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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偏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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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偏要出頭

劈裏啪啦,地牢裏的所有人都站起來了。這好像是什麽儀式,而大家也都習慣了這個儀式——收餐日,活著的人站起來,待收的餐躺著。

歸允真躺著——他是真的站不起來。

人肉媽媽往她粗糙的手上呼著氣,慢悠悠地從站起來的一個個人面前晃過,眼神裏是看調皮搗蛋的孩子一樣的寵溺與無奈。

她向來是這樣,繞著地牢走一圈,深情地把她的每個“孩子”都照看一遍,最後拖走她這個月的“大餐”。

她走到站在最前面的蔣非池前面。這孩子還是和往日一樣,一表人才,只是那眼神卻越來越冷,越來越冷……人肉媽媽笑得更深。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如雷般炸響在密閉的地牢裏:“蔣非池,葉落西風!”

人肉媽媽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瞳驟縮,整個人忽然繃緊——不是因為憤怒,居然是因為恐懼。

就站在她面前的蔣非池當然看到了她的表情,“嗡”的一下,好像有誰忽然掀飛了他的天靈蓋,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時間仿佛是一個面團,被無限拉長,拉長,一直變成發絲一樣細,然後“啪啦”一下崩斷。蔣非池在這千鈞一發的縫隙裏,看到了看似站姿隨意,實則永遠在提防的人肉媽媽的一個破綻。

是的,破綻。

那個猛然炸響的聲音鼓槌一樣地敲擊他的頭腦。“葉落西風!”那是師父蕭月教給他的第一招。師父指著他門前的一株柳樹對他說,對那根最細的柳枝出劍。

他問:“要削斷柳枝嗎?”

“不,”師父說,“我要你把它對半劈開。”

葉落西風。蔣非池在那棵柳樹下,把這招練了十萬遍。

十萬遍,招式早就變作風,化成水,融進了他的骨血裏,就如呼吸與眨眼一樣自然,以至於聽到這一聲喊時,他的身體竟先於頭腦行動。

他伸出兩指,以指作劍,朝人肉媽媽當頭劈下。而這一劈,恰恰正對著他片刻之前方才領悟的那個破綻!

蔣非池身上沒有內力,但是這爆發自身體本能的一擊卻帶著玄鐵一般的寒意。人肉媽媽的臉色倏然白了,她腳尖急點,向旁邊掠去——她在躲閃。

地牢裏的人都聚成一堆站在一起,人肉媽媽這麽一閃,就閃到了另外幾個審判堂的人身前。當所有人都還在為蔣非池那石破天驚的一擊震顫時,那驚雷一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周子耀,秋水長天!胡沖,白虹貫日!”

從蔣非池開始,被叫到名字的人頭腦中緊繃的那根弦好像忽然就斷了。那個聲音,偏偏在破綻顯現的最關鍵時刻,喊出一個人刻在骨頭裏的招數——沒有餘地,不過頭腦,只剩下本能。

“李長剛,單辟掌!”

“木真子,回風如意劍,第八式。轉身,斜劈!”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麽,好像理智已經在戰栗中隨著汗水從頭頂蒸發。每個人,每一個剛才報過姓名的人,都在被叫到名字的時候動了起來。用著自己最精熟的武藝,對抗一個本以為不可戰勝的敵人。

而最教人瘋狂的是,在這一招招的接力中,人肉媽媽,把活人生生煮了吃的赤霞鬼,她居然,一次都沒能還手!

這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迸發出灼熱的光,渾身的血液都燃起來了。生機,他們看到了生機。

既然已經動手,就一定要成功!

隋便震驚地看著半跪在地上,勉強用手臂支起身子的歸允真。因為過度的緊張與專註他的手掌死死捏成拳,顧不上擦去從他唇邊溢出來的血絲,於是那血就一滴一滴,以一種緩慢而清脆的節奏,落在地上。

每個人都因近在咫尺的勝利而興奮得發狂,只有隋便註意到不斷喊出人名和招式的歸允真的聲音,越來越啞了。

隋便方才以為歸允真是開玩笑的。

當歸允真說出“大家聽我指揮,我們齊心協力,必能斬妖除魔”的時候,隋便以為他在開玩笑——恐怕地牢裏的每個人也都是這麽想的。這個人,嘴上說著大話,手底卻連蔣非池的一招都躲不過,怎麽看都是一個笑話。何況,自從隋便遇見歸允真,他好像每一句話都在開玩笑。

玩笑說得太多,以至於說真話的時候也像是玩笑。

可那竟然不是玩笑。

他搖著扇子說大家聽我指揮,不是玩笑,他吐著血求大家報上姓名,也不是玩笑。就這麽三言兩語之間,他居然真的記住了每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武功門派,每個武功門派的拿手招式,然後信手拈來一般將它們整合成擊敗強大對手的利器。

“若我偏要出頭呢?”片刻之前,歸允真這麽回答他。不是他慣常缺心眼抖機靈的樣子,而是認真的,甚至是驕傲的。那桀驁又叛逆的眼神,讓隋便想起一個人。

一個十年前慘死在雲中城裏的故人。

“老碗,少林羅漢拳,第一招,第一式!”

眾人聽到這個,心裏不由咯噔一下——那老碗不過是少林寺裏的一個洗碗工,真的會少林拳?

像北風吹雪,“呼”的一下,一拳直出,快到晃眼,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砰”的一聲,整個地牢都安靜了。

人肉媽媽被這一拳打飛,後背撞到墻上,落到地下時甚至站不住腳,半跪在地。

雖然只是電光火石的一瞬,但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噴薄而出的殺機——就是現在,殺了她!

不需要再有人出聲指點,所有人都擡起了拳頭。

就在這時,一個動聽的、和煦的、溫柔至極的聲音回蕩在地牢的每一個角落。

“好孩子,別怕,娘在這兒呢。”

那聲音入耳的剎那,所有人腳底下的地板好像瞬間被抽走了,他們往下墜,飛速地往下墜,墜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擡起頭一看,那是闊別多年的親娘。

淚水盈滿了眼眶,沒有一個人能把拳頭揮過去了。

人肉媽媽站起身來,慈愛地笑著。

“乖孩子,累了吧,快坐,快坐,唔,還是躺下吧……瞧你這滿頭大汗的,來,娘給你擦擦……”

牽線木偶般的,一地牢的人齊刷刷地停下動作,在原地往下躺。

歸允真終於松開了他一直緊握的拳頭,彎下腰捂住嘴拼命咳嗽,咳得頭幾乎要磕到地裏去,咳得血紅從他指縫裏滲出:“蠱術,她居然會蠱術。”

隋便點頭道:“嗯。別理她,你繼續。”

歸允真:“啊?”

不等歸允真表達完疑惑,隋便曲起兩指,放在嘴邊,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然後道:“地上全是你娘的縫衣針,坐下去紮屁股啦!”

“噗嗤”,有人情不自禁笑出來,“什麽東西!”而後悚然一驚——我剛剛怎麽了?

歸允真也跟大家一起噗嗤:沒想到便兄看著淺淺淡淡、隨隨便便,機靈居然也是會抖的。

然而打破蠱術的時機稍縱即逝,歸允真必須抓住,來不及繼續多想,立刻繼續喊道:“蔣非池,回風驚鷺;木真子,人天相應;老碗,左手伏虎拳第九式,右手八卦掌第七式,接六合拳第一招!”

榫卯重新咬合,車輪再次滾動,這一次歸允真叫得越發急,指點眾人一起圍毆,不願再給人肉媽媽任何施蠱的機會。而人肉媽媽每次試圖發話,也都會被隋便立刻打斷。

人肉媽媽:“乖孩子,退後。”

隋便:“後面是糞坑!”

人肉媽媽:“睡吧,睡吧,好孩子……”

隋便:“你還沒洗澡!”

人肉媽媽:“……”

歸允真叫得一聲快似一聲,人肉媽媽額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又都身在局內,自然不難看出,決出勝負就是這幾回合的事。

終於,他們聽到歸允真大喊一聲:“蔣非池,你剛打我那一招,膻中穴,著!”

——剛想誇歸允真淵博,片刻間把所有人的姓名記得清清楚楚不說,還知道每個人擅長的武學招式,然後他就把蔣非池那一招的名字忘了。

好在蔣非池根本來不及在意,他全身的力量都湧到他朝人肉媽媽膻中穴拍出去一掌裏,這是決定所有人生死的一掌,他幾乎借上了下一輩子的力道。

眼看著掌緣已經接觸到人肉媽媽身上的粗布衣裙,蔣非池甚至都能感受到長年累月反覆洗滌的劣質棉布的質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聲笑。

發自肺腑的,這是一個母親看到不小心摔進泥坑裏的傻兒子一邊哭一邊跑回家的時候,那種慈愛的、埋怨的、縱容的笑。

人肉媽媽笑著道:“不會吧,你們不會真的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吧?”

“傻孩子!”

像教訓一個貪玩的孩子那樣,人肉媽媽的一根食指點在蔣非池腦門,然後她溫柔的聲音就變了,變得如針一樣銳利,如刀一樣寒冷,直刺進蔣非池的眼瞳裏。

“跪。”她道。

“咚——”膝蓋砸在地面的聲音。蔣非池像被抽出了魂的破玩偶,雙目失焦地跪在人肉媽媽腳邊。

人肉媽媽悠然踱步,一面走,一面點著人的腦門“教訓孩子”。

“跪。”

“跪。”

“跪。”

隋便再怎麽打岔也沒用,人肉媽媽此刻的聲音仿佛魔咒。“咚、咚、咚。”所有人面目呆滯地跪了一地,整個地牢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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