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很好。

關燈
第156章 很好。

深夜,明月高懸,滿城寂靜。

因為宮中鬧刺客的緣故,王都嚴格地執行了宵禁,灑滿清輝的長街上,孤獨的腳步聲被無限放大。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著心魂。

腳步聲在一扇烏黑的大門前停了,一只白皙的手敲響青銅門環。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不是門房,而是一個面容沈肅的婦人。

趙琬看到那婦人,神情微僵,低聲道:“師娘,我……”

婦人垂著眼,只道:“去祠堂。”說罷,不等趙琬回答,徑自關上了門。

趙琬在緊閉的大門外呆立片刻,才明白婦人口中的祠堂並不是她家裏那一座。

站在魏國公府門口,擡頭仰望金色的匾額,時光好似被敲碎了,無數殘片在身周紛飛,映照出他幼時第一次站在這扇門前的模樣——他睜大雙眼,驚嘆府門之宏偉,讀出匾額上的字,轉頭看向身旁的葉昭,語無倫次:“你你你……”

葉昭說:“這裏不好玩。”

如今夜風微冷,他孑然一身,只在心中默默覆誦:“這裏不好玩。”

他沒有敲門,走到離國公府祠堂最近的一面墻外,翻墻而入。

整個府邸好像都已陷入沈眠,不知是否被祠堂裏的肅殺之氣所染,連蛙聲蟲鳴都不得聽聞。趙琬邁步走進祠堂,空蕩蕩的石板地印著祠內燭火的微光,閃爍宛如垂淚,漆黑的牌位層層疊疊,山巒一樣朝他壓來。

趙琬在其中看到了母親的名字。

“跪下。”身旁響起一個聲音。毫無猶疑,趙琬屈膝在堅硬的石地上跪倒。

“為什麽要回宮?”聲音蒼老,卻嚴正威然。

“為我娘報仇。”趙琬回答。

“好。”話中夾雜一聲冷笑,“那我問你,你要攪弄風雲,弒主奪位,可想過廟堂動蕩,朝野不安,天下萬民的生計何處著落?”

祠堂中靜默片刻,趙琬開口道:“未曾想過。”

“啪——”一條普通的馬鞭,在老人手下卻舞出雷霆萬鈞的風聲,最後狠狠落在趙琬脊背。盡管已提前繃直身體,這股出乎意料的大力依然令趙琬渾身一顫,幾乎要向前撲倒。

“跪直了!東倒西歪的,像什麽樣子!”

趙琬重新挺直身體,背後衣衫粘滯,是血液浸透了裏衣。

“我再問你,你一顆覆仇之心昭然若揭,天子遇刺,葉家必承其罪,這半日過去,你想好推誰出去頂罪了嗎?”

這一次,趙琬回答得更快了些:“沒想好。”

“啪——”又是一鞭,交疊在先前的傷口上,痛楚幾乎讓趙琬喉中溢出呻吟。然而這一次,他咬緊牙關,沒讓身體倒下去。

“我最後問你,他許你權勢地位,讓你親手殺了兇手,你殺,還是不殺?”

最後一問,趙琬答得毫不遲疑:“不殺。”

“啪——”最狠、最重的一鞭落在他背上,他終於沒忍住,抵著唇的牙齒突破了皮膚,滿嘴的血腥之氣。

他把那口腥甜往回咽,擡頭對老師道:“師父,求你教我。”

“我能教的,早教過你了。”老太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兩把劍,扔了一把到趙琬腳邊,“拔劍。”

趙琬低頭凝視冰冷的劍鞘,緩緩拔出長劍。

“讓我看看,我教你的,你還記得多少。”

趙琬劍尖垂地:“師父,我……”

“嗤”的一聲,冷鋒入肉,老太師一劍捅穿趙琬的肩胛。

“我沒教你臨陣對敵時,還開口說廢話。”他一邊說話,一邊毫不留情地拔回長劍。鮮血從趙琬肩頭的傷口噴湧而出,一直濺到那些漆黑的牌位上。

“你若不想學,我也不必教了。”他盯著臉色慘白的趙琬道。

劇痛模糊了趙琬的視線,剎那間,眼前的老師化作三個,在他跟前排排站。一會兒是撞破他和葉昭的糗事後,抱著母親大腿痛哭的老師;一會兒是在廚房外一步三回頭,對鍋裏的燒雞望眼欲穿的老師;一會兒是在葉昭隨意糊弄的作業批註裏破口大罵,問候完葉昭祖宗之後才想起來那也是自己祖宗的老師。

最後,所有老不正經的、好吃懶做的、嬉笑怒罵的人,全部匯作一手持鞭、一手握劍的冷面修羅。

鮮紅的劍尖再度揚起,狠辣絕倫的一劍直刺趙琬咽喉。

“我沒教過你嗎?”

教過,教過的。

趙琬強行壓下眼前浮起的金光,擡起手中早已被身上流下的鮮血潤濕的長劍,架開迎面襲來的劍鋒,同時削向對手的右臂。

有更多鮮血飛濺出來,這一次,不是趙琬的,而是老太師的。可他卻說:“很好。”

第二招接踵而至。依然是毫不留情的一劍,依然襲向趙琬咽喉。

要擋。趙琬只能擋。蕩開奪命的劍,手裏的冷鋒不可避免地劃過對面的腰腹。

老太師道:“很好。”

不,不好,這一點也不好。趙琬幾乎想要尖叫,可渾身的力氣仿佛隨著傷口處狂湧而出的血一起流出體外,耳鳴轟隆作響,他張口無言。

老太師的劍,一招比一招更狠,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松懈,那染血的劍就要將他的咽喉對穿而過。他無法開口,難以喘息,徹骨的劇痛和瀕死的恐懼時刻捆綁著他,將整個世界濃縮成一粒雪白的點——那是即將把他一劍封喉的劍尖。

無從閃避,他只能抵擋,一次又一次,格開殺意凜然的劍,在錯亂的腳步、紛飛的血點中掙紮著求生。

他不知道他的劍走向何方,不知道淩厲的劍招落在何處。

他只是茫然地擋開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殺招,在寂靜無人的祠堂中,被皮開肉綻的聲響纏繞。

最後,“叮”的一聲,長劍落地。

他睜大雙眼,在陣陣黑光裏,看到渾身浴血的老師。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趙琬的劍,竟在他身上劃出那麽多道傷口,或深或淺,或急或緩,手臂、後背、前胸、大腿……他整個人身上,竟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肉。

“師父……叔公……”他棄了手裏的劍,跌跌撞撞地沖上去,抱住那已然倒下的身軀。

“為什麽……"他茫然地問,問一個他不該問的問題,求一個他不想聽的答案。

老太師疲憊地合上眼,極輕極輕地勾了一下嘴角,道:“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