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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又有什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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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又有什麽不一樣?

林炎發現,身上的傷好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不需要金創靈藥,也不需要悉心照料,他一天出去一次找食物,別的時間都縮在墓穴裏,靠著棺材打坐。老人積蓄了百年的內息在體內生生不息地流轉,每轉過一周,他的傷痛就緩解一些,坐到第五天上,他基本已經行動自如了。

解下繃帶,換上一身黑衣,他在子夜時分往雲中城內最大的客棧——鴻運客棧走去。

經過幾日的觀察,他發現前來圍剿赤霞派的“英雄好漢”幾乎都在鴻運客棧落腳,其中不乏一些武林中頗有聲名的人物。走到客棧門口,他並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轉過一個彎繞到後廚的位置,提氣輕輕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廚房門口。

夜已經深了,整個客棧從客人到夥計都已入睡,廚房自然也是空無一人。林炎沒有去推廚房的門,而是徑直走向了廚房旁邊的一個小棚屋,那裏是個倉庫,裏面堆滿了木炭柴火,以及……大桶大桶的菜油。

半人高的油桶,林炎運起內力,不費吹灰之力就提起來,一手一個,往客棧主樓走去。內息運轉的時候,五官也變得格外敏銳,他聽到樓中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顯然都在好眠。

林炎提著油桶的手指往下微一用勁,一聲細小的脆響,桶壁破裂,他將桶斜過來,金黃粘稠的油就朝外湧出。他繞著客棧走了兩圈,將十幾桶菜油全都澆在門窗和地基上,再從懷裏掏出事先備好的火折,手指剛摁上火石,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聲馬嘶。

林炎迅速隱到暗處,轉頭朝門口看去。“啪啪啪”,有人在伸手拍門。

過了好一會的功夫,在門房裏當值的夥計才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過去拉開門栓,開門一看,卻立刻清醒了,低叫一聲:“蕭大俠,你回來了!”

林炎皺起眉頭。蕭大俠?蕭月?

林炎知道,乘雲劍蕭月的家宅也在雲中,不過疫病爆發時他恰好不在城內,由此躲過一劫。其實,最初發現參與圍剿的人裏面沒有蕭月,林炎有一瞬間是感到慶幸的。蕭月成名比林夏還早,武功很高,林炎學武的時間並不長,劍法招式全靠一些小聰明,和自小修煉的人還是不一樣,即便繼承了老人無比深厚的內力,林炎也沒把握能輕松殺了他。

可是蕭月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這時候回來幹什麽?

沈思間,方才敲門的蕭月手下已經和門房迅速地了解了一下近來發生的事,又問到了一個地址,馬匹再度嘶鳴,一行人朝另一個方向飛快地去了。

門房把門鎖好,搓了搓被凍得發僵的手,回房去睡了。片刻之後,一切重歸寂靜。

林炎摁在火石上的手卻沒有重新撥下去。蕭月方才問到的那個地址讓他有點在意,他把火折重新收回懷裏,躍出院墻,往蕭月離開的方向奔過去。

最後他在一處低矮的院落外面停下腳步,蕭月的馬正拴在門外,跑了大半夜,馬也累了,鼻頭不停地噴氣。

林炎繞到側門,俯身在墻邊聽了聽,確定裏面沒有動靜,才施展輕功越過墻壁。

一進院子,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林炎小心地走了兩步,忽然心頭一跳,立刻轉到一棵大樹後藏起來。原來這屋主人此刻居然還沒睡,正站在門口和蕭月說話。

方才驚鴻一瞥下,林炎沒註意看屋主人的樣貌,但此刻晚風送來斷斷續續的幾句說話聲,林炎卻越聽越覺得那聲音熟悉,直到聽到“新藥”、“可惜”、“就這兩日”的時候,林炎腦中靈光一閃,忽然知道了他是誰。

他是林炎從王都裏領回來的天下第一神醫,太醫程慈。

程慈說完了話,把蕭月領到朝南的一間房門口,敲開了門請蕭月進去,自己轉身離開。

林炎等到程慈徹底走了,才屏息挪到那間房的窗下,運功細聽房內的聲音。

只聽蕭月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他低低地叫了一聲:“梅大人。”

一陣激烈至極的咳嗽聲後,才響起一個疲憊沙啞的嗓音:“什麽大人,多年老友……這麽見外。”

這一次,林炎不需要什麽提示,他已經知道裏面另外一個人是誰。他是雲州巡撫,曾經向他下跪,求他去王都送信的一州之長,更是……梅涼的伯父。

只是沒想到幾個月不見,他的聲音居然已經虛弱成這個模樣,又想起方才隱約聽到程慈說的“可惜”、“就這兩日”,似乎就是在說他命不久矣。

梅巡撫是劍聖後人,雖然做了大官,卻也算半個武林人士,和同為武林世家的蕭月交情匪淺,難怪蕭月一回來就打聽梅巡撫的住處。

只聽房裏又傳來一陣咳嗽,梅巡撫顫抖著道:“別,別靠那麽近,別害得你也……”

“怕什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蕭月慨然道。說完,話鋒一轉,還是難掩悲戚:“我當真沒想到,這病會如此兇惡,連你都……”

嘆息一陣,蕭月又道:“這病發得著實古怪,我聽了一些風言風語……”

“唉……”梅巡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怎麽,難道真是林家幹的?”蕭月還是問了出來。

床鋪發出一點窸窸窣窣的輕響,似乎是梅巡撫搖了搖頭。“我,當初……請林家那孩子,咳咳,送信,沒想到他會……如此激烈……”

“怎麽?”蕭月問。與此同時,窗外的林炎咬住了嘴唇。

“我也是……後來才聽說……”梅巡撫是真的病入膏肓,說一句就要喘息良久,“他……敲鼓……寫血書……”

“那又如何?”蕭月道,“天下人本該知道。”

“如,如此一來……咳咳咳,他,咳咳,他怎容得下,容得下……”巡撫越說越急,越急越是喘不上氣,那聲音堵在喉頭,像要把他噎死了。

林炎卻感到一盆涼水朝他當頭澆下,將他渾身上下都冰封住。

梅巡撫口裏的“他”,自然沒有別人,就是龍椅上那位。這道理一點也不難懂,相當簡單明了:林炎將他想隱瞞的事捅到了天下人面前,他自然要查出林炎的身份。

林炎又想起老人傳功對他之前說的話。林、歸、葉、趙本是李氏皇族的殺手,趙氏篡位,為了收買林、歸兩家,給了他們常人難及的榮耀和財富——但是……代價是什麽?老人沒說,林炎卻想起赤霞派代代相傳的祖訓:赤霞不插手廟堂之事。

幾日前在茶樓窗外聽到的話重新響在耳畔:

“你可知道赤霞林家,祖上是做什麽的?”

“殺人!而且還是,下毒殺人!”

林、歸、葉、趙這四家的隱秘,早已隨著李氏王朝的覆滅而深埋了,就如同世人從不知曉當今皇室祖上是殺手一樣,沒人知道林家曾以制毒殺人為生——除了活過百歲的老人,還有……同樣身為四家之一的後代——“他”。

蕭月良久不語,末了,忽然說了一句:“臘月初七,皇後葉氏薨了,你知道麽?”頓了頓,又道:“那封求救信,是初八送到的吧?”

“是……我也……才知道……”

“葉氏若在,不至於讓他如此行事。”蕭月嘆道,“何況憑你和葉氏的關系,斷然不至於讓好好一座城……”

“造化弄人……”梅巡撫氣息微弱。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蕭月道,“假如當時我在城內,就算削了骨頭,我也必親手把信給你送出去。”

“若是你,自然……不一樣……”梅巡撫再度咳嗽,“那孩子……畢竟年輕……功力尚淺,又不經事……”

兩人在屋內不停地嘆息,窗外的林炎卻僵成了石像。

“功力尚淺”、“又不經事”,兩個詞像兩把尖刀,直接捅進了他心窩。

難道,是因為他嗎?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不自量力,沒有金剛鉆卻攬了瓷器活,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嗎?如果送信的是蕭月這樣武功高強的人,他是不是不會在突破大軍的時候受那麽重的傷,他是不是就可以及時把信送到該收的人手裏,所有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就算不是蕭月,那,梅涼呢?如果當初活下來的不是他,而是梅涼,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因為他明知道赤霞不能插手朝廷的事,卻還不聽父親的勸,非要堅持要出頭送信;因為他行事張狂、不計後果,在天下人面前害天子顏面盡失,所以赤霞派才會被滅得幹幹凈凈嗎?

對啊,世上的英雄才俊那麽多,憑什麽是他?憑什麽是他出這個頭?他很厲害嗎?他武功很高嗎?他很有手段嗎?——他做好過任何一件事嗎?

憑什麽那麽驕傲?憑什麽覺得他可以?

憑什麽?

林炎還記得,小時候躲在水缸裏,聽到林夏和老人說起他身世時候,他的震驚。聽到這個秘密的第二天,他就逃了學,不管不顧地出去玩——他可是天子之後、皇族血脈,難道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然而結果是,他被林夏摁在地上一頓好打。

從那以後,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貴,懂事之後,他更是清楚自己心中沒有那樣高遠的志向,比起廟堂之高,他更喜歡江湖之遠——可是,那就代表他心裏,一點點不一樣的想法都沒有嗎?

不是的。林炎知道,他認為他是不一樣的。

他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背一宿背不出來的書,他看一遍就能記住;別人學一輩子學不會的劍法,他用三天就能練熟——他是不一樣的。所以,他覺得他一定可以做一些別人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比如突出大軍包圍,去送那封信。

他以為他可以的。

可是到頭來,他又做到了什麽呢?

送信送得太晚,所以城門才遲遲開不了,平白死了那麽多人。行事沖動不留餘地,得罪了最不該得罪的人,所以才害得滿門慘死。他自以為付出了一切,卻分明一事無成,到頭來不過是自我感動。

——他和別人,究竟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也許是,更愚蠢、更無知、更自大吧。

屋裏的兩個人後面又說了什麽,林炎都沒有再聽了,他翻出墻外,雙目無神地走在夜半空蕩蕩的大街上,又想笑又想哭,卻提不起嘴角,也落不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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