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眼中釘 又許是他明白，但卻不願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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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眼中釘 又許是他明白，但卻不願意明白……
沐照寒問道：“具體什麽時候？”
軒雲道長答：“七日前。”
慶王府那被認定為兇手的侍衛, 差不多便是那日突然翻的供，想到這裏，又問道：“探花祠又是什麽地方？”
陸清規道：“浮雲觀占了城西近一半的土地, 建造時還夷平了兩座山，快趕上皇宮大了，其內不止供奉三清四禦, 日月星神這些尊神，還有歷代道祖, 四大真人, 各家俗神護法神，甚至因著陛下重視工匠, 單有座大殿專門供了魯班，各類生祠更是不勝枚舉, 那探花祠，想來也是其中之一。”
“探花祠可不是什麽生祠，聽說是個富家小姐給她早亡的夫君捐的, 浮雲觀翻修前便有了, 平日裏也沒什麽香火, 裏面除了那女冠只有兩個灑掃的道童。”
軒雲道長說著坐在桌上，隨手拿起那本《囚金雀》, 二人忙去搶，可根本快不過他, 書沒搶到，一人額頭上還挨了一拂塵。
好在他翻看一下便放在了桌上，也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擡手不屑道，“坐下吧。”
沐照寒迅速將書抱在懷中, 片刻後仍不放心，索性塞到了陸清規的屁股下面，又扯過他的衣擺小心蓋好。
陸清規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腰邊忙活，生怕軒雲道長發現後說出什麽話來，都沒敢低頭看一眼，只正色道：“您既知道大世子去了浮雲觀，可聽到他與他祖母說了什麽？”
“我如何聽，兩個女冠的住處，人家的孫兒進便進了，我一個老頭子若是去扒墻頭，不成淫賊了？”
“那我去扒。”沐照寒終於藏好了書，起身背好劍道，“那個躲著不見人的王太妃竟能左右沈向成這個刑部尚書，定有蹊蹺。”
陸清規拉住她：“這麽晚了，又去折騰什麽？明日再去也不遲。”
沐照寒愁得直搖頭，在慶王爺和二世子中間遇害的二人家眷，一戶已連夜搬出了長安，另一戶說是祖父思念孫兒死了，一家人全去守陵不見外人，慶王府那幫子人嘴裏沒一句實話，他們身份地位擺在那裏，她又逼問不得，還有那個二世子養的外室，也是一肚子壞水兒。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況且偷雞摸狗這種事，哪能白天做？”
軒雲道長不疾不徐道：“你知道浮雲觀的院墻有多高嗎，我都難跳上去，你如何爬？”
沐照寒腳步一頓，賠笑道：“要不您陪我去？”
“我陪你去又如何，你還想踩著我這把老骨頭翻墻嗎？”
她心虛的笑了笑，確有此意來著。
軒雲道長將陸清規拉過來：“你帶他去吧，吃了這麽些年糧食，個子長那麽大，不拿來墊腳可惜了了。”
沐照寒思索片刻，點點頭，看著他身上的寬袍大袖道：“你去換身衣裳，我備了馬再來尋你。”
她說走就走，根本沒給陸清規拒絕的機會，他起身看著軒雲道長氣惱道：“您不攔著便罷了，還給她出主意縱著她。”
“哦呦呦，你頭一天認得她，我不幫她，她難道不會想別的法子，這丫頭想出來的法子能有多要命你也不是不知道，萬一她靈機一動，想去敲守夜的道長一悶棍，被人抓了掛在道觀門口示眾該如何？”
軒雲道長說罷，見他楞神，順勢抓過他的手腕，嘖嘖幾聲後搖搖頭，“這枕席還沒自薦出去呢？”
陸清規又是一陣發楞，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直接從臉頰紅到耳根：“您老這把年紀了，放尊重些吧！”
軒雲道長慢悠悠繞到書案後頭，拿起那本被沐照寒藏起來的《囚金雀》，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來，漫不經心道：“你是放不下臉面去賣弄風情？還是你賣弄了，她依舊對你提不起一點興趣啊？”
陸清規本不想理他，但聽他質疑沐照寒對自己沒興趣，登時燃起了鬥志：“姑娘身邊自從有了我，再不屑看旁人一眼，一顆心全在我一人身上，只是眼下還未成婚，許多事不合禮數，便不宜去做，待日後結了……”
“得得得，收收你那滿嘴胡話吧，今日雲重，當心落雷劈了你。”軒雲道長揚了揚手中的書，“你若有在這上頭的一半能耐，老朽也不稀罕說你。”
陸清規氣得不輕，可說又說不過，打也打不贏，只能吐出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批判他一番，憤憤離去了。
軒雲道長看著關緊的房門，慢悠悠拿起桌上最後一塊桂花糕，罵道：“比你那老子爹還蠢，白瞎你娘給你那副好皮囊了。”
自打陸清規偷跑出去一次，偷偷去幹那要命的事兒，歸元義便生了心病，每日必安排個副將守著承安侯府，時不時還要親自來瞧一瞧，一時半刻尋不到他，便疑心他又出去玩命了，仿佛刀架在脖子上一般，整日都覺後頸涼颼颼的。
今晚本已換好衣衫上了床，忽覺心跳加速，又慌忙爬起來穿衣裳。
他夫人直罵他害了癔癥，揪過來打了幾巴掌，仍沒攔住他往承安侯府跑。
剛行至後院墻外，忽的看到兩匹馬被拴在那裏，不過勒馬停下多瞧了一眼，便看到沐照寒帶著陸清規從墻頭跳了下來。
歸元義見他二人穿著夜行衣，驚出一身冷汗來，忙翻身下馬，苦笑道：“陸侯爺，沐掌使，二位祖宗呦，大半夜的又去哪玩啊？”
沐照寒邊解拴在墻邊的馬邊笑著回應∶“見過歸將軍，我們不過是去道觀祈福，您不必擔心。”
陸清規也在旁附和∶“去去就回。”
歸元義暗罵這倆小兔崽子愈發猖狂，現在裝都不裝了，一邊陪著笑：“這個時辰，道長們想必已歇下了，如何祈福？”
“道長們歇下了，神仙們又不歇，不耽擱的。”陸清規上了馬，笑盈盈的看著他，“歸伯父放心，我一定全須全尾的回來，您年歲也大了，快些回去安歇吧，莫要跟著了，若是陪我熬一夜，累壞了身子，伯母怪罪下來，叫我這做侄兒的如何是好？”
陸清規進戶部做官做了一個月，別的方面長進了不知多少，漂亮話兒倒是說得愈發熟練了。
歸元義本是奴籍，年輕時在陸清規的父親陸白手底下當兵，雖立了些戰功，但礙於出身，依舊升遷艱難，急於求成，一味地冒進，受了陸白不少的責罰，仍倔強不知悔改，陸白恐他釀成大錯，將他調去了別處。
後來陸家那一戰幾近滅族，陸貸沒了條腿，將餘下的碧血軍遣散至各部軍中，自己也不再掌兵，朝中武將空缺，他才熬出頭做了將軍，哪裏配被陸清規喚聲伯父，這番恭維之詞可謂是給足了歸元義面子。
他不過略識得些字，不會說這些漂亮話兒，又恐自己胡言亂語辱了陸白將軍，只得斂了笑意，正色道：“承安侯，我雖年長些，但現在畢竟算您手底下的人，長安城太平的很，這左驍衛大將軍說白了，是個忠心的便能做，眼下若是出了差錯，陛下將我革職都無需有什麽顧慮，想來你也瞧得出，我不情願做這伺候你的差事，可求了皇上幾回，他都以我身上有傷為由，不肯放我回軍中去，怕是後半輩子都要留在長安了，我還有妻兒老小，只求您寶貴著些自己，便算憐惜我。”
說罷揖了一禮，上馬離開了。
陸清規深深看了他一眼，對沐照寒道：“走吧。”
“歸將軍在軍中時，已做到了經略使，兼任西北軍統帥，雖與這左驍衛大將軍同為三品，但是實打實有親軍掌兵符的，回京後說好聽了是平調，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被褫奪兵權了吧。”沐照寒同他尋了處偏僻小巷穿行，忽的禁聲，小心避開一隊巡街的官差，待走遠些才問道，“他究竟犯了什麽錯？”
陸清規沒立即回答，只是反問道：“戰場上情勢變幻莫測，雖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若沒有上頭的敕令，統領私自用兵，手下的將士多少有顧及，大人可知這難題該如何解？”
沐照寒沈默一瞬，旋即道：“養親兵啊。”
陸清規笑著頷首：“不錯，再久遠些的我不知曉，但近百年，能留名的武將，大多是因著自己養的親兵驍勇，陸家也是如此，我知曉大人痛恨士族門閥，可陸家也是世家大族，幾乎霸占了整個隴中，人丁興旺，才能從中撿著好的組一支千餘人隊伍，又吸納旁系姻親，湊成了數萬人的碧血軍，這些親兵不吃朝廷的糧餉，只聽陸家統帥的號令，背後靠著同一個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沐照寒開口道：“可於皇帝來說，並不算什麽好事。”
陸清規笑道：“但陸家的長女畢竟是皇後，若與皇帝完全不相幹的人有這樣一支親兵呢？”
“你是說，歸將軍手底下，也有那樣一支親兵？”
陸清規低聲道：“倒是不及陸家碧血軍那般龐大，可也有近萬人，而且歸將軍的父輩，可不姓歸。”
“歸……”沐照寒眸光微動，她此刻才想起這個姓氏的來源，是皇帝賜予前朝戰敗不肯歸降的皇親將領的，遂試探道，“他原也姓方？”
陸清規點點頭：“他父親本是個藩王，但與其他早早歸降的藩王不同，他是等皇帝帶兵攻入長安城，圍住了皇宮，才為保住先帝性命，遣散收下兵糧後投降的，因而並未受封賞，反被賜了奴籍，大人猜猜，歸將軍一個落魄的前朝皇族後裔，沒有陸家的權勢，又是如何湊出一支親兵來的呢？”
既無家族扶持，又無財力拉攏，還能投靠他的，要麽是受了他的恩惠主動歸順，要麽，便只能是被他父輩遣散的前朝舊部，無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這樣一支親兵，自然比陸家的碧血軍更讓皇帝如芒在背。
陸清規看她的反應，料想她已猜到了幾分，繼續道：“西北軍那場大敗，被敵軍最先攻陷的軍陣，恰好是歸將軍那支親兵，近萬人啊，被屠戮到最後，哪怕算上傷殘的，也只剩下了百餘人，哪有這樣巧的事？”
沐照寒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皇帝既猜疑，為何又要用他？”
“因為當時朝廷無人可用，而且歸將軍並無反心啊，他知曉前朝皇帝昏庸，從前在陸家麾下，酒後與叔父閑聊，總感嘆如今的陛下是救苦救難的神明，招攬舊部時，當著三軍訓話，要他們以性命起誓效忠現在的皇帝。”
陸清規低下頭，似是輕嘆了一聲，“可他一時沒有反心，未必一世沒有反心，終究是眼中釘肉中刺，早日拔去，早日安心。”
沐照寒沈聲道：“歸將軍自己不明白嗎？若明白，怎還會向皇帝請命回軍中去？”
“誰知道呢，許是他性子單純，所以並不明白。”陸清規擡起頭，想看看月亮，但天空黑漆漆的，只有幾顆殘星，方才想起軒雲道長說今夜雲重，又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又許是他明白，但卻不願意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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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照寒問道：“具體什麽時候？”
軒雲道長答：“七日前。”
慶王府那被認定為兇手的侍衛, 差不多便是那日突然翻的供，想到這裏，又問道：“探花祠又是什麽地方？”
陸清規道：“浮雲觀占了城西近一半的土地, 建造時還夷平了兩座山，快趕上皇宮大了，其內不止供奉三清四禦, 日月星神這些尊神，還有歷代道祖, 四大真人, 各家俗神護法神，甚至因著陛下重視工匠, 單有座大殿專門供了魯班，各類生祠更是不勝枚舉, 那探花祠，想來也是其中之一。”
“探花祠可不是什麽生祠，聽說是個富家小姐給她早亡的夫君捐的, 浮雲觀翻修前便有了, 平日裏也沒什麽香火, 裏面除了那女冠只有兩個灑掃的道童。”
軒雲道長說著坐在桌上，隨手拿起那本《囚金雀》, 二人忙去搶，可根本快不過他, 書沒搶到，一人額頭上還挨了一拂塵。
好在他翻看一下便放在了桌上，也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擡手不屑道，“坐下吧。”
沐照寒迅速將書抱在懷中, 片刻後仍不放心，索性塞到了陸清規的屁股下面，又扯過他的衣擺小心蓋好。
陸清規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腰邊忙活，生怕軒雲道長發現後說出什麽話來，都沒敢低頭看一眼，只正色道：“您既知道大世子去了浮雲觀，可聽到他與他祖母說了什麽？”
“我如何聽，兩個女冠的住處，人家的孫兒進便進了，我一個老頭子若是去扒墻頭，不成淫賊了？”
“那我去扒。”沐照寒終於藏好了書，起身背好劍道，“那個躲著不見人的王太妃竟能左右沈向成這個刑部尚書，定有蹊蹺。”
陸清規拉住她：“這麽晚了，又去折騰什麽？明日再去也不遲。”
沐照寒愁得直搖頭，在慶王爺和二世子中間遇害的二人家眷，一戶已連夜搬出了長安，另一戶說是祖父思念孫兒死了，一家人全去守陵不見外人，慶王府那幫子人嘴裏沒一句實話，他們身份地位擺在那裏，她又逼問不得，還有那個二世子養的外室，也是一肚子壞水兒。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況且偷雞摸狗這種事，哪能白天做？”
軒雲道長不疾不徐道：“你知道浮雲觀的院墻有多高嗎，我都難跳上去，你如何爬？”
沐照寒腳步一頓，賠笑道：“要不您陪我去？”
“我陪你去又如何，你還想踩著我這把老骨頭翻墻嗎？”
她心虛的笑了笑，確有此意來著。
軒雲道長將陸清規拉過來：“你帶他去吧，吃了這麽些年糧食，個子長那麽大，不拿來墊腳可惜了了。”
沐照寒思索片刻，點點頭，看著他身上的寬袍大袖道：“你去換身衣裳，我備了馬再來尋你。”
她說走就走，根本沒給陸清規拒絕的機會，他起身看著軒雲道長氣惱道：“您不攔著便罷了，還給她出主意縱著她。”
“哦呦呦，你頭一天認得她，我不幫她，她難道不會想別的法子，這丫頭想出來的法子能有多要命你也不是不知道，萬一她靈機一動，想去敲守夜的道長一悶棍，被人抓了掛在道觀門口示眾該如何？”
軒雲道長說罷，見他楞神，順勢抓過他的手腕，嘖嘖幾聲後搖搖頭，“這枕席還沒自薦出去呢？”
陸清規又是一陣發楞，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直接從臉頰紅到耳根：“您老這把年紀了，放尊重些吧！”
軒雲道長慢悠悠繞到書案後頭，拿起那本被沐照寒藏起來的《囚金雀》，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來，漫不經心道：“你是放不下臉面去賣弄風情？還是你賣弄了，她依舊對你提不起一點興趣啊？”
陸清規本不想理他，但聽他質疑沐照寒對自己沒興趣，登時燃起了鬥志：“姑娘身邊自從有了我，再不屑看旁人一眼，一顆心全在我一人身上，只是眼下還未成婚，許多事不合禮數，便不宜去做，待日後結了……”
“得得得，收收你那滿嘴胡話吧，今日雲重，當心落雷劈了你。”軒雲道長揚了揚手中的書，“你若有在這上頭的一半能耐，老朽也不稀罕說你。”
陸清規氣得不輕，可說又說不過，打也打不贏，只能吐出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批判他一番，憤憤離去了。
軒雲道長看著關緊的房門，慢悠悠拿起桌上最後一塊桂花糕，罵道：“比你那老子爹還蠢，白瞎你娘給你那副好皮囊了。”
自打陸清規偷跑出去一次，偷偷去幹那要命的事兒，歸元義便生了心病，每日必安排個副將守著承安侯府，時不時還要親自來瞧一瞧，一時半刻尋不到他，便疑心他又出去玩命了，仿佛刀架在脖子上一般，整日都覺後頸涼颼颼的。
今晚本已換好衣衫上了床，忽覺心跳加速，又慌忙爬起來穿衣裳。
他夫人直罵他害了癔癥，揪過來打了幾巴掌，仍沒攔住他往承安侯府跑。
剛行至後院墻外，忽的看到兩匹馬被拴在那裏，不過勒馬停下多瞧了一眼，便看到沐照寒帶著陸清規從墻頭跳了下來。
歸元義見他二人穿著夜行衣，驚出一身冷汗來，忙翻身下馬，苦笑道：“陸侯爺，沐掌使，二位祖宗呦，大半夜的又去哪玩啊？”
沐照寒邊解拴在墻邊的馬邊笑著回應∶“見過歸將軍，我們不過是去道觀祈福，您不必擔心。”
陸清規也在旁附和∶“去去就回。”
歸元義暗罵這倆小兔崽子愈發猖狂，現在裝都不裝了，一邊陪著笑：“這個時辰，道長們想必已歇下了，如何祈福？”
“道長們歇下了，神仙們又不歇，不耽擱的。”陸清規上了馬，笑盈盈的看著他，“歸伯父放心，我一定全須全尾的回來，您年歲也大了，快些回去安歇吧，莫要跟著了，若是陪我熬一夜，累壞了身子，伯母怪罪下來，叫我這做侄兒的如何是好？”
陸清規進戶部做官做了一個月，別的方面長進了不知多少，漂亮話兒倒是說得愈發熟練了。
歸元義本是奴籍，年輕時在陸清規的父親陸白手底下當兵，雖立了些戰功，但礙於出身，依舊升遷艱難，急於求成，一味地冒進，受了陸白不少的責罰，仍倔強不知悔改，陸白恐他釀成大錯，將他調去了別處。
後來陸家那一戰幾近滅族，陸貸沒了條腿，將餘下的碧血軍遣散至各部軍中，自己也不再掌兵，朝中武將空缺，他才熬出頭做了將軍，哪裏配被陸清規喚聲伯父，這番恭維之詞可謂是給足了歸元義面子。
他不過略識得些字，不會說這些漂亮話兒，又恐自己胡言亂語辱了陸白將軍，只得斂了笑意，正色道：“承安侯，我雖年長些，但現在畢竟算您手底下的人，長安城太平的很，這左驍衛大將軍說白了，是個忠心的便能做，眼下若是出了差錯，陛下將我革職都無需有什麽顧慮，想來你也瞧得出，我不情願做這伺候你的差事，可求了皇上幾回，他都以我身上有傷為由，不肯放我回軍中去，怕是後半輩子都要留在長安了，我還有妻兒老小，只求您寶貴著些自己，便算憐惜我。”
說罷揖了一禮，上馬離開了。
陸清規深深看了他一眼，對沐照寒道：“走吧。”
“歸將軍在軍中時，已做到了經略使，兼任西北軍統帥，雖與這左驍衛大將軍同為三品，但是實打實有親軍掌兵符的，回京後說好聽了是平調，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被褫奪兵權了吧。”沐照寒同他尋了處偏僻小巷穿行，忽的禁聲，小心避開一隊巡街的官差，待走遠些才問道，“他究竟犯了什麽錯？”
陸清規沒立即回答，只是反問道：“戰場上情勢變幻莫測，雖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若沒有上頭的敕令，統領私自用兵，手下的將士多少有顧及，大人可知這難題該如何解？”
沐照寒沈默一瞬，旋即道：“養親兵啊。”
陸清規笑著頷首：“不錯，再久遠些的我不知曉，但近百年，能留名的武將，大多是因著自己養的親兵驍勇，陸家也是如此，我知曉大人痛恨士族門閥，可陸家也是世家大族，幾乎霸占了整個隴中，人丁興旺，才能從中撿著好的組一支千餘人隊伍，又吸納旁系姻親，湊成了數萬人的碧血軍，這些親兵不吃朝廷的糧餉，只聽陸家統帥的號令，背後靠著同一個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沐照寒開口道：“可於皇帝來說，並不算什麽好事。”
陸清規笑道：“但陸家的長女畢竟是皇後，若與皇帝完全不相幹的人有這樣一支親兵呢？”
“你是說，歸將軍手底下，也有那樣一支親兵？”
陸清規低聲道：“倒是不及陸家碧血軍那般龐大，可也有近萬人，而且歸將軍的父輩，可不姓歸。”
“歸……”沐照寒眸光微動，她此刻才想起這個姓氏的來源，是皇帝賜予前朝戰敗不肯歸降的皇親將領的，遂試探道，“他原也姓方？”
陸清規點點頭：“他父親本是個藩王，但與其他早早歸降的藩王不同，他是等皇帝帶兵攻入長安城，圍住了皇宮，才為保住先帝性命，遣散收下兵糧後投降的，因而並未受封賞，反被賜了奴籍，大人猜猜，歸將軍一個落魄的前朝皇族後裔，沒有陸家的權勢，又是如何湊出一支親兵來的呢？”
既無家族扶持，又無財力拉攏，還能投靠他的，要麽是受了他的恩惠主動歸順，要麽，便只能是被他父輩遣散的前朝舊部，無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這樣一支親兵，自然比陸家的碧血軍更讓皇帝如芒在背。
陸清規看她的反應，料想她已猜到了幾分，繼續道：“西北軍那場大敗，被敵軍最先攻陷的軍陣，恰好是歸將軍那支親兵，近萬人啊，被屠戮到最後，哪怕算上傷殘的，也只剩下了百餘人，哪有這樣巧的事？”
沐照寒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皇帝既猜疑，為何又要用他？”
“因為當時朝廷無人可用，而且歸將軍並無反心啊，他知曉前朝皇帝昏庸，從前在陸家麾下，酒後與叔父閑聊，總感嘆如今的陛下是救苦救難的神明，招攬舊部時，當著三軍訓話，要他們以性命起誓效忠現在的皇帝。”
陸清規低下頭，似是輕嘆了一聲，“可他一時沒有反心，未必一世沒有反心，終究是眼中釘肉中刺，早日拔去，早日安心。”
沐照寒沈聲道：“歸將軍自己不明白嗎？若明白，怎還會向皇帝請命回軍中去？”
“誰知道呢，許是他性子單純，所以並不明白。”陸清規擡起頭，想看看月亮，但天空黑漆漆的，只有幾顆殘星，方才想起軒雲道長說今夜雲重，又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又許是他明白，但卻不願意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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