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邙山 你跟了我這麽久，便是為著向我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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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邙山 你跟了我這麽久，便是為著向我討……
大岳三十七年九月初二, 天晴，晨大霧。
今日一行人準備打道回府，黃覺還惦記著青雲縣衙的肉包子, 卯時一刻便爬起來，準備在做飯阿婆將包子端上來的瞬間送進嘴裏，順便偷幾個帶在路上吃。
可一出門, 便碰上了陸清規。
黃覺本想草草打個招呼便奔向飯堂，可目光落在他臉上, 卻忍不住停了腳步詢問道：“侯爺眼睛怎麽了？”
他偏過頭去：“昨夜沒睡好罷了。”
“沒睡好怎會只青一邊啊。”黃覺繞著他轉了兩圈, 驚訝道，“哪個膽大包天的打了您？”
陸清規昨晚放肆一回, 換來了一拳頭，半夜摸進廚房偷了個熟雞蛋, 在淤青處滾了一宿，雞蛋都揉爛了也沒消下去，本打算早上趁縣衙無人再去拿一個, 不成想碰上了黃覺。
他沒再回應, 埋頭往飯堂走, 可穿過幾處院落和回廊，發現黃覺還跟在他身後, 止步凜聲道：“跟著本侯何事？”
黃覺迷茫的眨了眨眼：“我沒跟著侯爺啊，我去飯堂, 許是和侯爺順路。”
他側身讓開：“你先走吧。”
黃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快步往飯堂去了。
陸清規見他走遠，縱身躍上一旁的院墻，小心避開幾個早起的左驍衛，到了飯堂後頭, 正準備直接去後廚偷幾個雞蛋，但剛推開門，便和沐照寒撞了個正著。
她脖子上圍著條披帛，鬼鬼祟祟的從後廚鉆出來，察覺到有人被嚇了一跳，看清是陸清規後，沈下臉推開了他。
陸清規見她手中拿著兩個雞蛋，低笑道：“這似是沒什麽用，我揉了一晚上還是有淤青。”
沐照寒緊了緊脖頸上的披帛，一言不發的往外走。
“大人可否分我一個？”陸清規巴巴的跟上來，“今日回京，我這副樣子被人看到不好。”
她憤憤道：“我這樣便好了嗎？”
“大人的位置尚且可以遮一遮，哪怕被人瞧見了，也能說是蚊蟲咬的，可我這眼睛只青了一邊，編都不知如何編。”
“那也是你活該。”沐照寒擡眸白了他一眼，咬了咬牙，還是分出個雞蛋塞入他手中。
“大人慢些走，當心身子。”
她聞言走得更快了。
“大人，我知錯了。”陸清規快步跟上，想伸手拉住她，卻不小心將她脖子上的披帛扯了下來。
白皙的脖頸上落著點點紅痕，細看還能看到幾處輕微的齒痕。
陸清規怔了片刻，昨晚燈火昏暗，他神志又不大清明，並未發現竟弄得這般狼藉，眼下見到自己的傑作，後知後覺紅著臉抿唇笑了起來：“我知錯了，我不該用牙……”
話未說完，他另一只眼睛也挨了一拳。
辰時二刻，陸清規又揉爛了一個雞蛋，無奈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跟沐照寒上了車。
沐照寒在窗口都同張玉韜告了別，回頭看到陸清規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解下腰間的配囊扔給他，他打開來，見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鐵盒。
“我向莫神醫討的化瘀膏，快擦上吧，叫人看到像什麽樣子。”
“多謝大人疼惜。”陸清規本想露出個惹人憐的笑容，但稍稍動了動眉毛便覺疼痛，只得作罷，老老實實擦了藥。
眼睛周圍傳來一陣涼意，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那淤青便消散了不少。
馬車朝城駛過街道，沐照寒看向一條狹窄的小巷，穿過去便是齊仙姑的家，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作罷了。
不管齊仙姑到底是何人，左右案子已破，沒必要再為著自己的好奇心去擾他人的清凈。
她收回目光，靠在角落閉目安歇。
“大人，沐大人，等一等！”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呼叫聲驚醒，側頭看去，發現馬車已出了青雲縣，正穿過山路準備進入官道，陳虎卻在奔跑著追在後頭，忙叫停了馬車。
沐照寒趴在窗口，看著氣喘籲籲的少年：“這樣追車，不要命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娘，娘叫我跟大人說幾句話兒，大人可否同我回家。”
沐照寒搖搖頭：“你家不是在青雲縣嗎，也太遠了。”
陳虎急切道：“那，那不過是娘臨時租的屋子，我家，我家在就在後頭。”
他邊說邊踮腳指向後面的大山。
沐照寒見他急得快哭了，無奈道：“好吧，但只能呆一小會兒。”
他欣喜道：“一小會兒便夠了！”
沐照寒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要下車，可剛推開車門，便見陸清規跟了上來。
“我去去便回。”
“大人同他去家中說話，我在外面守著便是。”陸清規的語氣不容拒絕，頓了頓又開口道，“大人上次只身去他家，險些……，總之我不放心。”
沐照寒沒再多言，默許了他的跟隨。
騎馬走在最前頭的歸元義見二人突然下了車，跟著個毛頭小子往山裏走，還以為他們中了邪，策馬追了上去，不多時又被陸清規趕了回來。
他對眾人揮揮手：“等著吧。”
陳虎的家距離山道並不遠，繞過一處彎便看到了大門。
“大人，這邊。”陳虎跑到門口，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陸清規在門外停住，柔聲道：“快去吧，我在此處等你。”
莫神醫給的藥膏雖很有效，但他眼眶上依舊有淡淡的青紫色，沐照寒見他這般和風細雨，心裏難免升起了幾分歉疚。
遂也對他溫柔一笑，才走入了院中。
院子十分整潔，內有兩間瓦房，墻根下是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一棵巨大的老榕樹立於西南角，占據了院落中的大半空間。
老榕樹的底部有個樹洞，裏面擺著尊面容模糊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中滿盛著燃燼的香灰，長明燈旁還散落著幾個黃紙剪成小人。
沐照寒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覺得陳虎在青雲縣中的住處不對勁，齊仙姑一個神婆，居所內卻沒有供奉的神像和裝神弄鬼用的法器。
她環顧四周問道：“你娘親呢？”
陳虎答道：“隔壁村有個小孩兒受了驚嚇，娘去給他喊魂了。”
“所以家中只有你一人。”沐照寒沒有進屋，只是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那你叫我來此，要做什麽呢？”
“娘親說，大人幫她了了夙願，我們該報答您的。”
沐照寒笑道：“又來報恩啊？”
陳虎急道：“娘親說，關於她的事兒，您盡可問我，叫我務必知無不言。”
“什麽都可以嗎？”
他重重點頭。
沐照寒托著下巴看他，開口問道：“你娘為何要做神婆啊？”
陳虎楞了下，顯然沐照寒的問題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思忖片刻後還是如實道：“娘親很多年前差點丟了性命，僥幸活下來後，總聽到有人同她說話，她吃不下睡不好，看了許多郎中都沒用，直到老神婆來了我家，說她本該死的，是山神看中了她，又給了她一條命，所以她才能聽見山神說話的聲音。”
她來了興趣：“山神說話是什麽聲音呢？”
陳虎道：“我問過娘親，她也說不清，只是老神婆看過後，她便能吃飯睡覺了，過了幾年，老神婆歿了，我娘便成了新的神婆。”
“這麽說，青雲縣只有一個神婆？”
“青雲縣有許多神婆，但為山神辦事的，只有一個。”
“青雲縣的人，如此信奉山神，那你娘親，豈不是賺了許多錢？”
陳虎搖搖頭：“山神收了百姓們的供奉，我娘才替山神給他們辦事兒，因而娘親不能再多收他們的銀子，比如今日去給孩子喊魂，只收五文錢，也就是幫人葬魂時，銀錢才略多些。”
沐照寒問道：“什麽是葬魂？”
“生前有功德的人若是死在外頭，屍體運回來後，同鄉們便會湊錢，請娘親去他身亡處將魂帶回來，葬在不歸山中。”
她愈發不解：“引魂回鄉倒是尋常，可魂魄為何要葬於不歸山中。”
“因為不歸山從前不叫這個名字，它叫邙山。”陳虎看著她，認真解釋道，“神魂歸處的邙山。”
沐照寒知道邙山，傳說帝王將相死後，魂魄便會來到這裏，有神使清算他們的生平，功德圓滿之人，便可成仙。
可這都是神話所言，沐照寒並不大信。
她站起拍去身上的灰塵：“好了，我問完了。”
“大人只問這些？”陳虎一臉驚訝，“您，不問問我娘是誰？從哪來，以前叫什麽名字？”
“從前的她已死了，如今命不是山神給的嗎？”沐照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活著的是你娘，是替山神辦事的神婆。”
“大人，還有這個。”見她要走，陳虎又叫住她，從懷中掏出張貼好的紙張遞給她。
沐照寒接過打開，發現裏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物品和計量，有各種藥材，也有水銀朱砂等煉丹用的東西，遂疑惑道：“這又是何物？”
“是娘親給您的，她說，此物值黃金萬兩。”
沐照寒眸光微動，頓時知曉了這是何物。
此物葬送了無數人的性命，叫工部不惜犯下欺君之罪，又何止值萬兩黃金。
她將紙折好，走到榕樹旁，俯身將其置於長明燈上點燃，而後扔入香爐中。
火光升騰，不多時，便只留下了一堆灰燼。
她對著山神相拜了拜，摸摸滿臉驚詫的陳虎的腦袋，離開了院子。
陸清規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小狗。
那小狗通體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沐照寒剛出門，它便搖著尾巴跑過來圍著她打轉。
沐照寒記得，那只被她撿回來，喪命於官差刀下的小狗，便是這個毛色。
她俯身將它抱起。
小狗對她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快要飛起來。
“哎？這小狗居然還活著？”陳虎站在門口略帶驚訝道。
沐照寒抱著狗問道：“這是你家的？”
陳虎搖搖頭：“村裏的大黃前幾日生的，那一窩的小狗都是黃色，就它一個白的，大黃便不願餵它，有好心的嬸子給它餵了些米湯，我還以為它活不了呢，怎麽反而長這麽大了。”
“幾日前生的？”沐照寒怔怔的看著那對自己極為親昵的小狗，鼻子有些發酸，“我能帶它走嗎？”
陳虎頷首：“本就是沒有人家兒的狗，大人喜歡抱走便是。”
“大人要養它？”陸清規走過來摸了摸它，笑問道，“那需得給它起個名字啊。”
沐照寒想了想：“那便叫長生吧。”
陸清規見她就這樣定下，笑道：“大人也是在殿試奪魁過的，我還以為你會引經據典，起個文雅些的名字呢。”
“它不過是只小狗，又不能指望它為官做宰，長命百歲便是最大的幸事了。”沐照寒盯著它問道，“就叫長生好不好？”
小狗叫了兩聲，尾巴搖得更歡了，沐照寒幾乎要抱不住它，只得笑著安撫：“好了好了，你跟了我這麽久，便是為著向我討個名字嗎？”
它安靜下來，黑黝黝的眼睛動也不動的盯著沐照寒。
她將它舉起，用額頭蹭了蹭它：“抱歉，叫你久等了。”
小狗舔了舔她的臉，又歡喜的搖起了尾巴。
沐照寒跟陳虎道了別，同陸清規朝馬車停靠的山路處走去。
“它只有名嗎？既是只正經小狗，也應有個姓的。”陸清規故作認真思索一番，“不如姓陸吧。”
沐照寒瞪了他一眼，快步遠離，只丟下句：“休想。”
他追了上去：“大人好狠的心。”
“裝可憐也沒用。”
“那，不隨我的姓，我給它起個小字總行吧。”
“小字需得長大些再取。”
……
陳虎站在門口，目送二人漸行漸遠，日光攀上山脊，將榕樹下香爐中升騰起的青煙染上些許金色，那青煙越飄越高，掠過屋檐，躍上樹梢，最後懸於日頭下，隨著山中的霧氣一起消散無蹤。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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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出門, 便碰上了陸清規。
黃覺本想草草打個招呼便奔向飯堂，可目光落在他臉上, 卻忍不住停了腳步詢問道：“侯爺眼睛怎麽了？”
他偏過頭去：“昨夜沒睡好罷了。”
“沒睡好怎會只青一邊啊。”黃覺繞著他轉了兩圈, 驚訝道，“哪個膽大包天的打了您？”
陸清規昨晚放肆一回, 換來了一拳頭，半夜摸進廚房偷了個熟雞蛋, 在淤青處滾了一宿，雞蛋都揉爛了也沒消下去，本打算早上趁縣衙無人再去拿一個, 不成想碰上了黃覺。
他沒再回應, 埋頭往飯堂走, 可穿過幾處院落和回廊，發現黃覺還跟在他身後, 止步凜聲道：“跟著本侯何事？”
黃覺迷茫的眨了眨眼：“我沒跟著侯爺啊，我去飯堂, 許是和侯爺順路。”
他側身讓開：“你先走吧。”
黃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快步往飯堂去了。
陸清規見他走遠，縱身躍上一旁的院墻，小心避開幾個早起的左驍衛，到了飯堂後頭, 正準備直接去後廚偷幾個雞蛋，但剛推開門，便和沐照寒撞了個正著。
她脖子上圍著條披帛，鬼鬼祟祟的從後廚鉆出來，察覺到有人被嚇了一跳，看清是陸清規後，沈下臉推開了他。
陸清規見她手中拿著兩個雞蛋，低笑道：“這似是沒什麽用，我揉了一晚上還是有淤青。”
沐照寒緊了緊脖頸上的披帛，一言不發的往外走。
“大人可否分我一個？”陸清規巴巴的跟上來，“今日回京，我這副樣子被人看到不好。”
她憤憤道：“我這樣便好了嗎？”
“大人的位置尚且可以遮一遮，哪怕被人瞧見了，也能說是蚊蟲咬的，可我這眼睛只青了一邊，編都不知如何編。”
“那也是你活該。”沐照寒擡眸白了他一眼，咬了咬牙，還是分出個雞蛋塞入他手中。
“大人慢些走，當心身子。”
她聞言走得更快了。
“大人，我知錯了。”陸清規快步跟上，想伸手拉住她，卻不小心將她脖子上的披帛扯了下來。
白皙的脖頸上落著點點紅痕，細看還能看到幾處輕微的齒痕。
陸清規怔了片刻，昨晚燈火昏暗，他神志又不大清明，並未發現竟弄得這般狼藉，眼下見到自己的傑作，後知後覺紅著臉抿唇笑了起來：“我知錯了，我不該用牙……”
話未說完，他另一只眼睛也挨了一拳。
辰時二刻，陸清規又揉爛了一個雞蛋，無奈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跟沐照寒上了車。
沐照寒在窗口都同張玉韜告了別，回頭看到陸清規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解下腰間的配囊扔給他，他打開來，見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鐵盒。
“我向莫神醫討的化瘀膏，快擦上吧，叫人看到像什麽樣子。”
“多謝大人疼惜。”陸清規本想露出個惹人憐的笑容，但稍稍動了動眉毛便覺疼痛，只得作罷，老老實實擦了藥。
眼睛周圍傳來一陣涼意，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那淤青便消散了不少。
馬車朝城駛過街道，沐照寒看向一條狹窄的小巷，穿過去便是齊仙姑的家，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作罷了。
不管齊仙姑到底是何人，左右案子已破，沒必要再為著自己的好奇心去擾他人的清凈。
她收回目光，靠在角落閉目安歇。
“大人，沐大人，等一等！”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呼叫聲驚醒，側頭看去，發現馬車已出了青雲縣，正穿過山路準備進入官道，陳虎卻在奔跑著追在後頭，忙叫停了馬車。
沐照寒趴在窗口，看著氣喘籲籲的少年：“這樣追車，不要命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娘，娘叫我跟大人說幾句話兒，大人可否同我回家。”
沐照寒搖搖頭：“你家不是在青雲縣嗎，也太遠了。”
陳虎急切道：“那，那不過是娘臨時租的屋子，我家，我家在就在後頭。”
他邊說邊踮腳指向後面的大山。
沐照寒見他急得快哭了，無奈道：“好吧，但只能呆一小會兒。”
他欣喜道：“一小會兒便夠了！”
沐照寒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要下車，可剛推開車門，便見陸清規跟了上來。
“我去去便回。”
“大人同他去家中說話，我在外面守著便是。”陸清規的語氣不容拒絕，頓了頓又開口道，“大人上次只身去他家，險些……，總之我不放心。”
沐照寒沒再多言，默許了他的跟隨。
騎馬走在最前頭的歸元義見二人突然下了車，跟著個毛頭小子往山裏走，還以為他們中了邪，策馬追了上去，不多時又被陸清規趕了回來。
他對眾人揮揮手：“等著吧。”
陳虎的家距離山道並不遠，繞過一處彎便看到了大門。
“大人，這邊。”陳虎跑到門口，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陸清規在門外停住，柔聲道：“快去吧，我在此處等你。”
莫神醫給的藥膏雖很有效，但他眼眶上依舊有淡淡的青紫色，沐照寒見他這般和風細雨，心裏難免升起了幾分歉疚。
遂也對他溫柔一笑，才走入了院中。
院子十分整潔，內有兩間瓦房，墻根下是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一棵巨大的老榕樹立於西南角，占據了院落中的大半空間。
老榕樹的底部有個樹洞，裏面擺著尊面容模糊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中滿盛著燃燼的香灰，長明燈旁還散落著幾個黃紙剪成小人。
沐照寒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覺得陳虎在青雲縣中的住處不對勁，齊仙姑一個神婆，居所內卻沒有供奉的神像和裝神弄鬼用的法器。
她環顧四周問道：“你娘親呢？”
陳虎答道：“隔壁村有個小孩兒受了驚嚇，娘去給他喊魂了。”
“所以家中只有你一人。”沐照寒沒有進屋，只是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那你叫我來此，要做什麽呢？”
“娘親說，大人幫她了了夙願，我們該報答您的。”
沐照寒笑道：“又來報恩啊？”
陳虎急道：“娘親說，關於她的事兒，您盡可問我，叫我務必知無不言。”
“什麽都可以嗎？”
他重重點頭。
沐照寒托著下巴看他，開口問道：“你娘為何要做神婆啊？”
陳虎楞了下，顯然沐照寒的問題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思忖片刻後還是如實道：“娘親很多年前差點丟了性命，僥幸活下來後，總聽到有人同她說話，她吃不下睡不好，看了許多郎中都沒用，直到老神婆來了我家，說她本該死的，是山神看中了她，又給了她一條命，所以她才能聽見山神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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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虎道：“我問過娘親，她也說不清，只是老神婆看過後，她便能吃飯睡覺了，過了幾年，老神婆歿了，我娘便成了新的神婆。”
“這麽說，青雲縣只有一個神婆？”
“青雲縣有許多神婆，但為山神辦事的，只有一個。”
“青雲縣的人，如此信奉山神，那你娘親，豈不是賺了許多錢？”
陳虎搖搖頭：“山神收了百姓們的供奉，我娘才替山神給他們辦事兒，因而娘親不能再多收他們的銀子，比如今日去給孩子喊魂，只收五文錢，也就是幫人葬魂時，銀錢才略多些。”
沐照寒問道：“什麽是葬魂？”
“生前有功德的人若是死在外頭，屍體運回來後，同鄉們便會湊錢，請娘親去他身亡處將魂帶回來，葬在不歸山中。”
她愈發不解：“引魂回鄉倒是尋常，可魂魄為何要葬於不歸山中。”
“因為不歸山從前不叫這個名字，它叫邙山。”陳虎看著她，認真解釋道，“神魂歸處的邙山。”
沐照寒知道邙山，傳說帝王將相死後，魂魄便會來到這裏，有神使清算他們的生平，功德圓滿之人，便可成仙。
可這都是神話所言，沐照寒並不大信。
她站起拍去身上的灰塵：“好了，我問完了。”
“大人只問這些？”陳虎一臉驚訝，“您，不問問我娘是誰？從哪來，以前叫什麽名字？”
“從前的她已死了，如今命不是山神給的嗎？”沐照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活著的是你娘，是替山神辦事的神婆。”
“大人，還有這個。”見她要走，陳虎又叫住她，從懷中掏出張貼好的紙張遞給她。
沐照寒接過打開，發現裏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物品和計量，有各種藥材，也有水銀朱砂等煉丹用的東西，遂疑惑道：“這又是何物？”
“是娘親給您的，她說，此物值黃金萬兩。”
沐照寒眸光微動，頓時知曉了這是何物。
此物葬送了無數人的性命，叫工部不惜犯下欺君之罪，又何止值萬兩黃金。
她將紙折好，走到榕樹旁，俯身將其置於長明燈上點燃，而後扔入香爐中。
火光升騰，不多時，便只留下了一堆灰燼。
她對著山神相拜了拜，摸摸滿臉驚詫的陳虎的腦袋，離開了院子。
陸清規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小狗。
那小狗通體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沐照寒剛出門，它便搖著尾巴跑過來圍著她打轉。
沐照寒記得，那只被她撿回來，喪命於官差刀下的小狗，便是這個毛色。
她俯身將它抱起。
小狗對她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快要飛起來。
“哎？這小狗居然還活著？”陳虎站在門口略帶驚訝道。
沐照寒抱著狗問道：“這是你家的？”
陳虎搖搖頭：“村裏的大黃前幾日生的，那一窩的小狗都是黃色，就它一個白的，大黃便不願餵它，有好心的嬸子給它餵了些米湯，我還以為它活不了呢，怎麽反而長這麽大了。”
“幾日前生的？”沐照寒怔怔的看著那對自己極為親昵的小狗，鼻子有些發酸，“我能帶它走嗎？”
陳虎頷首：“本就是沒有人家兒的狗，大人喜歡抱走便是。”
“大人要養它？”陸清規走過來摸了摸它，笑問道，“那需得給它起個名字啊。”
沐照寒想了想：“那便叫長生吧。”
陸清規見她就這樣定下，笑道：“大人也是在殿試奪魁過的，我還以為你會引經據典，起個文雅些的名字呢。”
“它不過是只小狗，又不能指望它為官做宰，長命百歲便是最大的幸事了。”沐照寒盯著它問道，“就叫長生好不好？”
小狗叫了兩聲，尾巴搖得更歡了，沐照寒幾乎要抱不住它，只得笑著安撫：“好了好了，你跟了我這麽久，便是為著向我討個名字嗎？”
它安靜下來，黑黝黝的眼睛動也不動的盯著沐照寒。
她將它舉起，用額頭蹭了蹭它：“抱歉，叫你久等了。”
小狗舔了舔她的臉，又歡喜的搖起了尾巴。
沐照寒跟陳虎道了別，同陸清規朝馬車停靠的山路處走去。
“它只有名嗎？既是只正經小狗，也應有個姓的。”陸清規故作認真思索一番，“不如姓陸吧。”
沐照寒瞪了他一眼，快步遠離，只丟下句：“休想。”
他追了上去：“大人好狠的心。”
“裝可憐也沒用。”
“那，不隨我的姓，我給它起個小字總行吧。”
“小字需得長大些再取。”
……
陳虎站在門口，目送二人漸行漸遠，日光攀上山脊，將榕樹下香爐中升騰起的青煙染上些許金色，那青煙越飄越高，掠過屋檐，躍上樹梢，最後懸於日頭下，隨著山中的霧氣一起消散無蹤。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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