視死如歸的神氣道:“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哦!!!!”周圍人全都開始起哄。

眾人全是看好戲的神情,等著剛剛被贏子毅“背叛”的歸允真要給他出什麽難題。歸允真用手撐著頭,帶著一臉壞笑,也不急著說話,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把贏子毅掃來掃去,看到後來,贏子毅幹脆把眼睛一閉,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行了,給個痛快吧!”

眾人的哄笑聲中,歸允真慢悠悠地道:“行吧,那就……嗯,你唱首歌。”

“唱歌?”贏子毅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歸允真。

“是啊,如此良夜,如此篝火,可不是唱歌的時候麽?”歸允真笑嘻嘻地道,“舞刀弄槍,行軍打仗,咱們見得多了,可沒聽過你唱歌呢!”

“好!!!”眾人齊聲附和,全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連贏子毅的幾個副將都加入了起哄的行列,“唱歌!唱歌!唱歌!”

贏子毅常年嚴肅的臉忽然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連帶著說話聲音也變小了:“我……我不擅……不擅音律……”

“胡說!”歸允真道,“先前那支胡笳的曲子,吹得可好了。是不是?”他轉頭問林炎。

林炎笑道:“可不是!我多少年都沒聽過這樣好的曲子了,這要還是不擅音律,那可沒人敢開口了。”

林炎說完,眾人備受鼓舞,吼得更響:“唱歌!唱歌!唱歌!”聲音之大,把別的船艙的人都吸引過來,趕著來湊熱鬧。

贏子毅這一番被架著在火上烤,一張臉都紅透了,眼看實在逃不過去,只好道:“好吧,只要你們別嫌棄難聽……”

“不嫌棄!不嫌棄!”歸允真樂呵呵地催促,“你只管唱就是!”

贏子毅無奈,低頭清了清嗓子,輕輕地唱了起來: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一曲終了,四下寂寂,竟無一人說話。所有人都睜大著眼,呆呆地看著他。

贏子毅掩面道:“我唱得不好,要是想笑,笑就是了。”

“哪有!”歸允真這才回過神來,趕緊道,“這哪是不好,簡直太好了!”

“是啊!”眾人忙著附和,尤其是贏子毅身邊的幾個副將,顯然也從沒聽過他唱歌,此時滿臉的陶醉中還帶著十分的驚喜。

“只是沒想到,將軍居然會唱……情歌。”莊姑娘原本一直低頭不言,這時忽然開口。

贏子毅嗓音偏低,歌喉並不清亮婉轉,誰知道,唱起這古早情歌來,卻別有一番深沈厚重。哪怕一首歌已經唱完,眾人還沈浸在方才的情緒之中,一時竟想不出話來說。

只有林炎,聽到歌中的切切情意,猛然想起當日在韓寧家的書房裏,葉昭給他看過的一支玉簪。葉昭告訴他,這對簪中的其中一支,是贏子毅的書童從他身邊盜來,而另一支,卻在當今三皇子的生母、位高權重的貴妃頭上。

想到贏子毅至今未娶,這一曲清歌背後,不知有多少放不下的深情。

林炎心中湧起一片酸澀,又想起在那個落滿銀杏葉的小院裏,歸允真坐在樹上吹的一首《破陣子》。“風流、功名、天下事,從來都是一道的麽。”那時,歸允真這樣說。如今,林炎卻想,贏子毅功成名就,更心系天下,卻唯獨失卻所愛——如果,“風流”、“功名”、“天下事”,只能選一樣,他林炎又會做何選擇?

心裏轉著念頭,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歸允真。歸允真恰也在此時朝他看來,兩人目光相觸,同時一笑。

隔著三個人的距離,莊姑娘靜靜地看著林炎與歸允真長久地對視,低低地嘆了口氣,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歡騰雀躍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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