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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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米婭輕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幾步，想起羅乘掉落的槍還留在附近，便折返尋找。
她在坑邊的雜草叢中仔細搜尋，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把手槍。正當她疑惑地直起身時，一個堅硬的物體抵住了她的後腦勺。
“別動。”章蔓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這個害人精...你殺了我兒子...你把他折磨成那樣還不夠嗎！”
米婭轉身，看見章蔓布滿血絲的雙眼正死死盯著自己，那支失蹤的手槍此刻正握在章蔓的手中。
借著月光，米婭清楚地看到章蔓呼吸急促而不穩，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竹葉青的蛇毒顯然已在她體內擴散開了。
“你看看......”章蔓用槍口指向深坑，“你看看你對他做了什麽！”
“把我兒子弄上來...現在！立刻！”她推了推米婭，拽著米婭來到坑邊：“下去！把我兒帶上來！要是敢耍花樣......”章蔓扣動扳機，發出清晰的哢噠聲：“我就讓你給他陪葬！”
米婭看著深坑中羅乘被木樁刺穿的屍體，強壓下反胃的感覺。
“他自己掉下去了，已經死了。”
“閉嘴！你快下去救他！”
米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仔細觀察著坑壁，尋找著可以借力的地方。
“我需要繩子。否則我根本沒法把他帶上來。”
章蔓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遲疑，但槍口仍然死死對準米婭。“別耍花招！”隨後，另一只手從腰間解下一捆粗繩扔了過去：“快點！”
米婭將繩子一端系在最近的樹幹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小心翼翼地沿著坑壁向下攀爬，越往下，血腥味就越濃。
當她終於觸到坑底時，不得不強壓下作嘔的沖動。羅乘的屍體被木樁貫穿，已經僵硬。她費力地將繩子系在他的腋下，避免觸碰到那傷口。
“快點！你在磨蹭什麽！”章蔓在上面催促。
米婭心知時間站在自己這邊，拖延得越久，竹葉青的毒素就越會在章蔓體內擴散，最終將她徹底吞噬。
“快點！”蔓嘶聲呵斥，聲音已有些發虛。
米婭咬緊牙關，一邊艱難地向上攀爬，一邊拖拽羅乘沈重的屍體。所幸羅乘身形瘦小，她尚能勉強支撐。
就在她快要到達坑頂時，章蔓突然尖叫了聲，或許是羅乘慘白的死狀刺激了她，竟然朝著米婭腳邊開了一槍，泥土飛濺。
米婭被這近在咫尺的槍聲驚得渾身一顫，子彈濺起的泥土甚至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然而這一槍也徹底暴露了她們的位置。
遠處，警犬的吠叫聲驟然逼近，清晰可聞。
米婭將羅乘的屍體拖到坑邊。章蔓立即撲上前去，抱著兒子開始痛哭：“兒啊，我的兒啊！”
她顫抖的手指探向羅乘的脖頸，那冰冷的觸感和死寂的脈搏，讓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她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鎖住米婭，手中的槍再次擡起，死死對準。
“背起他。我要你背著他，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他入土為安。”
見米婭稍有遲疑，章蔓立刻歇斯底裏地舉槍厲聲道：“快點！難道你要讓我兒子一直躺在這個冰冷的坑裏嗎？！”
米婭強忍著胃裏的翻湧，在章蔓的槍口下，艱難地將羅乘僵硬的屍體背到自己背上。
不過現在只能忍。
她心裏清楚，此刻的章蔓絕不會殺她。
這個女人，早已體力不支，連站立都勉強，她需要自己來完成這最後一程。至少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自己是安全的。
“往前走！”章蔓用槍抵著米婭的後背：“找個山坡。”
找山坡是因為羅乘兒時喜歡在山坡玩。
米婭踉蹌著向前走。
而這一切，都被悄然尾隨其後的沈譽看在眼裏。他小心地隱匿在樹影之間，緊緊跟上了她們。
“就在那棵大樹下。”章蔓用槍指了指前方一棵孤零零的老樹。
米婭跪倒在地，撿起旁邊的一片瓦片，便開始挖土。章蔓站在一旁監工，槍口始終對著她，嘴裏卻哼起輕柔的搖籃曲，仿佛在哄兒子入睡。
當土坑漸漸成形，足夠容納一人時，章蔓哭喊著撲上前：“輕點！”她親手將羅乘的屍體放入坑中，仔細地為他整理衣領和頭發。
就在章蔓全神貫註地為兒子整理遺容時，米婭悄然後退一步。但章蔓很快察覺，舉槍對準她：“別想跑……你要在這裏陪著他……永遠陪著他……”
米婭祈禱著毒素盡快發作。
看章蔓呼吸越來越困難，她笑著說：“你看你，呼吸都這麽困難了，也是個將死之人了。要不要我也替你挖一個坑？好讓你們母子……能長眠在一起。”
章蔓喘著粗氣：“呵…呵呵…米婭，你的膽子…真是夠大的……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是你先給我兒子磕頭賠罪……還是我先下去…...”
米婭迎著槍口，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我的膽子，不都是被你們逼出來的嗎？比起你們對我媽做的事，這點威脅算什麽？”
“你盡管開槍。但子彈的聲音，會立刻把警察引來。你最後是想看著你兒子曝屍荒野，還是讓我‘送’你們最後一程，讓你能體面地躺在他身邊？”
“選吧，章蔓。你時間不多了。”
“哈哈哈......”章蔓的手無力地垂落，槍口微微下墜,她苦笑：“死？我死不死……早就無所謂了。因為你，我羅家斷子絕孫，什麽都沒留下，我有什麽好留戀的？有什麽可指望的。”
想到這些，章蔓猶豫了會說，“你走吧。走！”，她已經無所謂了，現在只想安靜地陪著羅乘。
米婭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章蔓那副被掏空了的樣子，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滋味。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這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這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沈默片刻，她轉身離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章蔓並沒有再次阻攔。
一陣冷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章蔓恍惚了一瞬，仿佛在風中聽見了幾子羅乘的聲音。那聲音不斷在她耳邊重覆：“殺了她……媽，殺了她！”
蛇毒的侵蝕讓她神志模糊，已分不清這究竟是幻覺還是執念。
她看著米婭的背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重新舉起那支手槍，瞄準了米婭的後心。
這個過程很慢很慢，慢到看不清那人影到底是“誰”。
“砰——！”
槍聲炸響。
米婭止步，瞳孔緊縮，一陣悶哼聲從身後傳來。
...
遠處隱約傳來邊晟和警犬的搜尋聲。
槍聲的回音還沒散。
邊晟第一個沖進來，緊接著是阿五、林正、邊宇和幾個警察。所有人都一下子停住了腳，楞在原地。
“米婭......”
時間仿若靜止，而那視野中央，便是結局。
章蔓在開出那決定性的一槍後，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軟軟倒下，躺在了羅乘的身邊，一橫一豎。
米婭像是被抽離了靈魂的人偶，僵立在原地。
然而，仔細看去，她的身影並非獨自一人。
另一道挺拔的身影與她重疊，如同她的影子，又像是她的壁壘。
那是沈譽。
章蔓開槍時，連人影都分不清。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時，沈譽便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替米婭擋下了這一槍。
時間再次流動，眾人一擁而上。
警察迅速控制住還在掙紮的章蔓，阿五急忙沖上前扶住踉蹌的沈譽，邊晟則趕緊查看米婭的情況。
“沒事了...結束了......”沈譽忍著劇痛，緩緩轉身，對米婭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最後，他終究是無力地倒下了。
米婭和邊晟幾乎是同時跪倒在他身側，四只顫抖的手徒勞地按壓著他胸前那個不斷洇出暗紅的傷口。
米婭哭著，一聲又一聲地喊著，“沈叔！”
阿五也撲在一旁，泣不成聲：“沈大哥。”
而只有邊晟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別難過......這是我的選擇......”沈譽艱難地轉向米婭，眼中滿是愧疚：“對不起......你媽媽的事，我一直都知道真相......卻因為一己私欲，讓她受了這麽多苦......這條命...如今還給你......”
米婭搖頭：“沈叔別說了。”
沈譽緩緩轉向邊晟，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沒想到啊...臨死前...你還在我身邊。”
他吃力地擡起手，又無力垂下。
“以後…要好好生活啊…”
“我把米婭…完好無損地還給你了…再也沒有人會…打擾你們了…”
邊晟紅著眼眶，哽咽地罵了一句：“你個傻子！”
沈譽輕輕回道：“是啊…我傻了一輩子…連兒子都認不出來......”他咳出一口血沫，聲音越來越輕，“但我最後…不是做對了一件對事嗎？至少在你心裏還是有個正面形象吧？”
沈譽：“邊晟。”
邊晟：“嗯，我在呢。”
沈譽：“我還有一件事......”
邊晟：“你說，我聽著呢。”
沈譽：“請把我...和關梨葬在一起...…”
“好。”不管沈譽說什麽，他現在都願意答應。
恍惚間，沈譽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道溫暖的光芒。光芒中，他依稀看見了關梨的身影，她一如當年那般溫柔地對他笑著，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她來接我了......”沈譽輕聲呢喃，尾音漸漸融入在風裏，隨後靜謐地閉上眼。
記憶湧來，將他帶回一切的起點——Gleam。
那日大雨滂沱，邊宇與邊晟起了爭執。
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大廳裏，擡頭望見的，是邊晟轉身上樓時那道決絕的背影。
那時的他還對張小丞說：“你們家做婚紗的？還挺好看的。”
是真好看。
潔白，聖潔，像一場從來不敢奢望的夢。
也像邊晟這個人，耀眼。
他從未想過，像邊晟這樣的人竟會是自己的骨肉。
那個身姿挺拔、相貌出眾的年輕人，是那麽優秀，年紀輕輕便享譽國內外，成了自己事業的掌舵人。
可命運偏偏如此安排。
那個曾在Gleam被眾人圍繞、被真心關懷的他，這一次，再也不會醒來。
——
七個月後
市立墓園的新區，兩座並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左邊碑前放著白菊；右邊則擺著一束百合，正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而遠處，一輛轎車緩緩停在墓園入口，車門打開，米婭和邊晟先後走下。她捧著一束純白百合，他手中則是一壺清酒。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言語，只是並肩踏著被晨露打濕的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在那兩座並立的墓碑前，邊晟緩緩斟滿兩杯酒。米婭將百合輕輕放在碑前，與原有的那束並排。
“阿姨，沈叔。我們來看你們了。”米婭說。
邊晟伸手握住米婭的手，十指緊緊交扣，轉向墓碑清了清嗓子：“那什麽...跟二位匯報一下啊，我們倆...要結婚了。證兒早就已經領了，就等著下月初八補個儀式。”
“可惜啊，你們是看不見我媳婦兒穿上我親手設計的婚紗有多驚艷了...不過沒事兒。”他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以後年年都來你們跟前秀恩愛，煩死你們。”
“唉~說來也挺逗，我這兒爹媽認了好幾個，結果兒子結婚的時候...一個都來不了現場。”
他攥緊米婭的手，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得虧我心大，不然這婚禮都辦不下去了。”
邊晟說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他瞇起了眼。他擡手用袖子抹了把嘴，順勢也抹過了眼角。
“嘖，這酒真夠勁。”他嘟囔著，把另一杯酒輕輕灑在碑前：“爸，媽，你們嘗嘗，喜酒就得這個味兒。”
他拉起米婭的手，轉身作勢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頭沖著墓碑揮了揮手，語氣輕松：“走了啊，還得回去發喜帖呢。你們要是有空...算了，不說這個。”
米婭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邊晟這才深吸一口氣，轉身與她一同離去。
盡管已過去七個月，父母離開的痛楚仍如影隨形，那個曾經熱鬧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人。
韓成曦離世後，邊宇成了他名義上最後的親人。然而這位養父，也因包庇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法院在判決中指出，邊宇身為司法人員卻知法犯法，隱瞞妻子殺人罪行長達二十餘年，情節嚴重，本應嚴懲，但考慮到其從警期間屢破大案、功勳卓著，最終依法予以從輕發落。
判決後，邊宇搬回了老城區一間舊公寓。那裏離韓成曦的墓地很近，他主動提出願在墓園擔任義工，以這種沈默的方式贖罪。
就連邊晟的婚禮，他也不會出席。
“小晟可以不要面子，但我不能不給這孩子留面子。”邊宇望著窗外，輕聲自語。他比誰都清楚，一個緩刑犯出現在婚禮現場，只會給新人帶來非議。
雖然無法親至，但他早已將一份薄禮悄悄備好。待到禮成之時，他自會面向婚禮的方向，默默舉杯，送上一位父親最深沈的祝福。
——
米婭和邊晟走在林蔭小道上，邊晟連嘆好幾口氣。
米婭側過頭看他：“還沒緩過來呢？”
邊晟搖頭：“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米婭問。
邊晟嘖了聲說：“我是在想……該怎麽跟你爸相處。他突然出現，又是個說話滴水不漏的紳士派頭，我這心裏沒底啊。”
米婭：“......”
“都快辦婚禮了，你現在才想起來要緊張？？？”
邊晟一臉委屈：“這能怪我嗎？他消失了十六年，突然空降成我岳父。倒是你，怎麽這麽快就原諒他了？換我肯定還得別扭一陣子。”
米婭將手臂環在胸前，故意揚起下巴：“我這是近朱者赤，跟你學的。”
邊晟傲嬌擡頭：“怎麽說？”
米婭答：“你看你啊，被生活連環暴擊還像個向日葵似的圍著太陽轉，我再記仇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連環暴擊......
邊晟耳根微紅，故意板起臉：“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米婭眨眨眼，放軟了聲音：“當然是誇你啊。能把‘連環暴擊’活成‘日常打卡’的，除了我家這位先生，還能有誰？”
“哈——”邊晟憋笑，明爽。
米婭：“再說，他幫明歆解決了那麽大的難關，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連媽媽都放下了，我還有什麽好糾結的？”
“保鏢說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們，只是人海茫茫…...想想他在異國他鄉獨自打拼，也沒再成家，其實誰也不比誰容易。”
“現在這樣，挺好的。”說著，她伸手捏了捏邊晟緊繃的臉頰：“退一步看，我們都多了個家人，不是嗎？”
話鋒一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說起來，祁銘和明歆都冷戰七個月了？這兩位真是比咱家門口的石獅子還能僵著。”
他得意地揚了揚眉梢，“我看祁銘這戀愛談得，連我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沒學到。”
呵，米婭笑了：“剛學會走就想教別人跑？”
邊晟得意地打了個響指：“送請柬時我非得點撥他兩句，我追人可也是有一套的。”
米婭：“哦？”
他掰著手指數：“你想想我啊，在得知是你之後，立馬簽你做我的模特，給你拍雜志，還親手做高定。你不理我，我也要理你。”
“這就叫——死纏爛打配合浪漫轟炸~”
米婭：“......”
好一個死纏爛打配合浪漫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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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婭輕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幾步，想起羅乘掉落的槍還留在附近，便折返尋找。
她在坑邊的雜草叢中仔細搜尋，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把手槍。正當她疑惑地直起身時，一個堅硬的物體抵住了她的後腦勺。
“別動。”章蔓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這個害人精...你殺了我兒子...你把他折磨成那樣還不夠嗎！”
米婭轉身，看見章蔓布滿血絲的雙眼正死死盯著自己，那支失蹤的手槍此刻正握在章蔓的手中。
借著月光，米婭清楚地看到章蔓呼吸急促而不穩，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竹葉青的蛇毒顯然已在她體內擴散開了。
“你看看......”章蔓用槍口指向深坑，“你看看你對他做了什麽！”
“把我兒子弄上來...現在！立刻！”她推了推米婭，拽著米婭來到坑邊：“下去！把我兒帶上來！要是敢耍花樣......”章蔓扣動扳機，發出清晰的哢噠聲：“我就讓你給他陪葬！”
米婭看著深坑中羅乘被木樁刺穿的屍體，強壓下反胃的感覺。
“他自己掉下去了，已經死了。”
“閉嘴！你快下去救他！”
米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仔細觀察著坑壁，尋找著可以借力的地方。
“我需要繩子。否則我根本沒法把他帶上來。”
章蔓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遲疑，但槍口仍然死死對準米婭。“別耍花招！”隨後，另一只手從腰間解下一捆粗繩扔了過去：“快點！”
米婭將繩子一端系在最近的樹幹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小心翼翼地沿著坑壁向下攀爬，越往下，血腥味就越濃。
當她終於觸到坑底時，不得不強壓下作嘔的沖動。羅乘的屍體被木樁貫穿，已經僵硬。她費力地將繩子系在他的腋下，避免觸碰到那傷口。
“快點！你在磨蹭什麽！”章蔓在上面催促。
米婭心知時間站在自己這邊，拖延得越久，竹葉青的毒素就越會在章蔓體內擴散，最終將她徹底吞噬。
“快點！”蔓嘶聲呵斥，聲音已有些發虛。
米婭咬緊牙關，一邊艱難地向上攀爬，一邊拖拽羅乘沈重的屍體。所幸羅乘身形瘦小，她尚能勉強支撐。
就在她快要到達坑頂時，章蔓突然尖叫了聲，或許是羅乘慘白的死狀刺激了她，竟然朝著米婭腳邊開了一槍，泥土飛濺。
米婭被這近在咫尺的槍聲驚得渾身一顫，子彈濺起的泥土甚至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然而這一槍也徹底暴露了她們的位置。
遠處，警犬的吠叫聲驟然逼近，清晰可聞。
米婭將羅乘的屍體拖到坑邊。章蔓立即撲上前去，抱著兒子開始痛哭：“兒啊，我的兒啊！”
她顫抖的手指探向羅乘的脖頸，那冰冷的觸感和死寂的脈搏，讓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她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鎖住米婭，手中的槍再次擡起，死死對準。
“背起他。我要你背著他，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他入土為安。”
見米婭稍有遲疑，章蔓立刻歇斯底裏地舉槍厲聲道：“快點！難道你要讓我兒子一直躺在這個冰冷的坑裏嗎？！”
米婭強忍著胃裏的翻湧，在章蔓的槍口下，艱難地將羅乘僵硬的屍體背到自己背上。
不過現在只能忍。
她心裏清楚，此刻的章蔓絕不會殺她。
這個女人，早已體力不支，連站立都勉強，她需要自己來完成這最後一程。至少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自己是安全的。
“往前走！”章蔓用槍抵著米婭的後背：“找個山坡。”
找山坡是因為羅乘兒時喜歡在山坡玩。
米婭踉蹌著向前走。
而這一切，都被悄然尾隨其後的沈譽看在眼裏。他小心地隱匿在樹影之間，緊緊跟上了她們。
“就在那棵大樹下。”章蔓用槍指了指前方一棵孤零零的老樹。
米婭跪倒在地，撿起旁邊的一片瓦片，便開始挖土。章蔓站在一旁監工，槍口始終對著她，嘴裏卻哼起輕柔的搖籃曲，仿佛在哄兒子入睡。
當土坑漸漸成形，足夠容納一人時，章蔓哭喊著撲上前：“輕點！”她親手將羅乘的屍體放入坑中，仔細地為他整理衣領和頭發。
就在章蔓全神貫註地為兒子整理遺容時，米婭悄然後退一步。但章蔓很快察覺，舉槍對準她：“別想跑……你要在這裏陪著他……永遠陪著他……”
米婭祈禱著毒素盡快發作。
看章蔓呼吸越來越困難，她笑著說：“你看你，呼吸都這麽困難了，也是個將死之人了。要不要我也替你挖一個坑？好讓你們母子……能長眠在一起。”
章蔓喘著粗氣：“呵…呵呵…米婭，你的膽子…真是夠大的……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是你先給我兒子磕頭賠罪……還是我先下去…...”
米婭迎著槍口，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我的膽子，不都是被你們逼出來的嗎？比起你們對我媽做的事，這點威脅算什麽？”
“你盡管開槍。但子彈的聲音，會立刻把警察引來。你最後是想看著你兒子曝屍荒野，還是讓我‘送’你們最後一程，讓你能體面地躺在他身邊？”
“選吧，章蔓。你時間不多了。”
“哈哈哈......”章蔓的手無力地垂落，槍口微微下墜,她苦笑：“死？我死不死……早就無所謂了。因為你，我羅家斷子絕孫，什麽都沒留下，我有什麽好留戀的？有什麽可指望的。”
想到這些，章蔓猶豫了會說，“你走吧。走！”，她已經無所謂了，現在只想安靜地陪著羅乘。
米婭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章蔓那副被掏空了的樣子，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滋味。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這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這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沈默片刻，她轉身離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章蔓並沒有再次阻攔。
一陣冷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章蔓恍惚了一瞬，仿佛在風中聽見了幾子羅乘的聲音。那聲音不斷在她耳邊重覆：“殺了她……媽，殺了她！”
蛇毒的侵蝕讓她神志模糊，已分不清這究竟是幻覺還是執念。
她看著米婭的背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重新舉起那支手槍，瞄準了米婭的後心。
這個過程很慢很慢，慢到看不清那人影到底是“誰”。
“砰——！”
槍聲炸響。
米婭止步，瞳孔緊縮，一陣悶哼聲從身後傳來。
...
遠處隱約傳來邊晟和警犬的搜尋聲。
槍聲的回音還沒散。
邊晟第一個沖進來，緊接著是阿五、林正、邊宇和幾個警察。所有人都一下子停住了腳，楞在原地。
“米婭......”
時間仿若靜止，而那視野中央，便是結局。
章蔓在開出那決定性的一槍後，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軟軟倒下，躺在了羅乘的身邊，一橫一豎。
米婭像是被抽離了靈魂的人偶，僵立在原地。
然而，仔細看去，她的身影並非獨自一人。
另一道挺拔的身影與她重疊，如同她的影子，又像是她的壁壘。
那是沈譽。
章蔓開槍時，連人影都分不清。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時，沈譽便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替米婭擋下了這一槍。
時間再次流動，眾人一擁而上。
警察迅速控制住還在掙紮的章蔓，阿五急忙沖上前扶住踉蹌的沈譽，邊晟則趕緊查看米婭的情況。
“沒事了...結束了......”沈譽忍著劇痛，緩緩轉身，對米婭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最後，他終究是無力地倒下了。
米婭和邊晟幾乎是同時跪倒在他身側，四只顫抖的手徒勞地按壓著他胸前那個不斷洇出暗紅的傷口。
米婭哭著，一聲又一聲地喊著，“沈叔！”
阿五也撲在一旁，泣不成聲：“沈大哥。”
而只有邊晟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別難過......這是我的選擇......”沈譽艱難地轉向米婭，眼中滿是愧疚：“對不起......你媽媽的事，我一直都知道真相......卻因為一己私欲，讓她受了這麽多苦......這條命...如今還給你......”
米婭搖頭：“沈叔別說了。”
沈譽緩緩轉向邊晟，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沒想到啊...臨死前...你還在我身邊。”
他吃力地擡起手，又無力垂下。
“以後…要好好生活啊…”
“我把米婭…完好無損地還給你了…再也沒有人會…打擾你們了…”
邊晟紅著眼眶，哽咽地罵了一句：“你個傻子！”
沈譽輕輕回道：“是啊…我傻了一輩子…連兒子都認不出來......”他咳出一口血沫，聲音越來越輕，“但我最後…不是做對了一件對事嗎？至少在你心裏還是有個正面形象吧？”
沈譽：“邊晟。”
邊晟：“嗯，我在呢。”
沈譽：“我還有一件事......”
邊晟：“你說，我聽著呢。”
沈譽：“請把我...和關梨葬在一起...…”
“好。”不管沈譽說什麽，他現在都願意答應。
恍惚間，沈譽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道溫暖的光芒。光芒中，他依稀看見了關梨的身影，她一如當年那般溫柔地對他笑著，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她來接我了......”沈譽輕聲呢喃，尾音漸漸融入在風裏，隨後靜謐地閉上眼。
記憶湧來，將他帶回一切的起點——Gleam。
那日大雨滂沱，邊宇與邊晟起了爭執。
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大廳裏，擡頭望見的，是邊晟轉身上樓時那道決絕的背影。
那時的他還對張小丞說：“你們家做婚紗的？還挺好看的。”
是真好看。
潔白，聖潔，像一場從來不敢奢望的夢。
也像邊晟這個人，耀眼。
他從未想過，像邊晟這樣的人竟會是自己的骨肉。
那個身姿挺拔、相貌出眾的年輕人，是那麽優秀，年紀輕輕便享譽國內外，成了自己事業的掌舵人。
可命運偏偏如此安排。
那個曾在Gleam被眾人圍繞、被真心關懷的他，這一次，再也不會醒來。
——
七個月後
市立墓園的新區，兩座並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左邊碑前放著白菊；右邊則擺著一束百合，正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而遠處，一輛轎車緩緩停在墓園入口，車門打開，米婭和邊晟先後走下。她捧著一束純白百合，他手中則是一壺清酒。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言語，只是並肩踏著被晨露打濕的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在那兩座並立的墓碑前，邊晟緩緩斟滿兩杯酒。米婭將百合輕輕放在碑前，與原有的那束並排。
“阿姨，沈叔。我們來看你們了。”米婭說。
邊晟伸手握住米婭的手，十指緊緊交扣，轉向墓碑清了清嗓子：“那什麽...跟二位匯報一下啊，我們倆...要結婚了。證兒早就已經領了，就等著下月初八補個儀式。”
“可惜啊，你們是看不見我媳婦兒穿上我親手設計的婚紗有多驚艷了...不過沒事兒。”他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以後年年都來你們跟前秀恩愛，煩死你們。”
“唉~說來也挺逗，我這兒爹媽認了好幾個，結果兒子結婚的時候...一個都來不了現場。”
他攥緊米婭的手，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得虧我心大，不然這婚禮都辦不下去了。”
邊晟說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他瞇起了眼。他擡手用袖子抹了把嘴，順勢也抹過了眼角。
“嘖，這酒真夠勁。”他嘟囔著，把另一杯酒輕輕灑在碑前：“爸，媽，你們嘗嘗，喜酒就得這個味兒。”
他拉起米婭的手，轉身作勢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頭沖著墓碑揮了揮手，語氣輕松：“走了啊，還得回去發喜帖呢。你們要是有空...算了，不說這個。”
米婭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邊晟這才深吸一口氣，轉身與她一同離去。
盡管已過去七個月，父母離開的痛楚仍如影隨形，那個曾經熱鬧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人。
韓成曦離世後，邊宇成了他名義上最後的親人。然而這位養父，也因包庇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法院在判決中指出，邊宇身為司法人員卻知法犯法，隱瞞妻子殺人罪行長達二十餘年，情節嚴重，本應嚴懲，但考慮到其從警期間屢破大案、功勳卓著，最終依法予以從輕發落。
判決後，邊宇搬回了老城區一間舊公寓。那裏離韓成曦的墓地很近，他主動提出願在墓園擔任義工，以這種沈默的方式贖罪。
就連邊晟的婚禮，他也不會出席。
“小晟可以不要面子，但我不能不給這孩子留面子。”邊宇望著窗外，輕聲自語。他比誰都清楚，一個緩刑犯出現在婚禮現場，只會給新人帶來非議。
雖然無法親至，但他早已將一份薄禮悄悄備好。待到禮成之時，他自會面向婚禮的方向，默默舉杯，送上一位父親最深沈的祝福。
——
米婭和邊晟走在林蔭小道上，邊晟連嘆好幾口氣。
米婭側過頭看他：“還沒緩過來呢？”
邊晟搖頭：“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米婭問。
邊晟嘖了聲說：“我是在想……該怎麽跟你爸相處。他突然出現，又是個說話滴水不漏的紳士派頭，我這心裏沒底啊。”
米婭：“......”
“都快辦婚禮了，你現在才想起來要緊張？？？”
邊晟一臉委屈：“這能怪我嗎？他消失了十六年，突然空降成我岳父。倒是你，怎麽這麽快就原諒他了？換我肯定還得別扭一陣子。”
米婭將手臂環在胸前，故意揚起下巴：“我這是近朱者赤，跟你學的。”
邊晟傲嬌擡頭：“怎麽說？”
米婭答：“你看你啊，被生活連環暴擊還像個向日葵似的圍著太陽轉，我再記仇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連環暴擊......
邊晟耳根微紅，故意板起臉：“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米婭眨眨眼，放軟了聲音：“當然是誇你啊。能把‘連環暴擊’活成‘日常打卡’的，除了我家這位先生，還能有誰？”
“哈——”邊晟憋笑，明爽。
米婭：“再說，他幫明歆解決了那麽大的難關，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連媽媽都放下了，我還有什麽好糾結的？”
“保鏢說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們，只是人海茫茫…...想想他在異國他鄉獨自打拼，也沒再成家，其實誰也不比誰容易。”
“現在這樣，挺好的。”說著，她伸手捏了捏邊晟緊繃的臉頰：“退一步看，我們都多了個家人，不是嗎？”
話鋒一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說起來，祁銘和明歆都冷戰七個月了？這兩位真是比咱家門口的石獅子還能僵著。”
他得意地揚了揚眉梢，“我看祁銘這戀愛談得，連我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沒學到。”
呵，米婭笑了：“剛學會走就想教別人跑？”
邊晟得意地打了個響指：“送請柬時我非得點撥他兩句，我追人可也是有一套的。”
米婭：“哦？”
他掰著手指數：“你想想我啊，在得知是你之後，立馬簽你做我的模特，給你拍雜志，還親手做高定。你不理我，我也要理你。”
“這就叫——死纏爛打配合浪漫轟炸~”
米婭：“......”
好一個死纏爛打配合浪漫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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