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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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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總沒錯

啪嗒。

啪嗒。

啪嗒。

急雨一般,熱血順著趙琬垂下的手腕滴落。

他捂著被一劍捅穿的肩胛,粘稠的血溢出指縫,掌心滑膩濕熱,像捂著一顆裸露的心。

手指沒有力氣,連傷口都要捂不住了。眼前是金光閃閃的黑,隨著耳鳴躍動著,背上傳來撕裂一般的劇痛,每邁出一步,身體就更輕一點,好像他把支離破碎的靈魂落在了身後。

雖然已是深夜,皇宮裏卻點著燈,燈籠和火把將趙琬前行的路照得亮堂,也照亮灑了一路的血痕。提燈的太監被蜿蜒不絕的淋漓鮮紅嚇白了臉色,卻不敢伸手去扶,冷眼地看著趙琬掙紮踉蹌著向前走。離眼前的殿門還有十幾步的距離,最後的力量也終於隨著漫溢的血流逝而去,趙琬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撞擊在石板上,傳來一陣鈍痛,趙琬卻幾無知覺,只是茫然睜著眼,看著自肩頭墜下的血珠砸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狹窄的視野中飄進一片明黃色的衣角。

趙琬顫抖著,奮力地擡起頭,逆著燈火之光,看到來人漠然的臉。

他咽下嘴裏的腥甜,啞聲開口:“魏國公府,祠堂。”他艱難一頓:“找人收屍。”

皇帝沒有接話,只是肅然站著。有一瞬間,趙琬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話。

然而下一刻,那片明黃色的衣角就蕩開了,只聽漸行漸遠的聲音朝周圍人斥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扶你們六殿下起來,找太醫!”

趙琬發著高燒,時醒時睡。清醒的時候,他常常能看到太醫跪在床前替他診脈,蹙著眉頭,臉上寫滿局促不安。

身上傷處皆痛,渾身煎熬難受,趙琬難以抑制地想起母親。從小到大,他生病的時候都是阿娘陪在身邊。她不大會診脈,他發燒的時候,她就抱著他,用自己的額頭貼住他的額頭,貼一會兒,覺出了熱度,就道:“哇,怎麽這麽燙,好厲害!”說完,請人過來,也不提筆擬方子,張口報出幾味藥材,拉著侍女的手道:“你去把它們煎一煎,煎濃一點!”侍女細心,有時會問:“這個要放幾兩,那個要放幾錢?”她凝眉半晌,最後道:“你看著辦吧。”躺在病床上的趙琬在無語中思考他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太醫與阿娘是全然不同的。他總是低著頭,不敢與趙琬目光相對,留給趙琬的,永遠只有一個帶著官帽的頭頂。他卑躬屈膝,戰戰兢兢,嘴裏非“奴”即“臣”,方子裏的每一味藥都反覆斟酌掂量,唯恐趙琬覺得他不盡心。

望著繡文繁覆的帳頂,趙琬只覺得了無生趣。燒得頭腦昏沈的時候,他甚至在想,他到底為什麽要醒來?不如留在夢中,那裏有阿娘,手裏舞著一把巨大的湯勺,把提前下課溜進廚房偷吃的老師踹出門去。

好夢易醒。每每見到他們,不等趙琬開口說句話,他們的背影就飄然遠去,徒留他滿頭冷汗,間雜熱淚滾落。他再也躺不下去,掙紮著爬起來,對周圍攔著他的太監道:“我要出宮。”

太監驚慌失措,不敢做主,一層一層地報上去,最後趙琬見到了傳說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崔公公。

崔公公生得白白胖胖,笑得和煦,宛如一尊彌勒佛。他在趙琬跟前軟綿綿地一站,一雙眼睛咕嚕一轉,細聲道:“奴才看著,殿下的身子好了不少。”

“多謝關心。”趙琬倚在窗邊,淡淡地道。

崔公公笑了笑,攏著袖子道:“奴才今兒來,一呢,是惦記著殿下貴體,二呢,倒是有件麻煩事,想求殿下幫忙拿個主意。”他微微一頓,道:“前些天,主子去百鳥園餵鳥的時候,被一只鳥給啄了。”

“哦,是嗎?”趙琬不想看他,目光轉向窗外。

崔公公也不在意,笑了笑,繼續道:“那扁毛畜生沒有牙,嘴巴倒尖,把主子的手都啄出血了!主子生了氣,就叫咱把那孽畜宰了。”

“嗯。”趙琬輕哼一聲,表示他在聽。

“可是百鳥園這許多鳥,咱也不知道是哪只啄了人呀。”崔公公甕聲甕氣地道,“主子吩咐要宰,那自然不能不宰,可這幾百只鳥兒,咱也不能都宰了,殿下,您說是不是?”

趙琬道:“確實難辦。”

“可不是嘛!”崔公公道,“咱實在沒轍,只好找一只最老、最兇、飛得最高的……”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殺了了事。”

趙琬依然看著窗外,道:“公公聰慧。”

“唉!”崔公公重重嘆口氣,“聰慧什麽呀!這事兒,咱也只有在殿下跟前敢說,這要是讓主子聽見了,可不是個欺君之罪!”

聽崔公公把“欺君之罪”四個字刻意咬得極緊,趙琬扶著窗框的手指暗暗用力:“這就是你要問我的問題?”

“正是!”崔公公愁眉苦臉地道,“這幾日呀,奴才跟著主子在百鳥園裏走來走去,看主子那神情,似乎不信。”

“不信……”趙琬輕輕重覆。

“主子今兒還問起來了,問咱怎麽知道就是那只鳥兒啄了人?唉,您說,咱可要怎麽答呀?”

趙琬冷冷回頭,盯住崔公公的眼:“他既這麽問,想來心裏知道是哪只鳥啄了他了?”

“主子沒說。”崔公公沒有避開趙琬的眼神,反而定定地看回去,“主子只說,要實在找不到,把領頭的那只宰了,總沒錯。”說完,也不等趙琬的回答,回頭叫道:“來人,把東西拿進來!”

幾個小太監應聲而入,一人手中托著一只托盤,躬身將托盤放在桌上。

趙琬瞥眼瞧去,太監們拿進來的是一套精致的衣飾,而擺在最前面的一個小托盤裏,則是一塊雕刻繁覆的玉牌。

趙琬看到那玉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重新轉頭看向窗外。

崔公公走過去,從托盤裏拿起玉牌,再走回趙琬身邊,躬身遞出玉牌。

“主子說了,殿下已經成年,卻尚未封王,是主子疏忽了。公府勢大,差事難辦,主子念著殿下,叫咱先把這親王令牌送來,好教殿下事半功倍。”

趙琬冰涼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卻不伸手去接。“他是不斬盡殺絕,誓不罷休了,是嗎?”

“殿下言重了。”崔公公彎著腰,“扁毛畜生嘴尖,被啄一口可是很疼的。”他把玉牌更往前遞了遞:“主子只是,不想再被啄了。”

趙琬垂目看著幾乎是戳到他身前的玉牌,渾身冰冷,卻進不得,退不得。

莫名的,身旁的窗戶仿佛震顫了一下,時光倒流,他悶坐在屋中練字,砰的一聲,窗戶彈開,他擡起頭,就看到少年一條腿蹺在窗臺上,另一條腿蕩下來,胳膊支在膝蓋上,手掌托著下巴,兩根手指輪流敲著臉頰。

他看見葉昭對他擠擠眼,看見葉昭對他笑,那被窗外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燦爛少年,在他記憶中永恒閃爍。

他咬住牙,在嘴裏泛出的淡淡血味中,抑制住指尖的輕顫,從崔公公手裏接過玉牌。

“既然他吩咐了,”捏緊玉牌的指節發白,“我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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