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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道德陷兩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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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道德陷兩難境

“心玉”傳聞的風暴席卷京城,攪動了各方勢力,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沖擊著正處於風雨飄搖中的柳家。吏部尚書府雖未明著被問罪,但門庭冷落車馬稀已是常態,往日巴結逢迎的官員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柳廷芳在朝堂上也屢遭政敵攻訐,步履維艱。

深居簡出、實則被變相軟禁在別院的柳雲汐,透過丫鬟婆子零星的回報,對外界的風雲變幻並非一無所知。最初的恐懼、憤怒和絕望過後,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甘和掙紮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她不能就這樣倒下!不能眼睜睜看著柳家沈淪,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完美”形象徹底崩塌,看著那個低賤的商賈之女沈歌祈反而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哪怕是危險的焦點)!

“心玉”……這個突然出現的、帶著神秘色彩和巨大誘惑的傳聞,在她看來,或許是一個絕地翻身的機會!如果……如果柳家能率先找到這個寶貝,將其獻給陛下,或是借此與某位權勢滔天的人物搭上線,豈不是能扭轉乾坤,甚至更上一層樓?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藤般緊緊纏繞住了她的心。她開始動用手中僅存的一點力量和人脈,暗中打聽關於“心玉”的消息。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柳家失勢,那些往日與她交好的閨秀、夫人大多避而不見,僅有的幾個願意傳遞消息的,所知也盡是些市井流傳的荒誕版本,毫無價值。

就在她焦躁萬分、一籌莫展之際,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一位早已沒落、靠著變賣祖產和昔日人情勉強維持體面的老伯爵夫人,崔氏。這位崔夫人的娘家,在前朝也曾顯赫一時,甚至出過一位貴妃,與宮中舊事或許有些淵源。而且這位老夫人最好面子,又極其貪圖小利,或許……

一個計劃在柳雲汐腦中迅速成形。她不能明目張膽地打聽,但她可以借助“慈善”的名義!這是她最擅長的舞臺,也是她如今唯一還能勉強維持的“道德光環”。

她立刻以“冬日送暖,撫慰孤寡”的名義,給幾位包括崔老夫人在內的、家境不甚如意卻又死要面子的破落貴族家的女眷下了帖子,邀請她們過府參加一個小型的“賞梅茶會”,並附言屆時將有“薄禮”相贈,懇請諸位夫人為慈善出力雲雲。

帖子送出,果然,那幾位正愁年關難過的夫人幾乎都爽快應約。

茶會當日,柳雲汐特意選在別院中一處可賞殘梅的暖閣,布置得依舊雅致溫馨,茶水點心也毫不含糊,甚至比以往更加精致。她本人則穿了一身極其素凈的月白襖裙,未施粉黛,只簪了一朵小白花,顯得弱質芊芊,眉宇間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仿佛一朵被風雨摧殘過的白蓮,我見猶憐。

幾位應邀前來的夫人到了之後,見到這般光景,再對比自家窘境,不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言語間也客氣了許多。

柳雲汐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溫婉謙和,親自為諸位夫人斟茶,語氣哀婉地開場:“今日請諸位夫人過來,實在是雲汐心中苦悶,又見近日天寒地凍,想起城中還有許多孤苦無依之人衣食無著,心中難安。奈何雲汐如今……自身難保,人微言輕,所能做的也有限,只能盡些綿薄之力,略表心意。”

她說著,示意丫鬟捧上幾個早已準備好的錦盒,裏面是一些不錯的布料和些許銀兩。

“這點微末之物,實在拿不出手,只是雲汐一片心意,望諸位夫人莫要嫌棄。日後若有機會,還需仰仗諸位夫人多多出面,號召更多善心人士,共襄義舉。”她將錦盒一一送到各位夫人手中,姿態放得極低。

幾位夫人摸著那厚實的布料和頗有分量的銀兩,臉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紛紛誇讚:“柳小姐真是菩薩心腸!自身處境如此艱難,還心系百姓,真是難得!” “是啊是啊,比那些只會落井下石的人強多了!” “柳小姐放心,這慈善之事,我等定然支持!”

氣氛看似一片和諧溫馨。

柳雲汐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悄然一轉,嘆息道:“多謝諸位夫人理解。只是這慈善之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便是行善,也需格外謹慎,免得一片好心,反倒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她成功引起了眾人的共鳴,幾位夫人紛紛點頭附和,抱怨如今做事如何不易。

柳雲汐見時機成熟,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位一直沈默寡言、只是默默摸著錦盒的崔老夫人,語氣變得更加憂心忡忡:

“說起來,近日京城那些離奇的傳聞,更是鬧得人心惶惶。什麽前朝秘寶,什麽長生不老……說得有鼻子有眼,引得無數人蠢蠢欲動,甚至聽說有些江湖匪類也混入了京城。長此以往,只怕京城治安堪憂,最終受苦的還是普通百姓。唉,真不知這些謠言從何而起,其心可誅!”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心玉”傳聞,並將其與“治安”、“百姓疾苦”聯系起來,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進行批判。

果然,幾位夫人也被勾起了談興。

“可不是嘛!聽說為了那勞什子‘心玉’,都鬧出好幾起械鬥了!” “真是世風日下!為了個虛無縹緲的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要我說,那東西就是不祥之物!誰沾誰倒黴!”

柳雲汐聽著她們議論,心中暗喜,目光再次聚焦崔老夫人,故作好奇地問道:“崔老夫人,您娘家是世代勳貴,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這類前朝舊事?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為何能引得如此轟動?若是真的……豈非更是禍亂之源?”

她問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晚輩向博學的長輩請教疑難,充滿了“求知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擡起渾濁的老眼,看了柳雲汐一眼,那眼神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洞察和嘲諷。她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盞,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柳小姐這話問得……老身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懂得這些?不過是些市井流言,以訛傳訛罷了,當不得真。”

她輕描淡寫地就想推開。

柳雲汐豈能讓她如願?立刻接話,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憂國憂民”:“老夫人過謙了。您老人家歷經風雨,見識非凡,豈是我等小輩能比?雲汐只是擔心,若任由此等謠言蔓延,恐生大亂。若是朝廷能知其根源,早日澄清,或加以管控,也是造福百姓的一件功德。老夫人若知曉些內情,哪怕只是零星碎片,或許也能提供些線索呢?這也算是……為京城安寧盡一份心力了。”

她這話可謂極其高明,將“分享信息”與“慈善功德”、“京城安寧”直接掛鉤,用道德和公共利益的大帽子,試圖迫使崔老夫人開口。

幾位夫人也覺得柳雲汐說得有理,紛紛看向崔老夫人。

暖閣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盆裏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崔老夫人沈默了片刻,忽然發出幾聲幹澀的輕笑,那雙老眼再次看向柳雲汐時,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冰冷:

“柳小姐這番‘憂國憂民’之心,真是令人感動。只是……老身倒有些好奇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破鑼般的尖銳:“柳小姐如今自身難保,柳家更是風雨飄搖,不想著如何洗刷自家門楣,反倒有閑心關心起前朝舊聞、京城治安來了?甚至不惜拿出這般‘厚禮’(她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來向我這個老婆子‘請教’?”

這話如同一個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柳雲汐臉上!瞬間撕碎了她所有溫婉偽善的面具!

柳雲汐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指緊緊攥住了袖口。

幾位旁觀的夫人也楞住了,面面相覷,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崔老夫人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繼續毫不留情地嘲諷道:“至於那‘心玉’?呵呵,老身倒是隱約聽過些皮毛,據說確有其物,而且……似乎還與某些高門大戶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有關聯。怎麽?柳小姐是對此物感興趣?也想摻和一腳,好為你柳家……‘提升’一下地位?”

她將“提升”二字咬得極重,充滿了鄙夷。

“老夫人!你……你胡說什麽!”柳雲汐再也維持不住鎮定,尖聲反駁,聲音因羞憤而顫抖,“我……我只是一片好心,你怎能如此汙蔑……”

“汙蔑?”崔老夫人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雖然老邁,卻自有一股破落貴族殘存的傲氣,“柳雲汐!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把戲吧!老身是落魄了,但不瞎!你柳家如今是個什麽境況,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想打聽什麽,你自己更清楚!拿這點東西,就想套取可能關乎身家性命的秘辛?還想打著‘慈善’、‘公道’的旗號?真是……又當又立,令人作嘔!”

這番話,可謂字字誅心,句句打臉!將柳雲汐那點齷齪心思扒得幹幹凈凈!

柳雲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崔老夫人,幾乎要暈厥過去:“你……你放肆!”

“放肆?”崔老夫人嗤笑,“比起柳小姐當初在王府宴席上給人下毒栽贓的‘放肆’,老身這幾句話,又算得了什麽?”

她竟然連這事都直接捅了出來!

另外幾位夫人嚇得臉都白了,恨不得立刻逃離這是非之地!

“好!好!好!”柳雲汐徹底撕破了臉,美麗的五官因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扭曲,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婉,只剩下猙獰,“崔氏!你給我記住今日之言!我柳家即便一時落魄,也容不得你這等破落戶如此羞辱!我們走!”

她沖著丫鬟嘶吼一聲,再也顧不得儀態,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暖閣。

那場精心策劃的“慈善茶會”,最終以一場極其難堪的鬧劇收場。

崔老夫人看著柳雲汐狼狽逃離的背影,啐了一口,對那幾位嚇得呆若木雞的夫人冷冷道:“諸位也請回吧。這‘慈善’的禮物,老身福薄,受用不起,免得沾了晦氣!”說完,竟也將那錦盒推開,拄著拐杖,昂著頭走了。

留下幾位夫人面面相覷,拿著那燙手的“禮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萬分。

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柳雲汐試圖利用慈善名義道德綁架破落貴族、打探“心玉”消息反遭犀利羞辱的事情,成了京城貴族圈子裏新的笑談。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還以為自己是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柳家小姐呢?” “那崔老婆子嘴巴是真毒!不過說得也是實話!” “柳家這次真是臉都丟盡了!”

柳雲汐躲在別院裏,聽著心腹丫鬟戰戰兢兢回報的外界輿論,氣得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東西,狀若瘋癲。

恥辱!奇恥大辱!

她不僅沒能打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再次淪為笑柄,將她最後一點賴以維持的體面也撕得粉碎!

而更讓她恐懼的是,經此一事,她手中最後那點人脈和資源也幾乎斷絕了。那些破落貴族雖然勢微,但盤根錯節,消息靈通,她今日得罪了崔老夫人,相當於得罪了整個這個圈子,日後恐怕再也難以從他們那裏得到任何幫助。

“心玉”之路,似乎被她自己徹底堵死了。

無盡的怨毒和恨意在她心中瘋狂燃燒!她恨沈歌祈!恨蕭承!恨謝珩!恨所有看她笑話的人!恨這個世道!

“當道德的外衣被徹底撕碎,露出的往往是歇斯底裏的瘋狂和不顧一切的毀滅欲。”

而就在柳雲汐陷入瘋狂與絕望的同時,沈歌祈也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這場鬧劇的經過。

她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臉上並無太多表情。

柳雲汐的失敗,在她意料之中。一個失去了權勢光環和道德偽裝的人,其手段往往顯得可笑而可憐。

但這背後透露出的信息卻不容忽視:柳家確實急了,已經開始不擇手段地想要抓住“心玉”這根稻草。而“心玉”的誘惑力,也確實超乎想象,連崔老夫人那種看似昏聵的老貴族,似乎都知曉些內情,並且諱莫如深。

風暴,正在加速匯聚。

她收回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上。

是時候了,該去會一會那些可能還記得這令牌的人了。

她轉身,對沈忠低聲吩咐:“備車。去西城,‘老刀’鐵匠鋪。”

那裏,或許藏著解開令牌之謎,乃至通往“蕙草宮”真相的下一個關鍵。

柳雲汐在泥沼中掙紮沈淪,而沈歌祈,已握緊手中的線索,毅然走向了下一段更加兇險的征途。京城的漩渦,因“心玉”而愈發湍急,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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