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楊鴻生 不會的，我不做那樣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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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楊鴻生 不會的，我不做那樣的官……
沐照寒看著缸中被驚得四下逃竄的鯉魚, 垂眸沈默片刻，又問道：“晚輩是說，先生活著時, 是怎麽樣的人？”
“你跟在他身邊十年，還用得著問我嗎？”姜禹快步走到石桌旁，拿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老古板，死犟種, 心裏頭沒一點數, 天天琢磨著靠自己弄出個太平盛世來，覺得自己能鬥倒那些世家大族, 最後死都不知道死哪了的蠢貨。”
沐照寒走到他身旁，從茶壺中倒出些溫熱的茶水, 雙手遞到他面前：“先生與您相處時，可曾提過我？”
姜禹嘆了口氣，接過茶杯坐下：“他知道我那時瞧不上你, 很少在我面前說你的事兒。”
話剛出口, 便見沐照寒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姜禹放下茶杯，咳嗽兩聲：“楊鴻生就那死樣子, 你大師兄趙淵渟打小兒就跟著他，幾十年了, 我也沒聽他說過他幾句好話，還有那賀蘊，脾性秉性好，讀書也好，連天工術都頗有造詣, 楊鴻生依舊能挑出他千百個毛病來。”
沐照寒詫異道：“先生他，連三師兄都沒誇過嗎？”
姜禹擡手示意她坐下，問道：“你可知道楊鴻生的家世？”
她頷首：“長平楊家，是個綿延了數百年的家族。”
“楊家百年前輝煌的很，累世公卿，鼎盛時期，朝中一半的文臣都是楊家的門徒，後來一代不如一代，到他那輩兒，只能守著長平那塊地方混日子了，可家族沒落了，他家中祖輩上留下來的臭毛病倒是一點沒少，對孩子的讚賞鼓勵，在那群老頑固看來，都是不合規矩，將他養的，也十分討嫌。”
姜禹頓了頓，看向她，“你知道他是有過妻兒的吧。”
“嗯，聽大師兄說過，他與師娘，似乎很是恩愛。”
楊鴻生也曾成婚生子，可當年他陪著聖上討伐先王，惹怒了當地的皇室宗親，他們為洩憤，將他的妻兒活活燒死了，後來他功成名就，也未再續弦。
姜禹搖頭道：“恩愛什麽呀？他那妻子，是被家中長輩逼著娶的，從成婚到去世，見他都沒超過十次，孩子也是，五歲不到便死了，死前認不認得自己爹都說不好，為臣，他算得上個鞠躬盡瘁的聖人，為夫為父，他就是個畜牲。”
沐照寒心頭震動，又聽他道：“楊鴻生沒做過一天正經爹，他不知道該怎麽養孩子，你大師兄原本是他的書童，同他一起長大的，根本用不著他教養，你三師兄拜他時，已有十幾歲了，他那時忙著在朝中同人勾心鬥角，整日將他丟在我這裏，除了偶爾問問功課，根本沒關照過，他門生雖多，可教導門生與養孩子是兩碼事。”
姜禹長嘆了一聲，“所以你到他身邊時，他瞧著是一把年紀，可到底該怎麽養你，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他只能照著族中那群混蛋長輩教養他的方法教養你，好在你跟著長公主生活過幾年，才沒被養的像他一樣討人嫌。”
說罷，他擡眸對上沐照寒詫異的目光，起身道，“你跟我過來。”
沐照寒腦中一片混亂，下意識的應了聲，隨他進了屋。
姜禹在行李中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個長條形的檀木盒子來，撫摸了幾下，放在桌上。
“你的東西，楊鴻生放在我這兒的，拿走吧。”
“我的東西？”她一臉疑惑的打開木盒，旋即怔在了原地。
盒中放著支通體血紅的玉簪，呈半透明狀，內裏盤踞著千絲萬縷的赤色脈絡。
她一眼便認出，這是她當年高中後，晉王送她的那支。
姜禹緩緩道：“這可是上好的血玉玉髓，世間都難尋到幾塊，楊鴻生見都沒見過，無從下手，才拿來求我修覆的……”
五年前的深夜，楊鴻生急吼吼闖進姜禹府中，他急得滿頭大汗，反常的說了不少好話兒，求姜禹能覆原這簪子。
姜禹同他相識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遂問道：“什麽簪子這麽要緊？你把給皇上的供品給打碎了？”
楊鴻生垂著頭：“不是供品，是旁人送我弟子的，我一時生氣，便給摔了。”
姜禹借著燭光查看：“哎呦餵，這玉髓真是絕了，頂頂名貴的物件兒，你可真是會糟蹋東西，那小丫頭也有十七了，是能嫁人的年紀了，有人給她送個簪子什麽的，再正常不過，你哪來的氣啊。”
“她去赴了晉王設的宴，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拿著這簪子回來同我炫耀，既如此名貴，大抵還是晉王送的，才剛得了些勢，便與晉王同流合汙，我怎能不氣？”
“你跟她說過晉王的事兒嗎？他知道晉王與世家的關系嗎，讀書時不許她過問朝堂之事，一朝高中，便指望她無師自通了？”姜禹小心拼湊著碎掉的玉簪，輕斥道，“這麽些年了，你哪對她有過幾次好臉色，別說她只是你弟子，她便是你親女兒，被你這樣教養，大了後恨你怨你，我也挑不出她的錯兒來。”
“我，我從未怪過先生，若沒有他，我早在那年冬天凍死了。”沐照寒忽的開口打斷他，“是我不爭氣，辜負了他的教導……”
“你辜負他什麽啊？”姜禹蹙眉瞪著她，“你知道楊鴻生為什麽要將你帶回長安嗎？”
沐照寒搖搖頭。
她只記得遇到楊鴻生時，是個落雪的冬日，七歲的她抱著剛出生就斷了氣的弟弟站在縣衙門口，踮著腳去拍鳴冤鼓。
值守的衙役踹在她身上，她小小的身子滾下臺階，正倒在楊鴻生的腳邊。
他將她扶起，見她執拗的又要去拍那鼓，便攔住她，解下腰間的錢袋子塞到她手中：“算了吧小姑娘，不管你有什麽冤屈，裏頭的老爺們，都不會為你做主的。”
“為何，他們不是官嗎？”
楊鴻生笑道：“他們是官，可他們寒窗苦讀，擠破頭住進衙門裏，是為了能喝著瓊漿玉液，吃著山珍海味，過神仙般的日子，不是為民做主的。”
沐照寒聽不懂他的話，只是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他輕嘆一聲：“若你辛辛苦苦做了官，什麽也不做便能吃飽穿暖，勞心費神的為民做主，反而會自身難保，你也會選擇緊閉大門，將麻煩的百姓攔在外頭。”
她卻搖搖頭：“不會的，我不做那樣的官。”
楊鴻生靜默半晌，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自己進了縣衙的大門。
裏面發生了什麽，她也不知曉，只是楊鴻生出來後，一群官兵匆匆出了縣衙，抓了那個打死她爹的大漢。
而後楊鴻生幫她安葬了父母和弟弟，將她帶回長安，還給她起了個名字，沐照寒。
她看著姜禹，思索片刻後道：“許是先生心善，憐我孤苦。”
姜禹卻道：“你祖籍在麟州，距長安數千裏，楊鴻生當年雖未做上首輔，但也在朝中擔著要職，你可曾想過，他為何要離京，只身去那麽遠的地方？”
沐照寒搖頭，她不知道。
姜禹又問道：“趙淵渟是他的大弟子，賀蘊是他的三弟子，那行二的又是誰呢？”
“大師兄說，先生的二弟子高中後離京去地方做官，沒兩年便害了急癥，去世了。”
“他誆你的。”姜禹面露惋惜之色，“你那二師兄，是天昭二十三年的探花郎，還娶了鄭國公的嫡女，他確實去了地方做官，但他不是病死的，是因地方宗親強占土地，他為民做主，與他們結了仇，可沒過多久天降大雨，河堤決口，洪水久久不退，那群宗親不知從哪裏尋了個妖道來，說他是不祥之人，才惹來河伯降罪，硬是將他一個朝廷命官，活生生的沈了河。”
沐照寒張目結舌，半晌才道：“他們怎敢？”
“有何不敢？那時朝廷正與世家大族鬥得不可開交，皇上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再去動那群宗親，而他那二弟子當年做官的地方，就在麟州。”
沐照寒問道：“那先生當年，是去吊唁二師兄的嗎？”
“他同我是這麽說的，可他離京前，將賀蘊托付給了我，還偷偷將宅邸過繼給了他，因而我總覺得，他當時，是去尋死的。”
沐照寒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超出了自己的認知，忙問道：“尋死，為何要尋死？”
“楊鴻生當年為此事幾乎熬沒了半條命，可只是將宗親們推出來的替罪羊送上了刑場，就連他那二弟子拿命為百姓爭回來的土地，也在死後重新被他們瓜分了，楊鴻生原本覺得，自己在朝中掌了權，便能還蒼生一個朗朗青天，到頭了發現自己就像個笑話兒，心裏頭的那個執念塌了，人也就垮了。”
“我本以為，他一走，便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不成想，一個月後，他又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面前，還將你帶了回來。”
姜禹拿起血玉簪子，用手指輕輕摩擦著，“後來，我問他為何要收個大字不識的鄉野丫頭做弟子，他告訴我，當初他祭拜完那二弟子，下山後卻遇到了一只赤狐，那赤狐擋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逼著他走了另一條路，又引著他去了個偏僻的縣城，叫他看到了擊鼓鳴冤的你，你滾到他腳邊時，那狐貍便不見了，他讀了幾十年的聖賢書，在那一刻，偏偏信了是老天將你送到他面前，說大岳命不該絕，他自己無能為力，卻覺得你能救大岳，你說，他可不可笑？”
沐照寒輕笑了一聲，說道：“許是他自己並不願放棄大岳，我的出現，不過是給了他一個重回朝堂的由頭。”
姜禹問道：“你不好奇，為何楊鴻生姓楊，你本家也不姓沐，他卻給你取這個名字？”
沐照寒道：“我問過先生，他說因著沐姓好聽。”
“你聽他胡扯，你姓沐，是因著他那去世的二弟子，叫沐黎川，他當年若未遇到你，早死了，他救了你，你又何嘗不是救了他呢，你幫他續了十年的命，你不欠他的。”
姜禹將血玉簪子放在她面前，“他那晚便知錯了，如今雖遲了些，但我也替他給你賠個不是，你不必覺得自己虧欠他，也不要再怨他，他已走了，若還將你的餘生都困住，他也難瞑目的。”
沐照寒沈默的看著那簪子，良久後才伸手將簪子放入盒中：“晚輩年少時不懂事，對您多有不敬，如今您不計前嫌，反倒……”
“行了行了，我肚量再小，也不至於記你十幾歲時候的仇，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快拿著你那破簪子滾蛋吧。”姜禹扭過頭去，不耐煩的揮手趕人。
沐照寒起身，對著他恭敬的拜了拜，轉身出了屋子。
聽到背後傳來關門聲，姜禹方才坐正了身子，低罵了句：“死都死了，還給我留下個麻煩精。”
話畢，卻倏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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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照寒看著缸中被驚得四下逃竄的鯉魚, 垂眸沈默片刻，又問道：“晚輩是說，先生活著時, 是怎麽樣的人？”
“你跟在他身邊十年，還用得著問我嗎？”姜禹快步走到石桌旁，拿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老古板，死犟種, 心裏頭沒一點數, 天天琢磨著靠自己弄出個太平盛世來，覺得自己能鬥倒那些世家大族, 最後死都不知道死哪了的蠢貨。”
沐照寒走到他身旁，從茶壺中倒出些溫熱的茶水, 雙手遞到他面前：“先生與您相處時，可曾提過我？”
姜禹嘆了口氣，接過茶杯坐下：“他知道我那時瞧不上你, 很少在我面前說你的事兒。”
話剛出口, 便見沐照寒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姜禹放下茶杯，咳嗽兩聲：“楊鴻生就那死樣子, 你大師兄趙淵渟打小兒就跟著他，幾十年了, 我也沒聽他說過他幾句好話，還有那賀蘊，脾性秉性好，讀書也好，連天工術都頗有造詣, 楊鴻生依舊能挑出他千百個毛病來。”
沐照寒詫異道：“先生他，連三師兄都沒誇過嗎？”
姜禹擡手示意她坐下，問道：“你可知道楊鴻生的家世？”
她頷首：“長平楊家，是個綿延了數百年的家族。”
“楊家百年前輝煌的很，累世公卿，鼎盛時期，朝中一半的文臣都是楊家的門徒，後來一代不如一代，到他那輩兒，只能守著長平那塊地方混日子了，可家族沒落了，他家中祖輩上留下來的臭毛病倒是一點沒少，對孩子的讚賞鼓勵，在那群老頑固看來，都是不合規矩，將他養的，也十分討嫌。”
姜禹頓了頓，看向她，“你知道他是有過妻兒的吧。”
“嗯，聽大師兄說過，他與師娘，似乎很是恩愛。”
楊鴻生也曾成婚生子，可當年他陪著聖上討伐先王，惹怒了當地的皇室宗親，他們為洩憤，將他的妻兒活活燒死了，後來他功成名就，也未再續弦。
姜禹搖頭道：“恩愛什麽呀？他那妻子，是被家中長輩逼著娶的，從成婚到去世，見他都沒超過十次，孩子也是，五歲不到便死了，死前認不認得自己爹都說不好，為臣，他算得上個鞠躬盡瘁的聖人，為夫為父，他就是個畜牲。”
沐照寒心頭震動，又聽他道：“楊鴻生沒做過一天正經爹，他不知道該怎麽養孩子，你大師兄原本是他的書童，同他一起長大的，根本用不著他教養，你三師兄拜他時，已有十幾歲了，他那時忙著在朝中同人勾心鬥角，整日將他丟在我這裏，除了偶爾問問功課，根本沒關照過，他門生雖多，可教導門生與養孩子是兩碼事。”
姜禹長嘆了一聲，“所以你到他身邊時，他瞧著是一把年紀，可到底該怎麽養你，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他只能照著族中那群混蛋長輩教養他的方法教養你，好在你跟著長公主生活過幾年，才沒被養的像他一樣討人嫌。”
說罷，他擡眸對上沐照寒詫異的目光，起身道，“你跟我過來。”
沐照寒腦中一片混亂，下意識的應了聲，隨他進了屋。
姜禹在行李中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個長條形的檀木盒子來，撫摸了幾下，放在桌上。
“你的東西，楊鴻生放在我這兒的，拿走吧。”
“我的東西？”她一臉疑惑的打開木盒，旋即怔在了原地。
盒中放著支通體血紅的玉簪，呈半透明狀，內裏盤踞著千絲萬縷的赤色脈絡。
她一眼便認出，這是她當年高中後，晉王送她的那支。
姜禹緩緩道：“這可是上好的血玉玉髓，世間都難尋到幾塊，楊鴻生見都沒見過，無從下手，才拿來求我修覆的……”
五年前的深夜，楊鴻生急吼吼闖進姜禹府中，他急得滿頭大汗，反常的說了不少好話兒，求姜禹能覆原這簪子。
姜禹同他相識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遂問道：“什麽簪子這麽要緊？你把給皇上的供品給打碎了？”
楊鴻生垂著頭：“不是供品，是旁人送我弟子的，我一時生氣，便給摔了。”
姜禹借著燭光查看：“哎呦餵，這玉髓真是絕了，頂頂名貴的物件兒，你可真是會糟蹋東西，那小丫頭也有十七了，是能嫁人的年紀了，有人給她送個簪子什麽的，再正常不過，你哪來的氣啊。”
“她去赴了晉王設的宴，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拿著這簪子回來同我炫耀，既如此名貴，大抵還是晉王送的，才剛得了些勢，便與晉王同流合汙，我怎能不氣？”
“你跟她說過晉王的事兒嗎？他知道晉王與世家的關系嗎，讀書時不許她過問朝堂之事，一朝高中，便指望她無師自通了？”姜禹小心拼湊著碎掉的玉簪，輕斥道，“這麽些年了，你哪對她有過幾次好臉色，別說她只是你弟子，她便是你親女兒，被你這樣教養，大了後恨你怨你，我也挑不出她的錯兒來。”
“我，我從未怪過先生，若沒有他，我早在那年冬天凍死了。”沐照寒忽的開口打斷他，“是我不爭氣，辜負了他的教導……”
“你辜負他什麽啊？”姜禹蹙眉瞪著她，“你知道楊鴻生為什麽要將你帶回長安嗎？”
沐照寒搖搖頭。
她只記得遇到楊鴻生時，是個落雪的冬日，七歲的她抱著剛出生就斷了氣的弟弟站在縣衙門口，踮著腳去拍鳴冤鼓。
值守的衙役踹在她身上，她小小的身子滾下臺階，正倒在楊鴻生的腳邊。
他將她扶起，見她執拗的又要去拍那鼓，便攔住她，解下腰間的錢袋子塞到她手中：“算了吧小姑娘，不管你有什麽冤屈，裏頭的老爺們，都不會為你做主的。”
“為何，他們不是官嗎？”
楊鴻生笑道：“他們是官，可他們寒窗苦讀，擠破頭住進衙門裏，是為了能喝著瓊漿玉液，吃著山珍海味，過神仙般的日子，不是為民做主的。”
沐照寒聽不懂他的話，只是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他輕嘆一聲：“若你辛辛苦苦做了官，什麽也不做便能吃飽穿暖，勞心費神的為民做主，反而會自身難保，你也會選擇緊閉大門，將麻煩的百姓攔在外頭。”
她卻搖搖頭：“不會的，我不做那樣的官。”
楊鴻生靜默半晌，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自己進了縣衙的大門。
裏面發生了什麽，她也不知曉，只是楊鴻生出來後，一群官兵匆匆出了縣衙，抓了那個打死她爹的大漢。
而後楊鴻生幫她安葬了父母和弟弟，將她帶回長安，還給她起了個名字，沐照寒。
她看著姜禹，思索片刻後道：“許是先生心善，憐我孤苦。”
姜禹卻道：“你祖籍在麟州，距長安數千裏，楊鴻生當年雖未做上首輔，但也在朝中擔著要職，你可曾想過，他為何要離京，只身去那麽遠的地方？”
沐照寒搖頭，她不知道。
姜禹又問道：“趙淵渟是他的大弟子，賀蘊是他的三弟子，那行二的又是誰呢？”
“大師兄說，先生的二弟子高中後離京去地方做官，沒兩年便害了急癥，去世了。”
“他誆你的。”姜禹面露惋惜之色，“你那二師兄，是天昭二十三年的探花郎，還娶了鄭國公的嫡女，他確實去了地方做官，但他不是病死的，是因地方宗親強占土地，他為民做主，與他們結了仇，可沒過多久天降大雨，河堤決口，洪水久久不退，那群宗親不知從哪裏尋了個妖道來，說他是不祥之人，才惹來河伯降罪，硬是將他一個朝廷命官，活生生的沈了河。”
沐照寒張目結舌，半晌才道：“他們怎敢？”
“有何不敢？那時朝廷正與世家大族鬥得不可開交，皇上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再去動那群宗親，而他那二弟子當年做官的地方，就在麟州。”
沐照寒問道：“那先生當年，是去吊唁二師兄的嗎？”
“他同我是這麽說的，可他離京前，將賀蘊托付給了我，還偷偷將宅邸過繼給了他，因而我總覺得，他當時，是去尋死的。”
沐照寒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超出了自己的認知，忙問道：“尋死，為何要尋死？”
“楊鴻生當年為此事幾乎熬沒了半條命，可只是將宗親們推出來的替罪羊送上了刑場，就連他那二弟子拿命為百姓爭回來的土地，也在死後重新被他們瓜分了，楊鴻生原本覺得，自己在朝中掌了權，便能還蒼生一個朗朗青天，到頭了發現自己就像個笑話兒，心裏頭的那個執念塌了，人也就垮了。”
“我本以為，他一走，便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不成想，一個月後，他又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面前，還將你帶了回來。”
姜禹拿起血玉簪子，用手指輕輕摩擦著，“後來，我問他為何要收個大字不識的鄉野丫頭做弟子，他告訴我，當初他祭拜完那二弟子，下山後卻遇到了一只赤狐，那赤狐擋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逼著他走了另一條路，又引著他去了個偏僻的縣城，叫他看到了擊鼓鳴冤的你，你滾到他腳邊時，那狐貍便不見了，他讀了幾十年的聖賢書，在那一刻，偏偏信了是老天將你送到他面前，說大岳命不該絕，他自己無能為力，卻覺得你能救大岳，你說，他可不可笑？”
沐照寒輕笑了一聲，說道：“許是他自己並不願放棄大岳，我的出現，不過是給了他一個重回朝堂的由頭。”
姜禹問道：“你不好奇，為何楊鴻生姓楊，你本家也不姓沐，他卻給你取這個名字？”
沐照寒道：“我問過先生，他說因著沐姓好聽。”
“你聽他胡扯，你姓沐，是因著他那去世的二弟子，叫沐黎川，他當年若未遇到你，早死了，他救了你，你又何嘗不是救了他呢，你幫他續了十年的命，你不欠他的。”
姜禹將血玉簪子放在她面前，“他那晚便知錯了，如今雖遲了些，但我也替他給你賠個不是，你不必覺得自己虧欠他，也不要再怨他，他已走了，若還將你的餘生都困住，他也難瞑目的。”
沐照寒沈默的看著那簪子，良久後才伸手將簪子放入盒中：“晚輩年少時不懂事，對您多有不敬，如今您不計前嫌，反倒……”
“行了行了，我肚量再小，也不至於記你十幾歲時候的仇，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快拿著你那破簪子滾蛋吧。”姜禹扭過頭去，不耐煩的揮手趕人。
沐照寒起身，對著他恭敬的拜了拜，轉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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