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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只能麻煩你放放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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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只能麻煩你放放水啦

撫臺大人接納林炎的提議寫了案卷,送出去了。上面很快來了回音,說篡改聯名信的人誹謗朝廷罪大惡極,要處以極刑。

極刑的意思,就是要將他淩遲處死。

李大忠別的不懂,殺人的事他是最懂的。所以衙役大哥找到他的時候,他只會一個勁地擺手。

“不成。不成。”殺慣了人的他,哆哆嗦嗦的,一個是餓的,一個是怕的,“不成的。我怎麽能殺他?他……他是,他是大英雄。”

李大忠沒讀過什麽書,說話一向是有點笨的。他也想不出什麽別的詞,只知道“他是大英雄”。

衙役大哥嘆口氣,問他:“你餓不餓?”

餓,當然餓,怎麽可能不餓?李大忠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稀粥,餓得眼都要花了,走起路來都打飄。只聽衙役大哥說:“不殺他,咱們沒飯吃啊。”

李大忠還是哆嗦著,但是不說話了。

衙役大哥又說:“你的本事是最好的,你不肯動手,他死得更慘。”

李大忠跌坐在凳子上了。

衙役大哥這話是沒說錯的。論殺人,他確實是最好的,他知道刀子伸出去,應該割哪裏,不應該割哪裏,哪裏血流得比較多,哪裏血流得比較少,這些本事,別人是沒有的。

於是李大忠顫抖著,捂著臉,終於還是答應了。

過兩日,衙役大哥又來找他,告訴他日子定好了,定在臘月十五。李大忠點頭說知道了,低頭又磨起他的小刀。小刀有一個細長的木柄,刀片很薄,刃口極為鋒利,不論是劃開皮膚還是切開肌肉,都非常順手。他要把刀磨得快一點,這樣就可以少一點痛苦——哪怕只是一點點。

李大忠點了頭,衙役大哥卻沒走,他在原地站了站,忽然說:“你要不要見他一面?”

李大忠把頭擡起來,有點驚訝。

劊子手這個行當裏有個說法,就是殺人前不能看犯人的臉。據說看了臉,就會被記住,死後就會被自己所殺的陰魂找上。但是衙役這麽一問,李大忠卻楞楞地點了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是應該見一面的。

衙役帶他去了牢房。

牢房先前一直是空的。衙門也斷糧很久,沒東西給囚犯吃,就將剩下的幾個人都放了。李大忠跟著衙役往裏走,才下了幾個臺階,就聽到裏頭的牢房裏傳來一聲大笑。

李大忠從沒想過在這陰森森的牢房裏,居然能聽到這樣開懷的笑聲。

牢房的門壓根沒有上鎖,李大忠伸手一推,門就開了。牢房裏,稻草鋪就的簡易床榻上,兩個人正相對而坐,一人高一人矮,高的那個李大忠認得,正是林炎,矮的那人背對著他,卻沒有見過。兩人中間的地上放著一個骰盅,每人手裏則捏著八張骨牌。看起來牌局進行到了激烈的地方,林炎嘴角擒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對面的人則伸出一掌,啪的一下拍在骰盅上:“哥,說好了不能耍賴!”

李大忠這才知道,原來那是林炎的弟弟。

林炎把牌搓起來,在手裏利落地滑了兩下,姿勢老道,像個資深的賭鬼,笑嘻嘻地道:“輸了就說我耍賴,到底誰耍賴?”

林影道:“連著兩把都是天牌,哪有這樣的,還說沒耍賴?”

林炎道:“怎麽了,今兒個我就是鴻運當頭,你有意見?”

林影道:“放屁!你肯定偷偷換牌了,當我不知道?”

林炎清了清嗓子,悠悠地道:“不要說臟話……”

李大忠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即將被處決,而且是處以極刑的囚犯,在臨刑前跟自家兄弟興致勃勃地玩牌,還玩得……這麽高興。

聽到李大忠的動靜,林炎轉過頭來,眨了一下眼,就猜到他是誰,熱情地朝他招手:“來來來,正好缺人。”

不知道是否是終於好好休息了兩天的關系,林炎的臉色不像之前那樣白得像個死人了,眉梢眼角多了些神采,整個人就更加光彩奪目,在逼仄的牢房裏熠熠生輝。

李大忠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在原地直楞楞地戳著,張開嘴,只會叫:“林公子……”

林炎笑了笑,就收了手裏的牌,對弟弟道:“人家找我談正事呢,你可以滾了。”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到了弦,林影的眼眶倏然紅了,丟下手裏的牌,也不說話,悶頭就往外走。林炎卻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道:“回來!”

林影回過頭來,林炎拍拍身後的稻草,站起身來,走到林影身邊,彎下腰攬住他的肩:“今天輸了五貫,我記賬上了,可別賴。”

林影帶著一點鼻音道:“誰賴。”

林炎哼道:“不賴就好。走吧。”說著松開手臂。

林影只往前邁了一步,林炎忽然出手,速度比閃電還快,李大忠還沒反應過來,林影就倒下了。

林炎把被自己一掌敲倒的弟弟接住,俯身放在榻上,對李大忠歉然一笑:“我這弟弟,心思活,就算現在讓他出去了,他也一定會繞回來偷聽,只好先打暈了。”

見李大忠還是楞楞的,林炎又微笑道:“我們倆說的話,還是不讓他聽見比較好的,是吧?”

李大忠其實也不知道他們要說什麽,但是林炎這麽說了,他就下意識地點頭。

李大忠點完頭,林炎就靠著墻,緩緩溜坐在地上。隨著他人坐下去,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消失了。

他似乎是想了想,才輕輕地問:“日子定了嗎?”

李大忠又點頭:“臘月十五。”

林炎聽到這個日期,忽然一楞,整個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半晌不言語。

李大忠趕緊道:“也……也可以遲幾天的。”

聽到李大忠說話,林炎這才回過神來,擺手道:“不用,不用改日子。”說完從牢房狹窄的窗子裏看出去,也不知道看了什麽,又或者什麽都沒看,只是出了會神,他才回過頭來,低聲道:“這個日子,挺好的。”

牢房內安靜下來,李大忠忽然就開始害怕,卻不知道在害怕什麽。他有點想逃跑,卻知道不能跑,於是哆哆嗦嗦地問:“林公子……還有什麽吩咐嗎?”

林炎哈哈一笑:“你是衙差,我是犯人,你怎麽這麽問我呀?”

李大忠忙道:“不……不,你不是的……”

林炎靠在墻上默了默,才小心地開口:“淩遲的話,要割多少刀?”

李大忠一楞,忽然說不出話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生平第一次,他恨自己頭腦笨,沒讀過書,連臨時找一句能開解他的話都找不到。

——難道他要實話實說嗎?

見他不敢說話,林炎忽然又笑了,只是這一次笑得有些勉強,嗓音也有些啞:“到時候,只能麻煩你放放水啦。”

李大忠發不出聲音,只能一個勁地點頭,點著點著,眼睛就濕了——原來他還是能哭出來的呀。

林炎似乎又覺得有些好笑,彎了彎嘴角,不過終於還是沒笑出來,只是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我還沒哭,你怎麽就哭了。總之……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怎麽能是麻煩。李大忠的眼淚滴滴答答,他努力地吸著鼻子。“我會,我會快一點。”他抽抽搭搭地道,“會快一點的。”

“嗯。”林炎點頭。隨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丸,俯下身,捏開林影的嘴,將那藥丸送了進去。

“這是?”李大忠茫然地看著。

“臘月十五,也就是兩天後了。本來想讓他多陪我會的,現在我改主意了。我是說,好不容易把他打暈了來著,下次偷襲就沒那麽容易了……”林炎苦笑,“這家夥精得很。”

“這藥會讓他睡上三天,麻煩你幫我把他弄出去了。”林炎把昏睡的林影抱起來,交到李大忠手上。

“三天……”李大忠睜大眼睛。三天之後,那不就已經……

“總不能讓他來看。”林炎撇撇嘴道,“還是睡著了好。”

李大忠又說不出話了,含淚點頭。

“那就,再見。”林炎將脊背重新靠回墻上,臉上顯出些許疲憊。

“再,再見……”李大忠手裏抱著的林影,剎那間特別的重。他轉過身,快步離開了。

“你知道,臘月十五,行刑那天,是怎樣一個場面嗎?”老李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歸允真搖頭。

“下雪了。好大的雪。密密麻麻的,白茫茫一片。”老李微仰著頭,似乎仍然迎著那日的風。

“刑臺底下,全是人。擠滿了,一絲兒縫也沒有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老李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林公子一只腳才踏上刑臺,所有人都跪下了。”老李看著歸允真,又輕又緩地道,似乎生怕打攪了誰的美夢。

“他們,都在給他磕頭。給那個馬上要被我淩遲的囚犯磕頭。”

老李的眼中又流下淚來了。

“那麽多人,都給他磕頭。”

老李說完了。歸允真也怔怔的,垂首靜默。方才那一瞬間,他只覺得,林炎不是一個囚犯踏上刑臺,而是一個皇帝登上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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