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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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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啊。

林炎驚覺的時候,他返回客棧的腳步已經慢得幾乎要停下來了。他仿佛才從夢中驚醒一樣,“啪”的一聲,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眼前再度浮現上百個燒成焦炭的架子,憤怒的人群在嘶吼,支離破碎的屍骨踩在他們腳下。頭、臉、四肢、身體,全都糊作一團,化成齏粉,分不清楚了。焦糊的氣息灌滿鼻腔,林炎踉蹌兩步,扶住身邊的墻,彎下腰瘋狂幹嘔起來。

他今夜沒有進食,腹中空空如也,什麽都嘔不出來,但他仍然在嘔。

顫抖著擡頭,他看向前方沒剩多遠的路,緊緊咬著牙,直到濃郁的血腥味溢滿口腔。

為什麽?為什麽走這麽慢?難道,你不想報仇了嗎?

就算是上面的人故意散播的消息又如何?殺人的是這些劊子手,不分青紅皂白,盲聽盲信,說滅門就滅門的人,難道不該死嗎?

林炎緊緊地捏住拳頭,許久沒有修剪的指甲紮入掌心。

他要報仇。沒錯,無論怎樣,他是要報仇的。

手掌傳來的疼痛中,他逼著自己往前走,好像少走一步就辜負了一個亡魂。

然而就在他拐過最後一個拐角的時候,他猛地頓住了。

客棧,那座睡滿了他仇人的客棧,那座被他澆透了油的客棧,此刻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

就算他離客棧還有一定距離,他也能感受到火勢之大。幾丈高的火焰頃刻間就吞沒了三層樓,明明是夜最深的時刻,沖天的火光卻幾乎照亮了整個街區,滾滾濃煙撲面而來,教他不住地咳嗽。

住在周圍的人剎那間全醒了,一個個大聲呼叫起來。有拖家帶口急著跑的,有叫上人提桶打水的,還有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的。

林炎逆著逃跑的人流往客棧走,不顧旁邊人的勸阻,直接走進客棧大門,走到被烈焰包圍的客棧樓下,擡頭仰望已經完全被火舌吞噬的建築。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來自客棧內部的,淒慘至極的哀嚎。

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幾個人,上百個人,哀嚎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呼救。林炎的腦子已經停轉了,他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還沒來得及醞釀出任何感情,“啪嗒”一聲,很響亮的重物墜地的聲音,離林炎很近,幾乎就在他腳邊。

林炎僵硬地扭頭,與一個從客棧最高層跳下來、摔成一灘爛泥的屍體隔空對視。

沒過多久,又是“啪嗒”一聲,在另一邊的不遠處。

而頭頂傳來被木頭霹靂爆裂的聲響掩蓋的遙遙哭聲。

林炎明白了。這是暫時還未被燒死的、逃到了客棧最頂層的人,在摔死和燒死之間做著此生最後一個選擇。

聽著那慘烈的哭號,看著近在眼前的醜陋屍體,聞著令人作嘔的焦糊氣息,林炎的胸口像是被打穿了一個洞,五臟六腑都從洞裏流出去了,滿心只剩下無窮的空茫。

為什麽?他不應該高興嗎?這是他的仇人,他們都要死了。

可是,他沒放火。他沒放火啊!

是誰放的火?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哀泣,緊接著,是嘶啞的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林炎循聲而出,看到因為沒有睡在客棧樓內而幸免於難的門房揪著一個瘦弱的少年,一邊拖拽著他,一邊對周圍人道:“就是他!就是他放的火!”

“不是我!”那少年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應是被嚇得狠了。

門房一手鉗制住少年的手腕,一手在他胸前一扯,衣袋裂開,嘩啦啦,掉出火石以及各色引火之物。

“還說不是你?”門房大聲吼。

周圍的人都喊起來了。

“送官!送官!”

“造孽啊!誰來救救人啊!還有人在樓上啊!”

“送什麽官,殺人償命!把人給我!”

“先救火,先救火!”

亂成一鍋粥時,人群只見一道極快的黑影閃過,方才還被抓在門房手裏的少年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在客棧另一邊的一個窄巷裏,林炎掐著少年的脖子,將他抵在一棵老樹的樹幹上。

“是你放的火?”林炎嗓音本啞,此刻語聲尖厲,聽起來更加恐怖。

“不,不不,咳咳咳……求你……”少年被林炎掐得喘不過氣,只是不住地哀求。

林炎收緊手指,少年的頸骨頓時發出恐怖的咯啦聲。少年痛得渾身發抖,知道求饒沒用,只能點頭。

林炎松開了手,少年像一團爛泥一樣委頓在地上,一邊痙攣一邊大聲咳嗽。

林炎微退一步,低下頭,森然道:“為什麽放火?”

少年喘息半晌,終於找回一點嗓音,他瘦骨嶙峋,跪在地上的時候肩胛骨像翅膀一樣刺出來,滿臉是淚,瑟瑟發抖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了,我真的沒想放火!我,我就是……我聽說那些人的兵器都,都值錢得很,我就,我想點個迷香,我真的只是點了個香!誰知道那火星子一碰到窗戶就……我真的沒放火!”

林炎聽完少年的話,禁不住又退了半步。

呆楞了好一會,他突然彎下腰,捂住肚子,沒命地狂笑起來。

他怎麽能不笑?太好笑了,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他的仇人,他要親手燒死報仇的仇人,居然是被一個蹩腳的小偷的一支迷香點燃。

林炎笑到喘不過氣,用手摳住眼睛又開始哭。五天了,那上百個炭黑的架子已經讓他夢魘了五天,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是此刻冰涼的淚水浸透了指縫,他屈起手指,從上往下,在臉上留下五道赤紅的抓痕。

“憑什麽?”他咬著牙,一滴血掛在他頰側,狠狠瞪視著地上的少年,“你憑什麽!”

少年不知所以,只是跪在地上反覆求肯,不停地說他不是故意的。

林炎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傷口不痛,只是癢,癢得他渾身戰栗,兩只手不停地抖。

“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

他忽然仰天大吼。一邊吼,一邊上前一步,踩住了少年的肩。

腳下用力,“嘎啦”,恐怖的聲響,少年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夜空。林炎踩碎了他的肩胛骨。

“你在幹什麽?放開他!”背後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林炎回頭,客棧的大火已經燒到最上層,熊熊大火點亮陰暗的街巷,光影綽綽間,手扶寶劍站在巷子口的人,正是蕭月。

看到蕭月,林炎又想笑了。他勾起僵硬的嘴角,嗓音粗啞如鬼怪:“我要是不放呢?”

“那就休怪刀劍無眼!”蕭月凜然道。

林炎忽然開心起來。“是嗎?那來啊!”他揚起臉笑。

蕭月成名以來,還沒見過在他面前如此囂張的匪徒。他挑眉,沈腕,拔劍。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悠長的鳴響,深夜之中寒光一閃,乘雲劍出鞘。

亮如流星快過閃電,那劍明明才出鞘,下一瞬竟然就已到林炎眼前。林炎手中沒有武器,他運力於臂,並攏雙掌,想要夾住蕭月的長劍。

蕭月大笑一聲:“就憑你?”人雖然還在半空,當下擰腰旋身,手中的劍跟著劃了一圈,避開林炎雙掌的夾擊,往他頸側削去。

林炎只感到頸邊一涼,心中驟然突突直跳,腦子還沒轉過來,一種瀕死的直覺忽然占據全身,電光火石之間,他下意識地調動全身力量,拼命側身,乃至骨頭都發出一陣脆響,他終於憑空挪開一寸,劍刃錯過他的咽喉要害,劃開了他的胸膛。

蕭月手中的劍不斷往下滴著滾燙的血,他上前兩步,走到傷重倒地的林炎身邊,低頭細看林炎的相貌,顯然沒認出他是誰,皺眉鄙夷道:“這種欺軟怕硬之輩,殺你都臟了我的劍!”說罷,他伸手一揮,將劍刃上的殘血揮去,還劍入鞘,扶起那少年飛快地離開了。

林炎躺在自己的血泊裏,血是熱的,浸得身體外面也很熱,可是那胸腔裏頭卻是冷的,冰冷徹骨,不知所以。

林炎也懶得為自己止血,盡管蕭月那一劍劃得很深,差一點就要劃開他的心臟了。他忽然徹底明白了什麽叫“功力尚淺”、“又不經事”——他在蕭月手下,甚至走不過兩招!

就憑他,有什麽本事逞英雄,有什麽資格替人出頭?他,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自我感動,連累人命,最後連所謂的報仇,都被一個快要餓死的小偷搶了先。

林炎又笑了,他笑得在地上血池裏打滾,笑的像哭,哭得大聲,一派狂亂形狀。

就這麽在原地躺了三天,一會睡一會醒。睡著的時候,他就看見死人。有時候,是那些焦黑的架子,有時候,卻是摔在他腳邊的扭曲的臉。然而,如今不論是燃燒的山、粉碎的架子,還是客棧樓下的臉,都無法讓他悲傷了,也沒有快意,什麽都沒有——他只是一個空心的軀殼,該死卻不死地賴在人間。

傷處化了膿,敗肉引來蒼蠅,在他身周嗡嗡嗡地轉。

他好像再一次出名了,不是作為“林少俠”,而是,“那個乞丐”、“那個瘋子”。

路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捂住鼻子、加快腳步。有些好奇心重的,走過去了還要回頭,拉著身邊的人指指點點。

“好臭!”

“該不會要死了吧?”

“晦氣!”

“怎麽死在這裏?”

“來個人管管啊!”

“拉到亂葬崗去算了!”

說到亂葬崗,林炎想起來了,阿影還孤零零的一個人躺在地裏,他不能在這裏繼續躺著了,他要去陪他。於是他扒著墻站起來,頂著如雷一樣的耳鳴,還有讓人不斷幹嘔的強烈眩暈,他跌跌撞撞地走。

堪堪走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就是他!”

林炎艱難地轉頭,看見一群家丁牽著一條狗,簇擁在一個打扮光鮮的貴公子周圍。貴公子才看到林炎,就立刻掩住鼻子,眉頭深深地皺起來:“什麽鬼東西?確定是他偷的?”

家丁於是轉頭,朝向林炎,大聲問:“餵,我家主人問你話呢!東西是不是你偷的?”眼珠轉了轉,又補充道:“可別抵賴!最近這附近就你一個要飯的,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

什麽東西?偷什麽?林炎一概不知。但是鬼使神差的,他點了頭。

“是啊。”他道。

說完這兩個字,竟感到雲開霧散,無比的輕松,連隨之而來的,落在身上的拳腳,還有狗牙的撕扯,都變得甘美起來。

被摁進泥地裏的臉上,林炎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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