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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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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

江秋暮發現了,別人桂花糕吃起來不甜,溫天南給的就是又香又甜。

“桂花糕,暮秋摘的秋桂做的。”

夢裏,那人笑著說。

明明自己是因為愧疚離開,那人也是對自己一片愧疚。

正常來說,只要不接觸,這些就那樣過去了,就像他心裏早已死去的母親,沒有看完而永遠保留一份幻想的無間洞……該放下了。也不會再有什麽瓜葛。

可他腦海裏卻全是那些相處……

不停地,往他腦子裏鉆,夢裏鉆……

一個情景,一次委屈,一處受傷……就更是……

不可遏制。

“明燭,江湖路遠,有緣再見。”

已經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倉促醒來。

其實,窗外,是一片星光不是嗎。

要入秋了。

……

.

青衣管理居多居雜,需要知曉各方事務,通常在主峰雅堂集中由各位長老輪流上課。

黃衣弟子好奇的、忙完自己事務的也可以在外面旁聽。

溫天南道:“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知道春神最危險的時節是什麽時候嗎?”

有青衣弟子答道,“秋天,因為秋天離春天最遠,而春天是春神最強大的時候,這也是祭祀通常定在春天的原因。”

“你說得很好。不過,答案是春天。”

眾青衣弟子一片啞然。

江秋暮捏起枯葉。

“因為那個時候……”

窗外淅淅瀝瀝,今年第一場秋雨。

“花開了啊。”

.

青色竹亭那,三個身影很是顯眼。

“師父,多謝師父,我兄長凱旋歸來……嗚嗚嗚……”梅思時緊抱著溫天南不撒手,哭得稀裏嘩啦。

溫天南無奈笑著拍撫,上官墨澤的臉色一如既往的臭。

“你兄長保家衛國,我救他是應該的,好啦好啦,不哭了,都這麽大了,再哭人家會笑話你的。”

上官墨澤的手捏得哢嚓作響。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誰都可以笑我,但師父不準,師父我喜歡你,我今天一直跟你待一起好不好……”

溫天南笑了笑,“是上官師兄又欺負你了?”

梅思時用力點頭。

上官墨澤道:“把手,從師父身上,拿下來。”

梅思時沒動,甚至暗地裏抱更緊,上官墨澤直接猛地一拽。

被拽住後頸的梅思時:“……”

頭發被扯掉幾撮、衣服被順帶扯亂的溫天南:“……”

梅思時委屈著、看著手指縫的長發又小心翼翼地難堪,“對不起師父……”

溫天南整理衣著,無奈笑道:“別用這麽大勁啊。”

上官墨澤冷冷看著梅思時小心翼翼又開心不已地把頭發收進袖子裏。

溫天南道:“你們又怎麽了?”

梅思時道:“上官師兄罰我,一直罰我,我明明那麽認真去練習了,也吃了師父給的丹藥,但就是沒練好。”

上官墨澤道:“一點基本功而已,我親自教他三遍了,別的弟子只是看一眼就會了,就他不會。”

梅思時道:“他教我?我問他這個地方怎麽控制,他就說讓我看著讓我看著,我都看到了,我都離那麽近去看了,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怎麽控制,他就是不告訴我訣竅,就是說我笨,別的弟子不會他都會點那個關鍵地方,我不會他就一句眼瞎了,剛剛白看了。”

上官墨澤道:“書上都有,前一天讓你們看了,難不成還要我給你們念書不成。”

梅思時啊哈一聲,不可置信道:“那麽厚的一本書,我看了一晚上我就記住了?那麽多口訣,我全都過目不忘?你提醒我下怎麽了?”

上官墨澤冷冷道:“師父,您為何讓我教一個廢物。”

梅思時憤道:“誰廢物?誰廢物啦?你才廢物!”

上官墨澤道:“無能狂怒的廢物。”

溫天南拿出亂墨邊扇邊淺笑,還頗為愜意地喝了杯茶。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又說三千弟子種草藥,就他種的最少,長出的最差,又說當時他會,就好心幫別人去種了,回來草就莫名其妙壞了,時間又到了。

梅思時道:“師父,能不能讓他對我客氣點。”

上官墨澤道:“找別人去吧,我不教廢物。”

溫天南笑笑,“你們兩個,要為師怎麽辦才好。”

溫天南拿出一袋糕點,“思時,你想換一個人教你嗎?剛好紫玥閉關出來了,就讓她來吧。上官,你也好去練習自己的進階招式。”

梅思時悶了會,接過糕點,塞進嘴裏,小聲支吾道:“可以……”

“你呢?”

上官墨澤也雙手接過糕點,看了看糕點上淡黃色的桂花。

兩個悶聲對視一眼,梅思時先搖頭道:“不用了師父,其實我還是可以再努力一些的。”

上官墨澤道:“進階招式需要先鞏固基礎。”

溫天南:“所以……”

兩人齊聲道:“不換。”

溫天南笑了,“你們兩個是約好了嗎?三天兩頭就過來一次,不給為師解悶不罷休。”

兩人齊聲道:“沒有。”

梅思時一下又要抱溫天南,被一扇亂墨擋住,梅思時楞了一下,雙手去抓,溫天南估計是要護亂墨,亂墨整個一收,結果剛收被扒過去。

梅思時這下硬是抱上去了,撒潑道:“沒有的事師父,你別亂想,師父做的糕點真好吃,最喜歡師父了,師父師父師父……”

衣領又被提起來了。

梅思時:“……”

上官墨澤道:“我就帶他回去訓練,就不打擾師父了。”

梅思時艱難道:“再記得出去就喊上我們!一個人被關禁閉多無聊!我們陪師父咳咳咳,上官狗賊你勒到我了咳咳咳……”

溫天南無奈嘆笑。

江秋暮轉身離去。

溫天南停了片刻,擡頭望去。

金秋藍空,落木千山,一片艷紅。

.

梅思時又來,剛撲過去腦袋就被亂墨扇柄點住了。

梅思時委屈道:“師父,周圍沒有其他人啊,為什麽不給我抱?”

溫天南嘆笑道:“這不合規矩的。在上官面前我不好說你,以後記得有事直說就行,別動手動腳,好歹我也是個長輩。”

“哦,好吧,其實,就是江師兄回來了。”梅思時特意咬重了'師兄'兩個字,“他們幾個被選拔出去,路上除魔斬妖,還收了不少靈獸稀寶,回來好多師弟師妹圍著他們,羨慕死了。”

他們原來是同輩,如今,姓江的已經是黃衣,怎麽都得稱一聲師兄,聽說比武在黃衣也是前幾,再得些玄武寶劍除害立功之類的就能升青衣。就是,好歹一起來的,他居然還只是中等白衣,總歸有些不服氣。

梅思時摸了摸自己的臉,“師父,我臉上有東西嗎?”

梅思時坐在對面,“那師父要去看看嗎?好熱鬧的。”

溫天南喝茶,靜靜望著窗外。

梅思時突然噤聲,他感覺,近在咫尺,自己也觸碰不到。

溫和親近,也不能改變什麽本質。

就是笑著坐在那,也能拒人千裏之外。

“你去吧。”

.

午時,落木千山,訓練場。

藥門弟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而淡然,仿佛世間萬物都不關於我,要麽種草,要麽煮藥,要麽煉丹,要麽看書,要麽耍劍,要麽焚香,要麽喝茶……

總之都十分安靜。

看起來就像一副死去的畫,不知道哪個門派做到如此統一的安靜。

當然,任何門派都有那麽幾個奇葩。

不遠處,上官墨澤腳踩著梅思時後背,抵在一棵樹上,梅思時除了臉能遠離樹皮,其他的一點都掙脫不開,“用點勁梅師弟,言而無信可不行,沒有氣力更不行。”

當然,這些也都不妨礙那一處的安靜祥和,像是中了秘藥一般沈醉在自己的天地。

明明那邊是那樣刺耳的聲音:

“上官你個人面獸心的畜牲,有這樣教人的嗎!”

“把東西交出來。”

“不行,這是我的!”

“什麽是你的。”

“我的,我的,你就是妒忌,我就是不給,你有本事弄傷我,我再去告我師父!”

“你師父你師父叫那麽親熱,你跟我師父很熟嗎,你才跟他一年不到,你個廢物。練,給我練,我親自指教你要是再練不成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上官狗賊!”

“你再喊一聲試試。”

“師父——救我——我要換人——唔唔唔——”

“今天你再練不成就給我死這。”

“唔唔唔唔唔——”

“要是敢拖累我後天的比試,我把你挫骨揚灰扔你兄長那。”

“畜牲!!!”

“好熱鬧。”江秋暮淡淡一句,扭頭就走,停步。

不遠處,黑衣靜靜立在那,艷紅的落葉歇在肩頭,不知站了多久。

江秋暮看向旁邊兩位跟著的武門白衣弟子,他們已經行禮了,他只好跟著行禮。

“春和長老。”

“此地不方便談話,我們換一處。”

江秋暮規規矩矩負手站好,道:“春和長老,武門弟子下山受傷頗多,師父讓我來買,傷寒藥,跌打膏,補氣藥,靜心丸。”

溫天南道:“要多少?”

松時曉雨橫空跳下,行禮起身,松時拿出紙筆,曉雨拿出墨水。

江秋暮揮手,兩位白衣弟子擡著兩個箱子上前打開,一個金燦燦一片,一個裏面是泛著光澤的靈草和武器。

兩位白衣告退,兩位紫衣前來親點。

江秋暮道:“都買一樣數量,看這些能買多少。”

溫天南道:“藥材要近些時做的才好,別的長老也在問我們求藥,我們稍微需要趕工,爭取三日內送到你們玉虎山。”

江秋暮點頭,“那就恭候了。”

溫天南淺笑,“回去覆命吧,我就不送了。”

眼見溫天南轉身離去,江秋暮微微不悅,“長老為何不送?不是沒關禁閉嗎。”

溫天南停步,道:“真要我送?”

“不,先別。”江秋暮看著遠去的兩位白衣,抱臂上前,“我還有話和春和長老單獨聊聊,可否有空?”

溫天南道:“會先給你們送的。”

江秋暮嗯了聲。

溫天南道:“還多贈你們些。”

江秋暮嗯了聲。

片刻,溫天南小聲道:“我可以沒空嗎。”

江秋暮冷哼了聲,拉著溫天南袖子就上山進屋去了。

溫天南卸了面具,拿了一乾坤袋遞過去,“這裏面裝有些盤纏,藥品,你歷練多,路上總歸能花,外面有很多東西是蓬萊沒有的。”

溫天南打開亂墨扇半遮臉,微微垂眸,“當時就要給你的,沒想到你走那麽快。”

溫天南又輕輕擡眸看向江秋暮,一身白衣,鵝黃腰帶配飾,把少年的冷漠鋒芒稱得些許有了些稚氣。少年還是短發,額發微微擋眼,估計又是自己剪的。

暗秋色眸子對上。

桃花眼已經移開了,輕輕扇了扇,“才半年不見就長這麽大,估計裏面的衣服是穿不下了,你想扔就扔了吧。”

“好,我收了。”江秋暮起身,直接要奪溫天南手裏的亂墨扇。

“……”

溫天南眼睛微眨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江秋暮皺眉,也怕扇子被弄壞,稍稍從下面扇柄處用力,就奪了過來。

“……”

江秋暮把扇子關上,用扇柄挑起溫天南下巴,哼笑一聲,“借我玩玩。”

“……”

江秋暮呼啦一聲把扇子打開,給自己扇起來,語氣極其隨意,“不愧是春和長老的東西,用起來感覺就是好,我都想要一把了。”

江秋暮愜意出了門,溫天南起身在後面跟著。

“你是怕你弟子看出來誤會嗎?應該不會,這扇子上面的字這麽醜,誰知道這是你的那把呢?你說對吧,春和長老。”

溫天南認真道:“明燭,這是我武器,不能離我的。”

“可我就想要這個,怎麽辦。”

溫天南道:“它認我為主了。而且,它也並沒有那麽厲害,你要它何用?”

“我喜歡不行嗎。”

溫天南微微皺眉。

“我現在對扇子類的武器感興趣了,想要試試,說不定我以後的本命玄武就會是一把扇子,這個扇子就借我玩幾天,我偷偷練,不給別人看。”

風聲葉落,江秋暮靜靜看著瞬移到眼前的人。

“明燭,這個不能給你,還我。”

“不給。”江秋暮把扇子收好放入懷中,“有本事自己來拿。”

溫天南嘆道:“明燭,你越發不講理了。”

江秋暮抱臂道:“你拿春和劍,我們比比,贏了我就給你。”

溫天南道:“……春和是我本命玄武。”

江秋暮道:“對啊。怎麽,讓你拿玄武跟我比還不樂意?”

“我現在使喚不動它。”

“借口。”

“它不會對你下手。”

江秋暮沈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好,那就當你沒武器,我劍不出鞘,贏了我就給你。”

“劍不出鞘,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溫天南嘆笑一聲,撿起地上一根樹枝,扒拉幾下,又在手上打了打,“我用這個跟你比。”

溫天南道:“出鞘,讓我看看你如今的實力。”

江秋暮嫌棄道:“你又拿這個,我現在輸了豈不丟人?”

“輸給我,不丟人。”

江秋暮一劍刺去。

這次的確壓了很多,樹枝欲裂,黑衣側身閃躲,長劍迅速倒刺,黑衣又是閃躲,就是這樣,不停閃躲。

他是武門出身,體力算得上上乘,這打繞都快一個時辰,他用力又快又狠,極其消耗體力,但除了沒碰到就是沒碰到,還消耗志氣。偏偏那人也不反擊,就像逗貓玩一樣,有時候樹枝甚至從自己身上微微擦過。

純技巧武力是玩不過他的。江秋暮深刻認識到這一點。

那,如果加上術法呢?武門擅長精通的就是武器,最基礎武打招式都能打出格外的傷害,比如,氣殺。

又是幾百個來回,從日中打到日落,黑衣被擦身而過,通了氣力長劍已經轉化積累了不少殺氣,揮舞出來——大樹連根倒去、四處落葉分不清空中地下。

微涼的枝條滑過肩膀,靜靜點著後頸。

江秋暮楞了片刻,舉起手,冷笑一聲。

“我輸了,但你變弱了很多。”

溫天南從後面,垂眸,輕輕用食指中指勾出亂墨。

“之前明明還能跟我硬抗,而且我完全碰不到你。”江秋暮轉身和溫天南面對著,目光下移,看著那被劃傷的衣服邊角,“你現在不僅不能硬抗,我還能傷到你了。”

“是你變強了,明燭。”

江秋暮哈笑一聲,大口喘氣,“你要是一開始使招,而不是躲的話,我應該一早就敗了。”

“練劍,不是決鬥。”

“其實,是決鬥,我是想真正比比來著,你那樣光躲搞得我很想吼你,一直不出招,真的很煩我。但我知道你想幫我練練,所以讓著我,所以我後面就只是專心去出招傷你。但你記著,遲早有一天,我會超過你。那時候,我希望你用的是你的本命玄武,告訴它不用對我客氣,你也不用讓我,使出全力,然後真正輸給我。”

溫天南開扇一笑,“我很期待。”

“天色不早了,聽說大殿上給你們設了晚宴,估計現在去剛好,我就不送了。”

溫天南轉身離去。

“餵——”

“說。”

“你會一直幫我嗎——”

“如果我活著,如果我有能力。”

“為什麽——”

“就當我欠你的,想要好好還你。”

“那你把你扇子留下——”

“亂墨不行。”

“春和劍——”

“不行。”

“小氣鬼——”

黑色背影還是和夢中一樣蒼茫,背對著揮揮手,然後徹底消失在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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