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毒茶 依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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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毒茶 依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他？……
皇帝看著呈上來的文書, 指尖在禦座的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
翻看完畢，又將目光投向了那被內侍呈上來的，放在禦案一角的新茶。
那茶綠如翡翠, 香氣撲鼻。
而後他才緩緩擡起眼，看向跪在下方，滿頭大汗, 幾乎要跪不住的晉王。
“靖兒。”他喚了他的名字，語氣溫和的像在討論家常, “周卿所言, 你可有辯駁？”
晉王再愚鈍，也在朝中多年, 還不至於被他和善的表相迷惑，聞言猛地擡頭, 涕淚交加，語無倫次：“父皇，冤枉, 冤枉啊, 皆是構陷, 是他們……是他們見兒臣辦好了差事，心生嫉妒！那林子……是意外走水！那些銀子是……是必要的開支！茶葉……茶葉絕對是好的！父皇明鑒！明鑒啊！”
他磕頭如搗蒜, 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沈悶的響聲。
皇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眼神裏沒有一絲漣漪。
直到晉王力竭，伏地嗚咽，他才微微轉開目光，看向周禦史。
“你可敢保這些東西的真偽？”
周禦史斬釘截鐵道：“回陛下，鐵證如山, 若有虛假，微臣願與全家老小一起上斷頭臺！”
皇帝沈吟了片刻，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面露沈痛之色。
“朕在位多年，常以仁德訓誡爾等，亦望皇子以身作則，為天下範。”
“然，今日之事，駭人聽聞。焚毀皇產，假旨勒索，以次充好，欺君罔上……樁樁件件，非但有負朕望，更觸犯國法，動搖朝廷綱紀。”
“朕，縱有舐犢之情，亦不能因私廢公，枉顧國法。”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晉王身上，“靖兒，你太令朕失望了。”
“唉……”皇帝搖搖頭，面上滿是疲憊，若非他的臉現下看起來比晉王還要年輕幾分，當真像極了一位被兒女傷透了心的老父親。
他又嘆了口氣，才道，“褫奪方靖親王爵位，降為鎮國將軍，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其督辦的一案，所涉一應人等，由三司會審，嚴懲不貸，所貪墨之銀兩，即刻追繳。”
沐照寒看了眼磕頭求饒的晉王，垂眸掩下眸中的失望。
許是晉王對皇帝還有其他用，又許是皇帝良心未泯，還有那麽一絲血脈親情，晉王受到的懲罰，遠比她料想的要低許多。
甚至，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她餘光掃過在場的眾人，璃王黨羽們或低著頭，或握緊了手中的笏板，也皆對這個結果不甚滿意。
但無人敢出言反駁。
皇帝扶著椅子要起身，大殿正中卻傳來“咚”的一聲響，周禦史重重跪在地上，沈聲道：“陛下留步，臣還有本奏，此事關乎您的安危，臣不得不言！”
皇帝動作一滯，緩緩坐了回去：“說……”
“是，晉王用土法催熟茶樹，所得之茶成色香氣不佳，為掩蓋這些，在炒制時添加了西域的幾種香粉，那些香粉雖能令茶翠綠生香，混合後有毒性，服食會損傷肝脾神智，其所獻非僅是劣茶，乃是毒物，其心可誅！”
禦座之上，皇帝搭在扶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猛地收緊了一下，沈甸甸地目光落在癱軟如泥的晉王身上。
他沒有看周禦史，也沒有看任何證據，只是看著晉王。
良久，他才極輕地、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啞了半分，卻帶壓制不住的寒意：“有毒？”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
整個大殿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晉王如遭雷擊，他之前因獨子慘死，確想弒君，但一計不成，已暫且放下，準備先休養生息，雖偷偷用了西域香料，但從沒聽說那東西有什麽毒啊。
他往前爬了幾步，剛要辯駁，卻被皇帝一個眼神止住。
皇帝召過薛邈耳語幾句，他快步出了大殿，很快帶回了十幾名禦醫。
他們圍著案上的那包茶研究良久，直到老院判放入口中嘗了下，方面色大變。
皇帝見他如此，淡淡道：“怎麽了？”
老院判慌忙跪地：“回陛下，此茶確有異樣，香氣過於濃烈了，像是摻了異邦的香料，但具體是什麽，微臣還需細查。”
“上次太廟一事，便有傳言說朕的兒子要弒父殺君，可縱然種種證據擺在朕的面前，朕亦不敢信。”
皇帝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撚起一小撮，置於鼻下，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在品鑒什麽香茗。
片刻後，他輕嘖了一聲。
殿內所有人的心也隨之一顫。
“諸位愛卿。”皇帝的聲音疲異常，“爾等皆為國朝棟梁，今日之事，你們也算見證了，朕雖心痛如絞，但國法如山，綱紀不容徇私，朕已為著血脈親情做了回昏君，不能一而再再三的因一己之私情，而廢朝廷公義了。”
“朕，自問勤政愛民，待下寬仁，”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卻不想，到頭來，連個兒子都教不好，實乃愧對祖宗，愧對天下啊……”
這番惺惺作態，讓沐照寒險些作嘔，但卻只能儀隨著眾人躬身，齊聲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皇帝搖搖頭，繼續努力扮演著一個痛心疾首的父親，他擡起手揮了揮：“方從南，你將人帶走吧，朕，不想再看到他了。”
沐照寒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讓晉王消失在宗正寺。
到時對外只說他畏罪自盡，抑或與當初的沈向成一樣，患了所謂的急癥，歿了。
眼見方從南已走到晉王身前，沐照寒忽的開口：“陛下可否聽臣一言。”
殿內眾人紛紛看向她，也包括皇帝。
沐照寒之前給他遞了刀子，送了他幾戶富商的家財，皇帝看她，比看其他人順眼的多，而且她此時開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喜歡新鮮有趣兒的事，自然是願意聽她說幾句的，遂點了點頭。
沐照寒拱手作揖：“晉王爺所犯之過，確乃駭人聽聞，又涉及禦用之物安危，更屬十惡不赦之大罪，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陛下仁慈，才留了他的性命，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趴在地上的晉王，“晉王心胸狹隘，養尊處優慣了，若在宗正寺內一時想不開，自我了斷，到時陛下不僅要受喪子之痛，民間恐也有奸人會傳您殘害親子，陛下素以仁孝治天下，德被蒼生，萬民稱頌，若因此傷了仁德之名，亦難免後世史筆，或有些許物議。”
沐照寒點到即止，並不多言“物議”具體是什麽，無非是刻薄寡恩之類的惡名。
她知道皇帝能猜到，也知他最在乎這個。
皇帝歪在椅子上，饒有興趣的盯著她，勾唇道：“依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他？”
“臣聽聞，晉王爺的生母榕妃是嶺南楚家，榕妃娘娘十年前害了病，便一直思念母家人，陛下不忍，還下詔許她母親進宮探望，可惜榕妃娘娘福薄，每幾日便走了，並未能得見母親。”
“娘娘故去後，王爺與楚家少有來往，後嶺南生了叛亂，又有傳言說楚家一個不成器的後輩牽涉其中，雖傳言無憑無據，但晉王殿下為明哲保身，徹底與楚家劃清界限，多年來不聞不問，這些年楚家式微，人丁雕零，若榕妃娘娘泉下有知，想來定要傷心的。”
提到榕妃，皇帝面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傷懷。
沐照寒見狀，便知自己猜對了。
江硯蘅當年高中，是被晉王的母妃看中，才成了晉王妃，也正是有了這個王妃，晉王才在朝中風生水起這麽多年。
挑中江硯蘅的榕妃，定然也不簡單。
可關於榕妃的記載極少，沐照寒托陸清規去向皇後打聽過，皇後也只說她隨分從時，樣貌雖好，卻並不招搖，又通識博文，皇帝從前得閑，很喜歡去她那裏坐坐。
榕妃那樣聰慧的女子，又願意收斂鋒芒，討好皇帝，並不困難。
皇帝就算沒有多偏寵她，想來也是有些情分的，她又早逝，這情分隨著時光流逝，會更重幾分。
“臣上月接到嶺南的傳書，那邊今年雨多，瘴氣也多，不少年歲大的人，都因此丟了性命，晉王爺的外祖父母，也七十有餘了……”
沐照寒擡頭，直視皇帝的眼睛，眸光澄澈，“依臣之見，不若褫奪其所有爵祿，廢為庶人，將其至遣往嶺南楚家祖地，非詔永世不得離。”
“讓王爺在那頭兒替榕妃娘娘盡些孝道，也算了了她的夙願，如此，既嚴懲了其罪，維護了國法朝綱，亦全了陛下慈父之心，仁德之譽，便是他不懂陛下用心良苦，不顧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非要自戕，也只能是他咎由自取，免卻了後世無謂之揣測。”
皇帝自然聽懂了沐照寒話裏的玄機，什麽遣送嶺南盡孝，說白了就是將晉王削爵流放，讓其徹底遠離京城政治漩渦，永無翻身的可能。
嶺南是什麽地方，亂黨聚集之地，賊寇橫行，瘴氣毒蟲眾多，比南錦有過之而無不及，將一個養尊處優的親王流放到那裏，比直接殺了他更毒。
沐照寒的一番言論，既成全了他仁君的名聲，又給了晉王足夠多的懲戒，替他洩了憤。
皇帝打量著她，輕笑一聲，緩緩開口：“愛卿所言甚是。”
“罷了，朕子嗣不多，便冒天下之大不韙，再做一回慈父吧。”他最後看了眼地上爛泥般的兒子，揮揮手道，“依沐卿所奏，褫奪方靖一切爵位，廢為庶人，即日遣至嶺南其母族舊地，非死不得出，一應貪墨，追繳入內帑，涉案人等，嚴懲不貸。”
旨意一下，再無轉圜。
皇帝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而去，直到那明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殿內的眾人方才敢擡起低垂的頭，紛紛看向沐照寒。
她旁邊的王馳，更是神色覆雜。
他雖投靠了璃王，但大局未定，還是想給自己留些後路，這幾個月，他一直故意接近沐照寒，想窺探一下她的打算，可她除了替皇帝辦事，並沒見有別的綢繆。
今日她的所為，看似在幫晉王，可也只是暫時保下了他的性命，究竟意欲何為，王馳這等玲瓏之人，竟看不懂。
方從南帶走了已成為庶人的方靖，殿內眾人也紛紛散去。
出了殿門，皆乘了軟轎往外走。
沐照寒卻沒坐，她一步步走在宮道上，閑適的像在逛自家的院子。
王馳就在十步開外跟著她。
她走走停停，最後立在了宮道旁一棵虬枝嶙峋的老桃樹下。
她擡起頭，見那桃樹上不知何時，竟掛了一個花苞，嬌怯怯的一點紅，在早春尚且料峭的風裏發顫。
王馳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這桃樹是太子出生那年，皇上和皇後種下的，意義非凡，即便後來宮內重修改道，但還是把它留下了。”
沐照寒對他的出現並不意外，回眸對他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王大人似乎對今日之事一無所有，如此看來，璃王殿下倒是對您多有防備啊。”
王馳風輕雲淡的搖搖頭，笑道：“我畢竟是轉投他的，擔著個不忠義的名頭，殿下還願意用我，已是幸事了，我又怎敢貪心他的寵信呢？”
“大理寺卿可是真正掌生殺的官，是皇帝的刀劍，多少人盯著，我若是君主，可不放心讓對我不忠之人坐在上頭。”
“璃王確是最優的儲君之選，但他既然現在信不過你，便很可能一輩子都信不過你，他日若成繼承大統，仁德些予你個閑職，若是不仁……”
沐照寒伸手輕觸了下那花苞，轉頭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笑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王大人這樣的聰明人，應不需我來教吧。”
王馳沈默片刻：“下官愚鈍，還請沐大人明示。”
沐照寒知曉他並不愚鈍，只是在等她先開口罷了。
她也願意拿出些誠意給他看，遂盯著他沈聲道：“沈向成的次子，原先的大理寺丞沈洛書，在沈家出事被牽連後，是王大人保下的吧，還送他回蜀地做了個縣令？”
王馳也不隱瞞，點頭道：“是。”
“璃王殿下疑心你想攀附沈家，私下派人去查沈洛書，揪出三年前他經手的一樁案子。”
“一個村夫在家中被殺，大理寺留下的卷宗殘缺不全，且至今未結案，那位璃王殿下，準備給你們按個包庇兇犯的罪名，好握著把柄，方便日後操控您。”
王馳垂下眸中，他記得那樁案子，並不覆雜，村夫就是被他妻子所殺，可那村夫作惡多端，吃酒賭錢，毆打妻兒，將小兒子賣了換酒，他妻子若不殺他，早晚是要被打死的。
當年是王馳憐那村婦還有幾名年幼的孩子，授意沈洛書將罪名安在流寇身上，放過了她。
但當時還有另一樁大案子需要王馳操辦，他便沒去細看沈洛書是如何作假卷宗的。
想是他之前從未做過這種事，手段低劣，才被人發現了。
沐照寒見他不語，自顧自從袖中掏出一冊卷宗來：“這是我給當年之事打得補丁，王大人瞧瞧，若覺可用，我便著江海司的人偷偷放到三年前歸檔的卷宗格子內，璃王若要生事，您便有托辭了。”
王馳接過卷宗翻看了一下，見上面內容詳實，有理有據，看不出絲毫造假的痕跡，遂低頭謝過：“沐大人大恩，有何吩咐，知會下官便是。”
沐照寒盯著他，望向遠處的真墟殿，緩緩道：“左右王大人這不忠的帽子已戴上了，要不要考慮，再另尋個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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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呈上來的文書, 指尖在禦座的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
翻看完畢，又將目光投向了那被內侍呈上來的，放在禦案一角的新茶。
那茶綠如翡翠, 香氣撲鼻。
而後他才緩緩擡起眼，看向跪在下方，滿頭大汗, 幾乎要跪不住的晉王。
“靖兒。”他喚了他的名字，語氣溫和的像在討論家常, “周卿所言, 你可有辯駁？”
晉王再愚鈍，也在朝中多年, 還不至於被他和善的表相迷惑，聞言猛地擡頭, 涕淚交加，語無倫次：“父皇，冤枉, 冤枉啊, 皆是構陷, 是他們……是他們見兒臣辦好了差事，心生嫉妒！那林子……是意外走水！那些銀子是……是必要的開支！茶葉……茶葉絕對是好的！父皇明鑒！明鑒啊！”
他磕頭如搗蒜, 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沈悶的響聲。
皇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眼神裏沒有一絲漣漪。
直到晉王力竭，伏地嗚咽，他才微微轉開目光，看向周禦史。
“你可敢保這些東西的真偽？”
周禦史斬釘截鐵道：“回陛下，鐵證如山, 若有虛假，微臣願與全家老小一起上斷頭臺！”
皇帝沈吟了片刻，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面露沈痛之色。
“朕在位多年，常以仁德訓誡爾等，亦望皇子以身作則，為天下範。”
“然，今日之事，駭人聽聞。焚毀皇產，假旨勒索，以次充好，欺君罔上……樁樁件件，非但有負朕望，更觸犯國法，動搖朝廷綱紀。”
“朕，縱有舐犢之情，亦不能因私廢公，枉顧國法。”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晉王身上，“靖兒，你太令朕失望了。”
“唉……”皇帝搖搖頭，面上滿是疲憊，若非他的臉現下看起來比晉王還要年輕幾分，當真像極了一位被兒女傷透了心的老父親。
他又嘆了口氣，才道，“褫奪方靖親王爵位，降為鎮國將軍，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其督辦的一案，所涉一應人等，由三司會審，嚴懲不貸，所貪墨之銀兩，即刻追繳。”
沐照寒看了眼磕頭求饒的晉王，垂眸掩下眸中的失望。
許是晉王對皇帝還有其他用，又許是皇帝良心未泯，還有那麽一絲血脈親情，晉王受到的懲罰，遠比她料想的要低許多。
甚至，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她餘光掃過在場的眾人，璃王黨羽們或低著頭，或握緊了手中的笏板，也皆對這個結果不甚滿意。
但無人敢出言反駁。
皇帝扶著椅子要起身，大殿正中卻傳來“咚”的一聲響，周禦史重重跪在地上，沈聲道：“陛下留步，臣還有本奏，此事關乎您的安危，臣不得不言！”
皇帝動作一滯，緩緩坐了回去：“說……”
“是，晉王用土法催熟茶樹，所得之茶成色香氣不佳，為掩蓋這些，在炒制時添加了西域的幾種香粉，那些香粉雖能令茶翠綠生香，混合後有毒性，服食會損傷肝脾神智，其所獻非僅是劣茶，乃是毒物，其心可誅！”
禦座之上，皇帝搭在扶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猛地收緊了一下，沈甸甸地目光落在癱軟如泥的晉王身上。
他沒有看周禦史，也沒有看任何證據，只是看著晉王。
良久，他才極輕地、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啞了半分，卻帶壓制不住的寒意：“有毒？”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
整個大殿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晉王如遭雷擊，他之前因獨子慘死，確想弒君，但一計不成，已暫且放下，準備先休養生息，雖偷偷用了西域香料，但從沒聽說那東西有什麽毒啊。
他往前爬了幾步，剛要辯駁，卻被皇帝一個眼神止住。
皇帝召過薛邈耳語幾句，他快步出了大殿，很快帶回了十幾名禦醫。
他們圍著案上的那包茶研究良久，直到老院判放入口中嘗了下，方面色大變。
皇帝見他如此，淡淡道：“怎麽了？”
老院判慌忙跪地：“回陛下，此茶確有異樣，香氣過於濃烈了，像是摻了異邦的香料，但具體是什麽，微臣還需細查。”
“上次太廟一事，便有傳言說朕的兒子要弒父殺君，可縱然種種證據擺在朕的面前，朕亦不敢信。”
皇帝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撚起一小撮，置於鼻下，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在品鑒什麽香茗。
片刻後，他輕嘖了一聲。
殿內所有人的心也隨之一顫。
“諸位愛卿。”皇帝的聲音疲異常，“爾等皆為國朝棟梁，今日之事，你們也算見證了，朕雖心痛如絞，但國法如山，綱紀不容徇私，朕已為著血脈親情做了回昏君，不能一而再再三的因一己之私情，而廢朝廷公義了。”
“朕，自問勤政愛民，待下寬仁，”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卻不想，到頭來，連個兒子都教不好，實乃愧對祖宗，愧對天下啊……”
這番惺惺作態，讓沐照寒險些作嘔，但卻只能儀隨著眾人躬身，齊聲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皇帝搖搖頭，繼續努力扮演著一個痛心疾首的父親，他擡起手揮了揮：“方從南，你將人帶走吧，朕，不想再看到他了。”
沐照寒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讓晉王消失在宗正寺。
到時對外只說他畏罪自盡，抑或與當初的沈向成一樣，患了所謂的急癥，歿了。
眼見方從南已走到晉王身前，沐照寒忽的開口：“陛下可否聽臣一言。”
殿內眾人紛紛看向她，也包括皇帝。
沐照寒之前給他遞了刀子，送了他幾戶富商的家財，皇帝看她，比看其他人順眼的多，而且她此時開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喜歡新鮮有趣兒的事，自然是願意聽她說幾句的，遂點了點頭。
沐照寒拱手作揖：“晉王爺所犯之過，確乃駭人聽聞，又涉及禦用之物安危，更屬十惡不赦之大罪，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陛下仁慈，才留了他的性命，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趴在地上的晉王，“晉王心胸狹隘，養尊處優慣了，若在宗正寺內一時想不開，自我了斷，到時陛下不僅要受喪子之痛，民間恐也有奸人會傳您殘害親子，陛下素以仁孝治天下，德被蒼生，萬民稱頌，若因此傷了仁德之名，亦難免後世史筆，或有些許物議。”
沐照寒點到即止，並不多言“物議”具體是什麽，無非是刻薄寡恩之類的惡名。
她知道皇帝能猜到，也知他最在乎這個。
皇帝歪在椅子上，饒有興趣的盯著她，勾唇道：“依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他？”
“臣聽聞，晉王爺的生母榕妃是嶺南楚家，榕妃娘娘十年前害了病，便一直思念母家人，陛下不忍，還下詔許她母親進宮探望，可惜榕妃娘娘福薄，每幾日便走了，並未能得見母親。”
“娘娘故去後，王爺與楚家少有來往，後嶺南生了叛亂，又有傳言說楚家一個不成器的後輩牽涉其中，雖傳言無憑無據，但晉王殿下為明哲保身，徹底與楚家劃清界限，多年來不聞不問，這些年楚家式微，人丁雕零，若榕妃娘娘泉下有知，想來定要傷心的。”
提到榕妃，皇帝面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傷懷。
沐照寒見狀，便知自己猜對了。
江硯蘅當年高中，是被晉王的母妃看中，才成了晉王妃，也正是有了這個王妃，晉王才在朝中風生水起這麽多年。
挑中江硯蘅的榕妃，定然也不簡單。
可關於榕妃的記載極少，沐照寒托陸清規去向皇後打聽過，皇後也只說她隨分從時，樣貌雖好，卻並不招搖，又通識博文，皇帝從前得閑，很喜歡去她那裏坐坐。
榕妃那樣聰慧的女子，又願意收斂鋒芒，討好皇帝，並不困難。
皇帝就算沒有多偏寵她，想來也是有些情分的，她又早逝，這情分隨著時光流逝，會更重幾分。
“臣上月接到嶺南的傳書，那邊今年雨多，瘴氣也多，不少年歲大的人，都因此丟了性命，晉王爺的外祖父母，也七十有餘了……”
沐照寒擡頭，直視皇帝的眼睛，眸光澄澈，“依臣之見，不若褫奪其所有爵祿，廢為庶人，將其至遣往嶺南楚家祖地，非詔永世不得離。”
“讓王爺在那頭兒替榕妃娘娘盡些孝道，也算了了她的夙願，如此，既嚴懲了其罪，維護了國法朝綱，亦全了陛下慈父之心，仁德之譽，便是他不懂陛下用心良苦，不顧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非要自戕，也只能是他咎由自取，免卻了後世無謂之揣測。”
皇帝自然聽懂了沐照寒話裏的玄機，什麽遣送嶺南盡孝，說白了就是將晉王削爵流放，讓其徹底遠離京城政治漩渦，永無翻身的可能。
嶺南是什麽地方，亂黨聚集之地，賊寇橫行，瘴氣毒蟲眾多，比南錦有過之而無不及，將一個養尊處優的親王流放到那裏，比直接殺了他更毒。
沐照寒的一番言論，既成全了他仁君的名聲，又給了晉王足夠多的懲戒，替他洩了憤。
皇帝打量著她，輕笑一聲，緩緩開口：“愛卿所言甚是。”
“罷了，朕子嗣不多，便冒天下之大不韙，再做一回慈父吧。”他最後看了眼地上爛泥般的兒子，揮揮手道，“依沐卿所奏，褫奪方靖一切爵位，廢為庶人，即日遣至嶺南其母族舊地，非死不得出，一應貪墨，追繳入內帑，涉案人等，嚴懲不貸。”
旨意一下，再無轉圜。
皇帝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而去，直到那明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殿內的眾人方才敢擡起低垂的頭，紛紛看向沐照寒。
她旁邊的王馳，更是神色覆雜。
他雖投靠了璃王，但大局未定，還是想給自己留些後路，這幾個月，他一直故意接近沐照寒，想窺探一下她的打算，可她除了替皇帝辦事，並沒見有別的綢繆。
今日她的所為，看似在幫晉王，可也只是暫時保下了他的性命，究竟意欲何為，王馳這等玲瓏之人，竟看不懂。
方從南帶走了已成為庶人的方靖，殿內眾人也紛紛散去。
出了殿門，皆乘了軟轎往外走。
沐照寒卻沒坐，她一步步走在宮道上，閑適的像在逛自家的院子。
王馳就在十步開外跟著她。
她走走停停，最後立在了宮道旁一棵虬枝嶙峋的老桃樹下。
她擡起頭，見那桃樹上不知何時，竟掛了一個花苞，嬌怯怯的一點紅，在早春尚且料峭的風裏發顫。
王馳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這桃樹是太子出生那年，皇上和皇後種下的，意義非凡，即便後來宮內重修改道，但還是把它留下了。”
沐照寒對他的出現並不意外，回眸對他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王大人似乎對今日之事一無所有，如此看來，璃王殿下倒是對您多有防備啊。”
王馳風輕雲淡的搖搖頭，笑道：“我畢竟是轉投他的，擔著個不忠義的名頭，殿下還願意用我，已是幸事了，我又怎敢貪心他的寵信呢？”
“大理寺卿可是真正掌生殺的官，是皇帝的刀劍，多少人盯著，我若是君主，可不放心讓對我不忠之人坐在上頭。”
“璃王確是最優的儲君之選，但他既然現在信不過你，便很可能一輩子都信不過你，他日若成繼承大統，仁德些予你個閑職，若是不仁……”
沐照寒伸手輕觸了下那花苞，轉頭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笑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王大人這樣的聰明人，應不需我來教吧。”
王馳沈默片刻：“下官愚鈍，還請沐大人明示。”
沐照寒知曉他並不愚鈍，只是在等她先開口罷了。
她也願意拿出些誠意給他看，遂盯著他沈聲道：“沈向成的次子，原先的大理寺丞沈洛書，在沈家出事被牽連後，是王大人保下的吧，還送他回蜀地做了個縣令？”
王馳也不隱瞞，點頭道：“是。”
“璃王殿下疑心你想攀附沈家，私下派人去查沈洛書，揪出三年前他經手的一樁案子。”
“一個村夫在家中被殺，大理寺留下的卷宗殘缺不全，且至今未結案，那位璃王殿下，準備給你們按個包庇兇犯的罪名，好握著把柄，方便日後操控您。”
王馳垂下眸中，他記得那樁案子，並不覆雜，村夫就是被他妻子所殺，可那村夫作惡多端，吃酒賭錢，毆打妻兒，將小兒子賣了換酒，他妻子若不殺他，早晚是要被打死的。
當年是王馳憐那村婦還有幾名年幼的孩子，授意沈洛書將罪名安在流寇身上，放過了她。
但當時還有另一樁大案子需要王馳操辦，他便沒去細看沈洛書是如何作假卷宗的。
想是他之前從未做過這種事，手段低劣，才被人發現了。
沐照寒見他不語，自顧自從袖中掏出一冊卷宗來：“這是我給當年之事打得補丁，王大人瞧瞧，若覺可用，我便著江海司的人偷偷放到三年前歸檔的卷宗格子內，璃王若要生事，您便有托辭了。”
王馳接過卷宗翻看了一下，見上面內容詳實，有理有據，看不出絲毫造假的痕跡，遂低頭謝過：“沐大人大恩，有何吩咐，知會下官便是。”
沐照寒盯著他，望向遠處的真墟殿，緩緩道：“左右王大人這不忠的帽子已戴上了，要不要考慮，再另尋個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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