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他的名字

關燈
第29章 他的名字

林炎和蕭月出去了,審判堂的大牢裏,一時間只剩下歸允真和老李。他們一個在牢房裏,一個在牢房外,隔著鐵柵欄面面相覷。

老李那張質樸的臉朝歸允真露出一個質樸的笑容。他拍拍屁股坐在用來砍柴的木墩子上,對歸允真道:“看你的樣子,大概還不知道林公子的事。”

歸允真於是也席地而坐:“那就請你講講吧。”

人肉媽媽十年前是大家閨秀,屍郎中十年前是首席太醫,這導致歸允真先入為主地以為劊子手十年前也是一款讓他意想不到的人物。沒想到老李告訴他,十年前,他叫李大忠,是雲中城府衙的一個普通的劊子手。

確實就是一個劊子手而已。

殺人,並不是什麽討人喜歡的行當,即便你殺的都是十惡不赦的囚犯。李大忠沒有娶妻,也沒有能來往的親戚朋友,獨自一人住在府衙後頭的一個小破屋裏。沒活計的時候,就去門口的酒鋪裏打兩碗酒,一邊喝酒一邊磨刀。

他把刀磨得亮亮的,這樣殺人的時候才利索,才好看。一刀劈下去,能聽到底下傳來“謔——”的聲音。

他也就只會這個了。

他以為日子就像他打的便宜黃酒,雖然沒有多少滋味,但只要想喝的時候,永遠能買到,永遠也喝不完。誰知道那一年,古怪的病就在城裏發起來了。

先前只是一兩戶,一家人很快都死絕了,被人拉到城外埋掉。接著就散開了,街角的乞子死了,高門大戶裏的夫人老爺也死了。一個院子裏,只要有一個人死起來,整個院子很快都沒了,誰也逃不掉。就是這樣可怕的病。

城裏的人開始慌了。李大忠出門打酒的時候,能聽到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都是在議論著,要不要逃呀,是不是得趕快走呀,可是這城門怎麽還不開呀?

是了,李大忠知道,這怪病剛發起來的時候,城門就關上了,一直就沒開,沒人進得來,也沒人走得了。

怪嚇人的。

不過李大忠沒有其他人那麽急,因為他不想出城。他在雲中城活了一輩子,出了城他要去哪呢?劊子手雖然不是什麽好活計,好歹掛了個名在衙門裏,每個月有錢糧可以領,雖然不多,至少不會短了酒錢。

但是日子一天天地捱,就算是李大忠也覺出不對勁了。

好幾個月不開門,人一戶一戶地死,糧食一天一天地吃。人死得不少,糧食卻也吃得差不多了。這個月他照常去衙門領錢糧,卻被人趕出來,說府衙被人炸了,一點點存糧也被搶光了,實在沒東西給他了。

於是就餓肚子,和街坊前後所有人一樣,也不出門了,就躺在屋子裏,熬著。

也不知道是先被怪病找上門,還是先餓昏了頭去西天。

李大忠想起來,他老娘在他小時候,特別喜歡說一句話:人活一個盼頭。

他老娘的盼頭是他老爹。他剛生出來不久,他老爹就被征去挖渠,一直沒回來。他老娘就等。日日等,夜夜等,就活那一個盼頭呢。

他老娘到死也沒等來他老爹。但是卻叫李大忠記住了這句話:人活一個盼頭。

雖然李大忠知道的事不多,但他卻知道那會子整個雲中城的人是怎麽活著的。就靠那一個盼頭——巡撫大人說了,有兩個少年英雄出了城,去王都送信了,等信送到王都,他們就有救了。於是他們這些人就等,和他老娘似的,日日等,夜夜等,就等著那少年英雄回來呢。

不過那少年英雄叫什麽呢,巡撫大人仿佛說了,但李大忠記不清了。

等待的日子,不像酒了,而是死水一樣的,在泥潭裏沈著,一天天的就臭了。街坊裏,病死了三戶,沒人敢進去拉屍體,只找了東西把人門窗草草地堵了。餓死了八九個,這些人他們是敢埋的,在房子後面挖個淺坑就埋了。埋完了再回頭去那人屋裏瞅一眼,看看有什麽能吃的——當然是沒有的,不然那人也不能餓死了。於是只好回自己屋繼續躺著。

躺著,躺著,直到外面忽然有人喊起來,說少年英雄回來了。

李大忠從床上蹦起來,少年英雄回來了,他們是不是就有飯吃了。他扯了扯被他睡皺了的衣衫,穿上鞋就往衙門跑。衙門的人是認識李大忠的,雖然不知道這時候他一個劊子手能來幹嘛,但反正衙門裏也沒什麽好惦記的東西了,就讓他進了。

衙門裏靜悄悄的,李大忠繞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拎著掃帚的小廝,拉住他就問:“人都去哪了?少年英雄不是回來了麽?”

小廝道:“都在堂裏呢,大人也沒叫攔,都去了。”

李大忠聽到“堂裏”,先是有些怕,衙門的內堂一般不叫人進的,但又想著,人都要餓死了,還管內堂外院呢?也就進了。

果然,人都在堂裏呢。撫臺大人在,好些個高門大族的夫人老爺在,底下的差役仆人也在,果然沒攔著人呢,都來了,高低尊卑的那些,都不管了。

不過李大忠暫時沒註意這些,他的眼睛光顧著看那個站在最中間、最前面的人了。

不消人說,他立馬就知道,這人就是那少年英雄了。

他一身黑衣,破破爛爛的,風塵仆仆的。臉色也不好,白得嚇死人,像血被放光了似的。但是他站得很直,很挺,相貌也俊秀得很,烏泱泱的人群裏,他是發著光的那一個,李大忠一眼就看到了。

這時候,撫臺大人開口了。他對那少年英雄說,人來得差不多了,就說吧。

少年英雄看了看他身邊的一個穿著官服的大人,沖他點了點頭,李大忠卻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官。那大人上前一步,掏出一個卷軸出來,展開了。

那是個金黃色的卷軸,它一展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站在前面的那些老爺夫人,當先就跪下去了。

李大忠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聖旨麽?急忙跟著跪。

那個大人的聲音有些發抖,一道聖旨居然被他念得磕磕巴巴的,也不知皇上是不是會怪罪。然而他開始念之後,已經沒人在意他念得好不好了。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大忠這才知道,這個大人是個太醫,而且是宮裏頭一等一的太醫。皇帝聽說雲中城裏發了病,就派這個最厲害的太醫來治病,順便讓他帶來一道聖旨。

聖旨裏說,皇帝了解到雲中城有困難,立刻派了人過來給大家治病,賑濟的糧食也馬上就會運到。但是他聽說雲中城裏有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居然寫了一封聯名信四處傳播,信裏說朝廷派大軍圍住雲中城,不讓人治病吃飯,這樣抹黑朝廷,肆意挑撥,十惡不赦,必須嚴懲。

聽到後來,李大忠才回過味兒來,原來這封聖旨並不是寫給他們看的,而是單單寫給撫臺大人一個人看的。聖旨的意思其實很簡單,皇帝很不滿意那封信誹謗朝廷大逆不道,要巡撫把所有在聯名信上簽過名的人都殺了,外面才會運糧食進來。

李大忠不知道為什麽撫臺大人叫人把這聖旨當眾念了出來,他只知道這下子,又有好多人要死了。

聖旨念完了,李大忠站起身來,這才發現雖然所有人都跪了,連撫臺大人也跪了,但是那個少年英雄並沒有跪。他直挺挺地站著,嘴角勾著一點輕蔑的冷笑。

不過沒人理會他這大不敬的問題了。簽了聯名信的,大多是雲中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現下一個個臉色慘白,都快暈倒了。

整個大堂裏靜了一會,忽然有人哇的一聲哭出來。那是個穿錦緞的貴婦,不知道有沒有在信上簽名,她也不說話,只是哭。

很快,更多的人哭起來了,一些大老爺們也跟著哭。有人說“要殺便殺”,大義凜然的樣子,有人卻說“憑什麽”,還有人說“反正都要死,不如一起殺出城去”……總之說什麽的都有,一下子全亂了。

撫臺大人垂著眉目,不說話,帶來了聖旨的太醫也垂著眉目,不說話,大堂裏就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哭聲。李大忠也差點跟著哭了,他抹了抹眼睛,卻沒抹著淚。想來是因為太餓了,又餓又渴,連哭都哭不出了。

李大忠忽然覺得,雲中城,這樣大的一個城,好像就要死了。

然而下一瞬,整個大堂卻忽然靜下來了。因為少年英雄說了話。

李大忠知道,少年英雄是武功了得的,他說話的時候帶了特殊的力道,在一片混亂裏也教人把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震著人耳朵的那種說話聲。

少年英雄說:“還有一個辦法。”

他忽然笑了笑,說:“那封信大逆不道,和諸位有什麽關系呢?諸位一心忠於朝廷,從未發過怨言,當初叫我送的不過是一封普通的請安信——大逆不道的東西,都是我一個人篡改的。”

他說完,堂裏靜了很久。

沒人再說話,甚至沒人敢哭,前前後後的,那麽多人,都傻傻地看著他。

許久之後,才有人悄聲道:“這樣的說辭,上頭會信嗎?”

少年英雄一臉不屑:“管他信不信呢。我敲了登聞鼓,留了血書,京城百姓全都看到了,他不能不開門放糧。他要殺人,不過是為朝廷找個臺階下——不肯承認真的有封死一城不聞不問的事罷了。他要臺階,給他就是了。”

“殺你們這麽多人,只是一級臺階;殺我林炎一個,也是一級臺階。反正敲鼓的是我,寫血書的是我,他真正想殺的恐怕也是我,那就……只殺我一個好了。”他嗓音清朗,語氣淡淡的,好像只是在和人嘮家常。

終於,終於,李大忠記住了,原來他的名字,叫林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