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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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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37

落雲又待了一會兒就從休息室裏出來了,休息室裏有其他演出的同學要化妝卸妝換衣服,她一個閑雜人等待在裏面總歸擔心影響她們。

她躡手躡腳地關上門,正想著要不要聽從許雅逸的建議在走廊上等等岸然的時候,那個在她腦海裏飄來飄去的人恰好正從另一間休息室出來。

男生休息室和女生休息室並不是相對而立的,相反,男生休息室的位置比女生的要靠前一些,更靠近出口的位置,因此岸然並沒有能夠看到落雲。

他邁著平緩的步子徑直準備離開,落雲情急之下叫住了他,“岸然。”這是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蘊含了她十八年以來全部的少女心事,短暫而又熱烈,盛大而又無言。

岸然顯然是聽見了,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脖子上的領帶已然消失不見,原本妥帖的襯衫此刻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若隱若現的鎖骨在衣領的晃動下明晃晃地勾人。

落雲咬著下唇,在他的註視下雙手背在身後朝前走了兩大步。即使穿著高跟鞋,她依舊無法完全平視他,只能微微擡起下巴,看著他的眼睛,“你明天幾點下課?”

他們的距離近到她可以在他黑色的眼眸中望見自己的倒影,就像曾經在地鐵上他們有過的親密距離一般,如出一轍。只不過那時是迫不得已,而現在,是她的主動選擇。他真實地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再也不是擦肩而過的乘客,她可以牢牢地抓住他,只要她願意的話。

因為演出的緣故,岸然將額前的劉海盡數梳了起來,露出額頭,比起平日裏休閑愜意的打扮更添幾分清爽和犀利,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他濃密的眉毛輕松地向上一挑,盯著落雲清澈無暇的眸子叫她,“同學。”

“嗯?”

而後,他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認識嗎?”

岸然很早就知道了落雲是許雅逸室友的事實。

萬聖節鬼屋他被拉去做NPC的那回,他見到了落雲和她身邊的幾個女生,而其中一個讓他覺得格外眼熟。直到送走落雲,在室外重新看清人臉的時候,他才想起來,那人似乎是樂團的人。

這學期樂團第一次排練的時候,新來了幾個大一的學生,他還是跟從前一樣沒有在意,但那周五去排練的時候他特地留心了一回,確認了許雅逸的身份,的確是樂團的新成員。

雖然兩人沒有聯系方式,但在樂團的一眾人中,她算得上是岸然交流的最多的人了,盡管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是在探討一些專業問題,但放眼整個樂團倆人已經能稱得上是比較熟的關系。

所以岸然知道許雅逸領了三張票給她的室友,所以一上臺,他就在觀眾席中尋覓到了落雲的身影。即便舞臺上的燈光閃耀到刺眼,即便從舞臺上看下去幾乎是黑壓壓的一片,他還是一眼就鎖定了她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條色彩艷麗的連衣裙,給沈悶的冬日增添了不少溫暖明媚的氛圍,在人群中異常耀眼美麗。

從小到大,考級、演出這樣的事情他經歷過無數次,早已經習慣了被人評判、註視、欣賞,而這樣緊張到不能呼吸的感覺已經被他遺忘很久了,卻在今天這個夜晚再次浮現,只因落雲也是觀眾中的一員。

岸然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完成這場演出的,走到鋼琴前那條短短的路他仿佛走了大半生,而在坐下的那一刻,大腦就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靈巧的手指失去感覺,機械地在琴鍵上來回擺弄,憑借著肌肉記憶順利從舞臺上脫身,最後精疲力盡。

沒人知道,岸然下臺的時候,掩藏在西服上的白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也沒人知道,看到落雲,他的心潮有多澎湃,心緒又有多難寧。

從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還甩著水珠的時候,岸然聽見另一頭傳來的腳步聲,十分沈悶而又緩慢。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那張今夜他心心念念的面孔此時此刻竟然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然而落雲並沒有發現他,所以他可以明目張膽眼巴巴地看著她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她小步慢慢挪動時還“哼哧哼哧”地喘著氣,似乎這段距離是他們兩人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又似乎他們只剩下這點距離,就近在咫尺。

看著她不斷向自己靠近,岸然開始思索起兩人的對話,而她不知怎麽想的,突然擡起頭看見了他,所以他傻傻地楞在了原地。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一時之間慌了神,不知道該不該跟她打招呼,更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平日裏那些心思,那些機敏一瞬間都如同蒸發了一把,不覆存在,除了呼吸和心跳,他什麽都感受不到。

只是兩人甚至還沒到能說話的距離,突然就有人叫住了她。一道陌生的男聲熟稔地喊著落雲的名字,像是已經將這個名字念過幾百遍一般,而岸然分明還記得這張面孔。

那日去理工大學看球賽,站在落雲身邊的就是他。

原來是他啊。

岸然甚至沒有看清落雲的表情,就自嘲地笑了笑,在他們親密無間的距離中落寞地背過身離開了。

他一進休息室便脫下了外套,松開束縛在脖子上的領帶,毫無章法地將它扯下,暴躁地解開系在脖子間的襯衣扣子。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才勉強覺得能夠呼吸。

自從認識落雲以來,岸然覺得自己的心情總是隨著她的舉動而起伏不定,他不是那麽情緒化的人,更不是容易表露內心的人,卻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失態,一次又一次地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

其他同學見他這副狀態,愈發不敢靠近他,而他也沒想到會在走廊上再次碰到落雲。

其實轉身關門的一瞬間,岸然用餘光看到了她的影子。他對她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是瞥見一個輪廓都能清晰地辨認出是她的。

然而,他卻裝作沒看到。

他不知道他們之間還能說些什麽,又還剩下什麽,所以當他的名字從她嘴裏喊出來的那一刻,他有種置身於幻境之中的錯覺,仿佛他們還坐在地鐵的車廂上,仿佛他們只是他們,沒有任何阻礙和隔閡。

岸然不懂落雲叫住自己的理由,卻還是沒有任何辦法,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她神態輕盈地靠近,像個沒事人一樣問他明天的課表,好像跟他順路一起回家不過是她生活中一味簡單的調劑。

他的眼前不斷浮現著方才她和另一個男生待在一起的樣子,所以他冷漠地問她,“我們認識嗎?”

整條走廊陷入一片沈默之中,落雲的雙眸之中寫滿了不可置信與不知所措。在岸然回答之前的幾秒鐘裏,她設想過無數種回答的可能。也許他會嫌她煩,也許會嫌她多管閑事,也許會義正言辭地拒絕透露自己的行程,但怎麽樣都不是現在這一種。

落雲以為岸然在那麽多次見面和對話之後,會理所應當地記得自己,可他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她明明站在他的面前,他們卻仍然只是陌生人。

落雲向後退了小半步,眼珠子慌亂地來回轉動,交錯在一起的手指無端互相拉扯著。

“會系領帶嗎?”岸然似乎沒有被方才的對話所影響,從口袋裏拿出因為卷在一起而有些淩亂的領帶舉在落雲面前晃了晃。

她機械地搖頭,“不會。”

“哦。”丟下這個字,他便轉身走了。

走到大門出口的位置,突然有女生從角落裏鉆出來奔向岸然,手裏還捧著一束鮮花,趁他毫無防備之際一把將花束塞進了他懷裏。他在周圍的一片起哄聲中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對方,將花束還給了那位女生,再看向走廊另一頭時,早就不見了落雲的任何身影。

大合唱的環節,落雲沒有出現在座位上,CC和另一個室友都找不到她,許雅逸也無暇分心去尋她的影蹤,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更沒人知道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也是元旦假期的前一天,落雲全然沒有平時興高采烈的樣子,整個人心事重重又垂頭喪氣的,一直到坐上地鐵都是這副模樣沒變過。

昨天哭了太久,沒有及時用冰塊冰敷,她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至今還是腫得厲害,楞是腫了死魚眼,不覆靈動。從學校出來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她才想到買了袋冰塊,免得一會兒回了家遭到爸媽的追問,打算在路上補救一番,否則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也沒有心情去解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冰塊實在太凍手,落雲在外面包了一層紙才能勉強拿住,捂到眼睛上。她閉起雙眼,向後仰著脖子靠在椅背上,整個人脫力一般被抽空了。

閉目養神到關門的那一刻,她費力睜開雙眼,打算一只眼睛一只眼睛分開敷,所以取下了冰袋打算調整一下位置。

太陽還未落山的時節,乘客不是很多,但門才剛關上,外面就已經有人在等待了。

隔著玻璃將將看清他臉的那一刻,列車毫不猶豫地出發,而後只留下一個殘影在她的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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