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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收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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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收餐日

歸允真做了一個夢。夢到他真的變成了蘇蓉蓉,是個妓女,正在接客。客人是個五百斤的胖子,像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壓得他渾身上下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五臟六腑都快從嘴裏噴出來了。

好在嘴巴還能動。歸允真艱難吐字:“奴家賣藝不賣身……”

對方顯然不打算理會,想要霸王硬上弓。歸允真咬牙切齒:“我殺了你哦!”

胖子噗嗤一笑,笑得溫柔:“這孩子,夢裏還想著打打殺殺的。”

旁邊另一個人聲音沙啞低沈:“放開他!”

歸允真一驚:怎麽還有人?今天生意這麽好嗎?

那聲音聽著耳熟,歸允真在胖子的泰山壓頂下奮力轉頭,想看看在旁邊排隊的是誰,莫不是個熟客。掙紮半天,終於瞥到一眼黑色的衣角。歸允真想起來了:“哎這不是便兄嗎?你也來嫖我啊哈哈哈……”話鋒一轉:“我殺了你哦!”

隋便的臉色依然很白,如畫的五官依然淡得不真實,但他大約是真生氣了,因為他一掌朝歸允真天靈蓋拍下來。

啊————————

歸允真醒了。

睜開眼睛,看到一張寫滿了焦急與擔憂的面孔。滿臉的褶子深深地皺起來,一雙眼睛淚光盈盈:“阿彌陀佛,可算醒了!孩子,你真把我嚇死了。快起來動動,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這老母般的關懷太過情真意切,害得歸允真楞了好一會,才終於將零零散散的記憶重新拾掇起來——他與隋便一起在慈幼院排隊拿湯,那湯卻是人肉做的。他剛點破人肉媽媽的身份,什麽都還沒幹呢,熟悉的僵硬感再次席卷全身,像在阿福家中一樣,撲地倒了,然後就人事不知。

怪不得會夢到被胖子壓住動彈不得。

歸允真騰地一下從地上彈起來,低喝道:“滾!”

原本半跪在歸允真身邊的人肉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責備道:“你這孩子,也太沒禮貌。”看到歸允真哆哆嗦嗦地坐起身來,又松了一口氣,道:“能坐起來,看來是沒事了——我還以為藥量太大,直接把你毒死了。”

歸允真轉頭看向盤腿坐在他身後的隋便,他看起來也是剛醒的樣子,眼裏是和歸允真一樣的迷茫——他們到底什麽時候又中招了?!

人肉媽媽雖然有假扮慈祥母親的奇怪癖好,但在某些時候,作為反派是非常合格的。比如此時此刻,她看出了兩人的迷茫,非常貼心地幫他們解答疑惑:“從屏溪到白河的每個水井裏都被我下了毒,只要你們喝了水,就一定會倒的。”

歸允真驚呆了。從未見過如此簡單粗暴的下毒方式——其他人難道不喝水嗎?

人肉媽媽盡職盡責地繼續解釋:“當然,解藥也是有的,就在我的湯裏。只要喝過我的湯,再喝水就沒事。”她說著說著,臉孔漸漸板起來:“誰叫你們砸我的湯?你娘沒教過你,不能浪費糧食嗎?”接著又開始循循善誘:“孩子,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人一輩子吃不著一口飽飯,不要覺得你有錢了,就能浪費就浪費——你想過那些辛辛苦苦種地的農民伯伯嗎?”

歸允真不可思議地看著一本正經教育他們,仿佛真的是他娘的人肉媽媽。那張苦難滄桑的臉他現在是一點也同情不起來了,他只想吐。

接下來整整三炷香的時間,人肉媽媽圍繞“浪費可恥”的主題做了反覆的聲明與強調,把所有人都弄得非常想睡覺,臨走前還不忘擲地有聲:“你們在這裏給我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再說!”

厚重的鐵門一關,身體還有些僵硬的歸允真和隋便在一間超大號地牢裏,和三三倆倆坐著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

歸允真茫然地問隋便:“這……是什麽情況?”

隋便搖頭。旁邊的角落裏走出一個頭發掉了一半的老伯,佝僂著身子湊過來,蹲在歸允真旁邊說:“小老弟,幾歲啦?”

因為這開頭實在過於像長輩自告奮勇幫你相親,要不是此刻莫名其妙身在一個詭異的地牢,歸允真差點說:“謝謝,我家裏已經有人了,長得美武功高背景深,不好惹……”還好忍住了,如實回答:“二十三。”

“喔!”老伯道,“這麽年輕啊——那武功應該不高吧?”

“?”歸允真咳嗽兩聲,“這個嘛……怎麽說……我覺得……武功不是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內在也很重要……”

“哈哈,”老伯道,“你小子倒挺幽默——可今天就是收餐日了。”

“收餐日?”

老伯點頭:“每月十五,她來收一次餐。”

這個“她”,不用想,自然是人肉媽媽了。歸允真的聲音情不自禁帶上了一點哆嗦:“收……收什麽餐?”

老伯豎起一根手指:“死人,一個。”

歸允真仔仔細細看了一圈:“好像……沒有死人。”

老伯道:“這就是麻煩麽。”

一滴冷汗滑下來。歸允真好像知道老伯為什麽一上來就問自己的武功了。

老伯鬼鬼祟祟地往旁邊一指:“你看。”歸允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邊的角落裏圍坐著七八個人,是整個地牢裏三三倆倆湊作一堆的人裏,最大的一堆。

老伯:“看到了嗎?”

歸允真:“看到了……什麽?”

“閻王組!”老伯比劃道,“他們幾個人都是……那裏的,你懂吧?這裏頭呀,武功就數他們最高,他們又結了盟,沒人打得過。每個收餐日,不備下一具屍體是不行的,誰被他們幾個盯上了,就是一個……”老伯手掌橫在脖子上,做了一個“喀嚓”的動作。

歸允真驚恐:“啊!”還沒來得及問“那裏的”是哪裏的,老伯就非常惋惜地拍拍歸允真的肩膀,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坐回他原來的角落裏去了。

老伯一走,歸允真趕緊拽過隋便的胳膊,暗暗指了指那堆人,低聲道:“便兄,那些人,你應該都打得過吧?”

“打不過。”隋便老老實實地道,“我中毒了,使不出內力。”

歸允真驚道:“什麽,你也中毒了?你武功這麽高也會中毒?像你這樣的,難道不是假裝中計然後在關鍵時刻大展神威嗎?”

“……”

隋便沈吟了一下,好像是在糾結到底要不要繼續和他說話,最後大抵是真的忍不住,還是開口道:“你戲本子看太多了。”

歸允真扶額道:“那怎麽辦?我們是新來的,八成會拿我們開刀。”

隋便道:“隨便。”

歸允真:“……”

差點忘了,這位便兄是個對死活也很隨便的。

沒辦法了,歸允真咬咬牙,站起身來,走到地牢中央,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扇子,倒提著拿在手中,躬身朝四面都作了一揖,最後面對著“閻王組”的方向,朗聲道:“諸位英雄請了。當此危難之際,在下……”說著“啪”地一聲抖開折扇,上書二字“快跑”,“姓歸,名跑,字快跑,乃江南歸家,天下第一之子……”

每一堆的人群裏都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歸允真旁若無人地繼續:“……今日特地前來剿滅食人魔頭。一會那人肉媽媽進來時,大家聽我指揮,我們齊心協力,必能斬妖除魔……”

隨著歸允真話音落地,“閻王組”嘩啦一下,全都站起來了。一個人沈著臉,背著手,從人群裏踱出來,顯然是領頭的。歸允真朝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先在心裏喊了一聲:“謔!”

只見此人一襲青衣,面目英俊,身姿卓然。雖然被關在地牢裏,但是半點不邋遢,冠子戴得端正,連頭發絲都順滑得可以去做廣告。年紀雖然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舉手投足卻已隱隱有半個宗師的氣度。要是按照歸允真的“戲本子理論”,這位才最有可能是那個假裝中計然後在關鍵時刻大展神威的男主角。

“男主角”朝歸允真頗為隨意地拱拱手,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被他做得玉樹臨風。但聽他道:“就算不說,恐怕你也已經認出我……”

歸允真在肚子裏悄悄道:“不好意思,還真不認識……”

“……在下蔣非池,字凡庸,審判堂青龍壇壇主。”

哦!這下認識了!原來所謂“那裏的”,說的是審判堂。難怪,聽說審判堂四個分壇之中,以青龍壇最有威望,因為壇主是乘雲劍蕭月的嫡傳弟子,武功很高,一手流雲劍使得出神入化,頗有乃師之風。

歸允真往蔣非池的身後看看,跟著他站起來的其餘七人一樣相貌堂堂,估計也都是審判堂中的高手。知道了他們的身份,這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審判堂乃武林正道之光——簡稱道光,到這邊來除魔衛道的人自然是最多的。除魔不成,被封住內力丟到地牢裏每個月幫人肉媽媽準備大餐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們要是慷慨犧牲了——簡稱慷犧,那就不是道光了麽。

蔣非池自我介紹完,微瞇一只眼,盯著歸允真道:“你真是歸家人?”

歸允真莊嚴點頭道:“正是。”

蔣非池回頭與身後人對視一眼,“閻王組”結盟日久,心意相通,只消一個眼神,所有人都懂了——“歸家人武功深不可測,此刻若不先下手為強,將來後患無窮!”在同一時刻,八個人一齊出掌,全都往歸允真身上拍去。

誰曉得他們幾個道光招呼都不打,說動手就動手。歸允真“唉喲”一聲驚呼,身子轉了半圈,正對往他胸口拍來的蔣非池,擡起左肘,兩指並攏,橫在頸側。右手則拎起打開的折扇,手腕微轉,自右向左,在身後輕輕巧巧劃了一道優美的弧。

蔣非池一掌眼看就要擊中歸允真膻中,那裏是大穴,即便他使不出內力,這一掌也足夠將人重傷。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歸允真的橫在頸側的兩指,頓時心神大震。只這片刻之間匆匆一眼,他就從這兩指的位置中看出了十八種變化,每一種都能在拆掉他這一掌的同時反客為主。與此同時歸允真右手劃出的一條弧也落入他眼中,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不論是這扇子的位置還是走向,似乎都會徹底封死另外七個人的攻擊,倘若對方身上有內力,那這扇子更比寶劍還要厲害,恐怕可以同時切下七只手!

剎那之間,蔣非池渾身發冷,心道:天下第一,這就是天下第一的歸家嗎?武功竟恐怖如斯!

如此想著,動作也隨之僵硬,竟然來不及變招,那一掌就這麽楞頭楞腦地依舊朝著對方的膻中打去。蔣非池認命地閉上了眼,在心中哀嘆:果然先下手也沒用,這番我命休矣……

一邊嘆著,一邊只聽“砰”地一聲,他這一掌端端正正地打中了那人膻中大穴。同時,“砰砰砰砰”,旁邊七人的七掌也無一落空。什麽十八種變化——對方動作慢如龜爬,半個變化都來不及做;什麽切下手掌——那扇子更是還沒劃出幾寸就沒了力道,給人扇風都不夠。

“噗——”歸允真身中八掌,噴出一大口血,一句廢話沒有,非常利落地撲了。

蔣非池:……

原來是我想多了。

“唉,造孽,造孽啊……”渾身劇痛帶來的陣陣眩暈中,歸允真仿佛聽到剛才的那個老伯蹲在自己身邊嘆氣,“你說你,武功差成這樣,還出什麽頭?都跟你說了他們是‘閻王’,你……唉,你去了,下個月怕就輪到老夫……”說完又長籲短嘆了好一陣,才走回他的角落,留歸允真繼續在中間撲著。顯然,嘆歸嘆,歸允真是這個月收餐日的“餐”,這已經是沒跑的了。

歸允真趴在地上,一邊吐血泡泡,一邊賣慘:“各位……咳咳……英雄好……漢,在下技……咳咳,不如人,甘願赴死,只是死之前,能不能……咳咳,通個姓名,在下死也……做個明白鬼……”

四周三三倆倆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都知道歸允真這番是活不成了,那麽說一下姓名似乎也無妨。何況“閻王組”的頭號閻王蔣非池已經報過名字,此時憋著不說反而顯得有點像活膩的出頭鳥,於是眾人紛紛自我介紹:

“審判堂青龍壇,周子耀。”

“審判堂白虎壇,胡沖。”

“青城山,木真子。”

……

一直到那個唉聲嘆氣的老伯:“少林寺……”

幾十道目光唰唰唰地射過來。老伯又嘆了一口氣,才繼續:“……的洗碗工……他們都叫我,老碗……”幾十道目光又唰唰唰地散了。

報完名字,互相之間卻又沒什麽可說的了。被扔到這裏的人都中了那種教人使不出內力的毒,反抗是立刻就死,還不如等下一個收餐日再死。每個月死一個,武功越低死得越快,所有人都在暗自給自己排號,看什麽時候輪到自己。

地牢裏安靜下來,歸允真渾身疼得麻木,為了捱時間已經開始想:我是清蒸比較好吃,還是紅燒比較好吃,要不還是炒一炒?哦不對,他們這兒太窮,沒油……

太糾結了,想了半天還沒決定好最佳吃法,歸允真忽感腳腕一緊——他被人拖回了角落裏。掙紮著擡頭,果然,便兄。

因歸允真已經是半死狀態,隋便把他扶起來的時候就格外艱辛,幾乎是俯下身把他抱起來。誰知道歸允真身體甫落入他懷中,忽然明顯一僵,整個人頓時散發出一股冰錐似的鋒利氣質。隋便一楞,趕緊扶歸允真靠在墻上,再回頭看時那周身冷氣已消散無蹤,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隋便暗想歸允真大約是不喜歡和人太過接近,然而此時也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咳了一聲,道:“你怎樣?”

歸允真悲愴道:“如你所見,快死了。”

隋便斟酌了一下,才開口:“你那個侍從……”

歸允真靠在墻上費力地擡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緩了緩才道:“他呀,你放心,他舅舅的表姐的表弟的外甥也是武林世家,應該不至於死得很快……”

隋便聽到“武林世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會去搬救兵?”

歸允真:“啊?什麽救兵?”

隋便沈默了一下,發現歸允真是真的疑惑,才指指怎麽看都馬上就要就義的歸允真:“關鍵時刻,救你出去,的救兵。”

歸允真:“你戲本子看太多了。”

隋便:“……”

“沒有救兵,”隋便道,“那你這緩兵之計有什麽用?”

“?”歸允真道,“什麽緩兵之計?這不是緩兵之計,我是認真的!你使不出內力,我又不會打架,那當然應該站出來說服大家齊心協力共度難關,咳咳……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隋便聽罷,深深皺起了眉頭。

歸允真忽然警覺起來。隋便此人就算被人活活抽死也是一副“隨你便”的淺淡表情,那好看而縹緲的臉上極少顯出這樣深刻真實的情緒。

隋便的聲音比他平時更加嘶啞低沈,一字一頓地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和別人有什麽不一樣,憑什麽強出頭?”

因為隋便說得過於鄭重認真,歸允真也收起了他那一貫欠揍的表情,沈靜下來,盯著隋便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地回答。歸允真道:“若我偏要出頭呢?”

話音剛落,鐵門吱呀一聲,人肉媽媽笑吟吟地走進來:“孩子們,收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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