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執迷 三皇子，可否告訴下官，現在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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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執迷 三皇子，可否告訴下官，現在是什……
曾經的晉王方靖被囚禁七日後, 終於將能交代的盡數交代了。
他被捕的當日，晉王府便被查抄，好在並未牽涉其親眷。
那位他一心想扶正的側妃趁機溜之大吉, 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長安。
江硯蘅被接到了沐照寒府上暫住。
午時剛過，宗正寺差人傳信，說可以將人接走了。
初春的風, 即便到了午後，也依舊帶著絲絲的寒意, 沿著宗正寺高聳的石墻墻根掠過, 卷起幾片去冬未曾掃凈的枯葉，打著旋兒, 又無聲落下。
宗正寺的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沐照寒率先走了進去, 江硯蘅跟在她身後，穿著一身素凈的湖藍色衣裙，未施粉黛, 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只有過分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抿緊的唇線, 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安。
她手中挽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裏面有幾件換洗的衣裳, 是為那個不再是晉王的人準備的。
獄卒引著她們穿過幾重冷清的院落，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的廂房外。
“沐大人, 人就在裏面。”獄卒低頭將們推開一半，側身退到一旁。
一股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房間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窗下的矮凳上, 正低著頭，專註地擺弄著桌上幾片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枯葉，嘴裏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
他穿著囚徒的灰布衣衫，頭發草草束著，露出蒼白瘦削的側頸。
只是半個月的拘押，卻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那背影單薄得可憐，透著一種與這初春生機截然相反的萎靡。
沐照寒明顯感覺旁邊的江硯蘅呼吸亂了。
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那身影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動物，倏地回過頭來。
方靖面色蒼白，胡子拉碴，可那雙眼睛，卻是沐照寒從未見過的澄澈。
他迷茫的看了眼沐照寒，又看向她身後的江硯蘅，眸光忽的一亮，面上先是狂喜，而後又癟起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巨大委屈。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而踉蹌了一下，卻不管不顧，跌跌撞撞地撲向門口，眼睛裏只有江硯蘅一人：“阿衡，你……你終於來了，他們，他們都說我惹父皇生氣了，把我關起來……關了好久了，母妃也不管我……”
江硯蘅聞言，徹底僵住了，挽著包袱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看著撲到近前，死死抓住她衣袖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全然陌生，卻又依稀熟悉的熾熱和依戀。
那是十幾年前，他們剛成婚不久，方靖還是個無權無勢的皇子，皇帝要他參與奪嫡，以打壓太子的勢力，他不敢，一再推辭，每每被皇帝召進宮中訓斥，回來見到她時，才會流露出的神情。
沐照寒蹙眉打量著方靖，神色，動作都不像是裝的。
“沐大人。”身後突然傳來呼喚聲，她轉頭，見方從南正站在門外。
沐照寒往外走了幾步，對著方靖擡擡下巴：“這是……？”
方從南搖搖頭，開口道：“三皇子，可否告訴下官，現在是什麽年月？”
方靖顯然很是怕他，結結巴巴答道：“回大哥哥，是天……天昭二十八年……”
方從南嘆了口氣，對沐照寒解釋道：“他死扛著不說，三日前皇帝又下旨催促，我才不得不用了些手段，他招是招了，但次日一早醒來，就成了這副模樣了。”
沐照寒看了眼江硯蘅，她是天昭二十八年高中的，同年剛好與方靖成婚。
宗正寺的手段她清楚，怕是一番折磨，加之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沖擊，將方靖本就因連番打擊變得脆弱不堪的神經徹底擊垮了。
他縮回了自以為最安全的殼裏，那個雖未得志，但替他綢繆的母妃尚在，又剛剛娶到心愛女子，還未被卷入權力漩渦的年紀。
“我不方便帶他一起回去，你就在此處幫他梳洗梳洗，換身衣裳吧，我去外頭等你。”
沐照寒收回目光，又對方從南道，“勞煩方大人差人送些水來。”
水很快被擡了進去，沐照寒關上門，屋內只剩下二人。
方靖對沐照寒的離開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一直動也不動的落在江硯蘅身上，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角：“阿衡，你怎的穿這樣粗糙的料子，可是因著我不爭氣，父王又遷怒你了？”
他語氣裏的關心，竟帶著幾分久違的真切。
江硯蘅的心像是被細針密密麻麻地刺了一下。
她輕輕拂開方靖的手，努力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便解包袱邊低聲道：“無事，先換衣裳吧。”
“阿衡，我進宮時，是照著你教我的話說的，可父王什麽也不聽，只一味地罵我不上進。”
“可我自幼便不聰慧，讀書時總被太傅數落，如何能去肖想皇位呢。”
江硯蘅取出衣物，走到他身邊，動作僵硬而疏離的解開他身上那件臟汙不堪的囚服，又用濕布巾擦拭他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汙跡，而他只是乖順地坐著，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阿衡，我到底該怎麽辦呀，因我不願同皇兄去爭，已牽連你一起受了幾次罰了，俸祿也一降再降，府內的開支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方靖怯怯擡眼看了看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袖口，“我當初還承諾，你為了我，功名都不要了，我雖沒有大本事，但至少可以讓你錦衣玉食的，可如今，卻讓你穿這樣的衣裳。”
江硯蘅手上的動作一滯，死寂的心中忽的升騰起一股劇烈的恨意。
她以為，他當年同自己的承諾都是年少時的戲言，隨著年歲漸長，已全然忘了。
此刻才發現，他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記得那樣清楚，卻還是厭她棄她。
她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滾下。
“阿衡，我……我，我又說錯什麽了嗎？”方靖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的去擦她的眼淚，卻被她抓住了手腕，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可江硯蘅滿腔恨意，卻在對上他迷茫無害的目光時，迅速湮滅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疲憊與麻木。
恨一個清醒的，不斷傷害你的惡人，是容易的，可恨一個瘋了的，只活在破碎記憶裏的可憐蟲，那恨就突然沒了意義。
方靖不知所措的看著她，腦中一陣陣的疼痛讓他無法思考，他不知他的妻子因何哭泣，只迫切的，想讓她開懷些。
於是，他抿了抿嘴，說道：“阿衡，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本想辦成了再與你說的，但我等不及了，今日就告訴你好不好？”
“我，我去見父皇前，還偷偷去探望了母妃，我問她，能不能……能不能求父皇給我塊封地，小一些，窮一些，都沒關系的，只要離京城遠遠的就好，母妃她，答應了。”
方靖擡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希冀，“若是母妃能求來，我們就不用每日膽戰心驚的想著如何與父皇周旋，我不喜歡太大的宅院，空蕩蕩的，心裏不安生，我們就弄個小的，二進的便好，只需要住下我們兩個，再給未來的孩兒留一間房……”
江硯蘅明白，皇帝想用他制衡太子，又怎會放他離開，榕妃娘娘的所求，應是失敗了，也或於她一早便知皇帝不會答應，所以只是哄哄方靖，根本沒與皇帝提過。
畢竟當年的方靖，甚至並未與自己說過此事。
最後的最後，她們還是禁不住皇帝的磋磨，服軟做了他的刀，方靖封王後，他們搬去了新宅子，許是為了懲戒他們之前生出的反抗之心，那宅子極小，甚至不如尋常官員的。
那時的方靖，也像現在這般，強顏歡笑，絮絮叨叨的說著小宅子的好處。
他說他這輩子只有她一個妻子，府中不必留側妃和侍妾的屋子，哪怕日後多了幾個孩兒，也是夠住的，況且他也喜歡小宅子，住著安心。
縱然此時的他已不再年輕，鬢邊生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可一舉一動，都與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江硯蘅看著他，一時也恍惚起來，分辨不出今夕是何年。
她腦中莫名想起，自己走投無路，賭上自己擁有的一切，去求沐照寒保住方靖性命的那個雪夜。
離開承安侯府後，她渾渾噩噩的在風雪中走了好久，直到天邊微亮，風雪漸息，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浮雲觀外。
從不信鬼神的她，不知為何，竟走了進去。
她用玉鐲同小道士換了來那日的第一柱香，進了最近的一間大殿。
殿內供奉的神像坐於蓮花之上，青銅鑄成的獠牙在朝陽下閃著微光，雙耳穿著蛇骨鏈，猙獰又可怖。
她並不認得這是什麽神明，卻還是點燃手中的像，在蒲團上跪下。
收了她鐲子的小道士從門口經過，好心提醒她，這殿內供奉的山神，是要獻祭牲畜的。
可江硯蘅沒有帶牲畜，猶豫片刻後，她拔下發簪，劃破了自己的手腕，而後將手置於貢盤之上。
赤紅的鮮血徐徐流出，在盤中蔓延開來。
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地磚，卻不知自己要求什麽。
求神方靖可以活下來嗎？
可他那樣的人，神明應該也不會保佑他吧。
她想不出來，便一直跪伏在那裏。
隨著血液的流失，身子越來越冷，直到整條胳膊都失去了知覺，她才想出一個強烈渴求，但又荒謬之極的請求。
她想回到從前去……
此時此刻，看著方靖，江硯蘅才明白，神明應允了她的請求。
許是方靖並沒有瘋，只是神明拘來了他二十歲時的魂魄，塞入了這副破爛的軀體內。
將他重新變成了那個敬她愛她，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方靖。
雖有些癡傻，但江硯蘅很滿意。
他再也不會生出旁的心思，再也不會嫌棄她千瘡百孔的身體，他會一輩子依賴著她，直到垂垂老去，同她一起，化做兩捧黃土。
江硯蘅勾起嘴角，目光也柔和下來，邊溫聲同他說話，邊給他換上了幹凈的衣裳。
房門在此刻被叩響，沐照寒推門進來，目光掃過神情依舊惶恐茫然的方靖，直接道：“車馬已備好，該動身了。”
“動身？去……去哪裏？”方靖緊張的起身，下意識擋在江硯蘅前面，警惕地看著沐照寒和門外隱約可見的官差身影。
“出京。”沐照寒言簡意賅，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出京？”
江硯蘅反手抓住他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低聲道：“母妃的請求，父皇已答應了。”
方靖登時開心起來。
可還沒等他開口，兩名官差便上前，將他半請半扶地帶出屋子，押上了一輛青篷馬車。
見沐照寒面色沈重，一旁的方從南開口道：“沐大人放心，畢竟是皇子，即便沒了爵位，也會優待的，此番押送的是宗正寺和刑部的人，我已知會他們，路上照看一二了。”
“江硯蘅。”沐照寒叫住了正欲上車的她，輕聲道，“你若要留下，我可……”
“不了，多謝大人，保重。”江硯蘅對她拜了拜，坐進車廂，簾子落下，隔絕了她的視線。
沐照寒看著馬車駛出宗正寺，最終還是向方從南要了匹馬，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頭。
押送的隊伍穿過鬧市，人群議論紛紛，口中皆咒罵著那弒父殺君，愚蠢貪婪的晉王。
但這應是對方靖造不成什麽傷害，畢竟他現在半癡半傻的，連晉王是誰都不知。
直至城門在望，隊伍驗過文書，帶著馬車緩緩駛出。
沐照寒才勒馬停在城門陰影下，看著他們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她從前不懂江硯蘅，明知錯了，卻依舊執迷不悟。
可得知曲肅於殿前撞柱而亡的真相後，她忽然便懂了。
那些忠臣，與癡情之人，並無區別。
有些人，即便惺惺相惜，也註定不會走上同一條路。
她最後望了一眼隊伍離開的方向，猛地一抖韁繩，調轉馬頭。
黑色的駿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載著她奔入長安的喧囂之中，再未回頭。
唯願南風知意，慢吹君衫，餘生皆坦途，莫悔今朝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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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晉王方靖被囚禁七日後, 終於將能交代的盡數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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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蘅被接到了沐照寒府上暫住。
午時剛過，宗正寺差人傳信，說可以將人接走了。
初春的風, 即便到了午後，也依舊帶著絲絲的寒意, 沿著宗正寺高聳的石墻墻根掠過, 卷起幾片去冬未曾掃凈的枯葉，打著旋兒, 又無聲落下。
宗正寺的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沐照寒率先走了進去, 江硯蘅跟在她身後，穿著一身素凈的湖藍色衣裙，未施粉黛, 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只有過分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抿緊的唇線, 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安。
她手中挽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裏面有幾件換洗的衣裳, 是為那個不再是晉王的人準備的。
獄卒引著她們穿過幾重冷清的院落，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的廂房外。
“沐大人, 人就在裏面。”獄卒低頭將們推開一半，側身退到一旁。
一股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房間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窗下的矮凳上, 正低著頭，專註地擺弄著桌上幾片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枯葉，嘴裏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
他穿著囚徒的灰布衣衫，頭發草草束著，露出蒼白瘦削的側頸。
只是半個月的拘押，卻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那背影單薄得可憐，透著一種與這初春生機截然相反的萎靡。
沐照寒明顯感覺旁邊的江硯蘅呼吸亂了。
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那身影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動物，倏地回過頭來。
方靖面色蒼白，胡子拉碴，可那雙眼睛，卻是沐照寒從未見過的澄澈。
他迷茫的看了眼沐照寒，又看向她身後的江硯蘅，眸光忽的一亮，面上先是狂喜，而後又癟起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巨大委屈。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而踉蹌了一下，卻不管不顧，跌跌撞撞地撲向門口，眼睛裏只有江硯蘅一人：“阿衡，你……你終於來了，他們，他們都說我惹父皇生氣了，把我關起來……關了好久了，母妃也不管我……”
江硯蘅聞言，徹底僵住了，挽著包袱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看著撲到近前，死死抓住她衣袖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全然陌生，卻又依稀熟悉的熾熱和依戀。
那是十幾年前，他們剛成婚不久，方靖還是個無權無勢的皇子，皇帝要他參與奪嫡，以打壓太子的勢力，他不敢，一再推辭，每每被皇帝召進宮中訓斥，回來見到她時，才會流露出的神情。
沐照寒蹙眉打量著方靖，神色，動作都不像是裝的。
“沐大人。”身後突然傳來呼喚聲，她轉頭，見方從南正站在門外。
沐照寒往外走了幾步，對著方靖擡擡下巴：“這是……？”
方從南搖搖頭，開口道：“三皇子，可否告訴下官，現在是什麽年月？”
方靖顯然很是怕他，結結巴巴答道：“回大哥哥，是天……天昭二十八年……”
方從南嘆了口氣，對沐照寒解釋道：“他死扛著不說，三日前皇帝又下旨催促，我才不得不用了些手段，他招是招了，但次日一早醒來，就成了這副模樣了。”
沐照寒看了眼江硯蘅，她是天昭二十八年高中的，同年剛好與方靖成婚。
宗正寺的手段她清楚，怕是一番折磨，加之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沖擊，將方靖本就因連番打擊變得脆弱不堪的神經徹底擊垮了。
他縮回了自以為最安全的殼裏，那個雖未得志，但替他綢繆的母妃尚在，又剛剛娶到心愛女子，還未被卷入權力漩渦的年紀。
“我不方便帶他一起回去，你就在此處幫他梳洗梳洗，換身衣裳吧，我去外頭等你。”
沐照寒收回目光，又對方從南道，“勞煩方大人差人送些水來。”
水很快被擡了進去，沐照寒關上門，屋內只剩下二人。
方靖對沐照寒的離開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一直動也不動的落在江硯蘅身上，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角：“阿衡，你怎的穿這樣粗糙的料子，可是因著我不爭氣，父王又遷怒你了？”
他語氣裏的關心，竟帶著幾分久違的真切。
江硯蘅的心像是被細針密密麻麻地刺了一下。
她輕輕拂開方靖的手，努力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便解包袱邊低聲道：“無事，先換衣裳吧。”
“阿衡，我進宮時，是照著你教我的話說的，可父王什麽也不聽，只一味地罵我不上進。”
“可我自幼便不聰慧，讀書時總被太傅數落，如何能去肖想皇位呢。”
江硯蘅取出衣物，走到他身邊，動作僵硬而疏離的解開他身上那件臟汙不堪的囚服，又用濕布巾擦拭他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汙跡，而他只是乖順地坐著，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阿衡，我到底該怎麽辦呀，因我不願同皇兄去爭，已牽連你一起受了幾次罰了，俸祿也一降再降，府內的開支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方靖怯怯擡眼看了看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袖口，“我當初還承諾，你為了我，功名都不要了，我雖沒有大本事，但至少可以讓你錦衣玉食的，可如今，卻讓你穿這樣的衣裳。”
江硯蘅手上的動作一滯，死寂的心中忽的升騰起一股劇烈的恨意。
她以為，他當年同自己的承諾都是年少時的戲言，隨著年歲漸長，已全然忘了。
此刻才發現，他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記得那樣清楚，卻還是厭她棄她。
她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滾下。
“阿衡，我……我，我又說錯什麽了嗎？”方靖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的去擦她的眼淚，卻被她抓住了手腕，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可江硯蘅滿腔恨意，卻在對上他迷茫無害的目光時，迅速湮滅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疲憊與麻木。
恨一個清醒的，不斷傷害你的惡人，是容易的，可恨一個瘋了的，只活在破碎記憶裏的可憐蟲，那恨就突然沒了意義。
方靖不知所措的看著她，腦中一陣陣的疼痛讓他無法思考，他不知他的妻子因何哭泣，只迫切的，想讓她開懷些。
於是，他抿了抿嘴，說道：“阿衡，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本想辦成了再與你說的，但我等不及了，今日就告訴你好不好？”
“我，我去見父皇前，還偷偷去探望了母妃，我問她，能不能……能不能求父皇給我塊封地，小一些，窮一些，都沒關系的，只要離京城遠遠的就好，母妃她，答應了。”
方靖擡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希冀，“若是母妃能求來，我們就不用每日膽戰心驚的想著如何與父皇周旋，我不喜歡太大的宅院，空蕩蕩的，心裏不安生，我們就弄個小的，二進的便好，只需要住下我們兩個，再給未來的孩兒留一間房……”
江硯蘅明白，皇帝想用他制衡太子，又怎會放他離開，榕妃娘娘的所求，應是失敗了，也或於她一早便知皇帝不會答應，所以只是哄哄方靖，根本沒與皇帝提過。
畢竟當年的方靖，甚至並未與自己說過此事。
最後的最後，她們還是禁不住皇帝的磋磨，服軟做了他的刀，方靖封王後，他們搬去了新宅子，許是為了懲戒他們之前生出的反抗之心，那宅子極小，甚至不如尋常官員的。
那時的方靖，也像現在這般，強顏歡笑，絮絮叨叨的說著小宅子的好處。
他說他這輩子只有她一個妻子，府中不必留側妃和侍妾的屋子，哪怕日後多了幾個孩兒，也是夠住的，況且他也喜歡小宅子，住著安心。
縱然此時的他已不再年輕，鬢邊生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可一舉一動，都與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江硯蘅看著他，一時也恍惚起來，分辨不出今夕是何年。
她腦中莫名想起，自己走投無路，賭上自己擁有的一切，去求沐照寒保住方靖性命的那個雪夜。
離開承安侯府後，她渾渾噩噩的在風雪中走了好久，直到天邊微亮，風雪漸息，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浮雲觀外。
從不信鬼神的她，不知為何，竟走了進去。
她用玉鐲同小道士換了來那日的第一柱香，進了最近的一間大殿。
殿內供奉的神像坐於蓮花之上，青銅鑄成的獠牙在朝陽下閃著微光，雙耳穿著蛇骨鏈，猙獰又可怖。
她並不認得這是什麽神明，卻還是點燃手中的像，在蒲團上跪下。
收了她鐲子的小道士從門口經過，好心提醒她，這殿內供奉的山神，是要獻祭牲畜的。
可江硯蘅沒有帶牲畜，猶豫片刻後，她拔下發簪，劃破了自己的手腕，而後將手置於貢盤之上。
赤紅的鮮血徐徐流出，在盤中蔓延開來。
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地磚，卻不知自己要求什麽。
求神方靖可以活下來嗎？
可他那樣的人，神明應該也不會保佑他吧。
她想不出來，便一直跪伏在那裏。
隨著血液的流失，身子越來越冷，直到整條胳膊都失去了知覺，她才想出一個強烈渴求，但又荒謬之極的請求。
她想回到從前去……
此時此刻，看著方靖，江硯蘅才明白，神明應允了她的請求。
許是方靖並沒有瘋，只是神明拘來了他二十歲時的魂魄，塞入了這副破爛的軀體內。
將他重新變成了那個敬她愛她，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方靖。
雖有些癡傻，但江硯蘅很滿意。
他再也不會生出旁的心思，再也不會嫌棄她千瘡百孔的身體，他會一輩子依賴著她，直到垂垂老去，同她一起，化做兩捧黃土。
江硯蘅勾起嘴角，目光也柔和下來，邊溫聲同他說話，邊給他換上了幹凈的衣裳。
房門在此刻被叩響，沐照寒推門進來，目光掃過神情依舊惶恐茫然的方靖，直接道：“車馬已備好，該動身了。”
“動身？去……去哪裏？”方靖緊張的起身，下意識擋在江硯蘅前面，警惕地看著沐照寒和門外隱約可見的官差身影。
“出京。”沐照寒言簡意賅，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出京？”
江硯蘅反手抓住他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低聲道：“母妃的請求，父皇已答應了。”
方靖登時開心起來。
可還沒等他開口，兩名官差便上前，將他半請半扶地帶出屋子，押上了一輛青篷馬車。
見沐照寒面色沈重，一旁的方從南開口道：“沐大人放心，畢竟是皇子，即便沒了爵位，也會優待的，此番押送的是宗正寺和刑部的人，我已知會他們，路上照看一二了。”
“江硯蘅。”沐照寒叫住了正欲上車的她，輕聲道，“你若要留下，我可……”
“不了，多謝大人，保重。”江硯蘅對她拜了拜，坐進車廂，簾子落下，隔絕了她的視線。
沐照寒看著馬車駛出宗正寺，最終還是向方從南要了匹馬，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頭。
押送的隊伍穿過鬧市，人群議論紛紛，口中皆咒罵著那弒父殺君，愚蠢貪婪的晉王。
但這應是對方靖造不成什麽傷害，畢竟他現在半癡半傻的，連晉王是誰都不知。
直至城門在望，隊伍驗過文書，帶著馬車緩緩駛出。
沐照寒才勒馬停在城門陰影下，看著他們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她從前不懂江硯蘅，明知錯了，卻依舊執迷不悟。
可得知曲肅於殿前撞柱而亡的真相後，她忽然便懂了。
那些忠臣，與癡情之人，並無區別。
有些人，即便惺惺相惜，也註定不會走上同一條路。
她最後望了一眼隊伍離開的方向，猛地一抖韁繩，調轉馬頭。
黑色的駿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載著她奔入長安的喧囂之中，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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