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熒惑歸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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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一時沈默。

“卿遠莽撞,皇上恕罪。”

“怕什麽,我讓你說的。”子煦靠在椅背上,仰頭看房梁上朱紅翠綠的雕花,窗外陽光下滴落水珠的冰棱,這個寒冬馬上就要過去了。如果死了,這一切還是這麽真切在世間,被別人細細體會,於他,都不覆存在。“把我的心挖出來,然後我呢?”

“然後您就和普通人一樣,被鬼差押入冥界,重入輪回,往後,您也許再也做不了皇帝,也許是個街頭乞兒,也許是個年輕卻多病的公子,也許不再為人,這就是六道輪回的痛苦,失去天神的靈魂,您必須忍受這些,這不是一條您該選的路。”

“這是唯一能讓雨吟活,又不讓望霽灰飛煙滅的路。”

“這條路未必就走得通。誰敢取皇上的心?取了皇上的心要怎麽跟重重侍衛宮人交代?皇上您還沒有子嗣,不是您一走了之就能解決的,救了冷雨吟,天下仍然大亂,所以,皇上三思。”

子煦沈吟了會兒,又開口,“找個皇上還不簡單,當初越陽王還想立個小皇帝,可見,皇上好當,只要有人拿主意。我只問你,這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卿遠不知。”

“你是謀臣,你一定知道。”

“卿遠不知,是因為卿遠既是謀臣,又自認為是皇上的夥伴。為人君,舍一個女人,救百萬臣民和半壁江山,自然直接捅死她就好;為人夫——”

“為人夫,就要救她。”

“為人夫——”卿遠擡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為人夫不該找個世外桃源,帶她躲避亂世,不問江山社稷,只和她白頭偕老嗎?”

一時被噎住,不知不覺,子煦竟然覺得望霽是一定要死的,他一定瘋了。“我懂了,你退下吧。”

昭陽殿外,照著皇帝的旨意,裏三層外三層布下最忠誠的侍衛。他們一定也聽說了狐患的事情,卻沒有一人問起。

子煦踱進大殿,望霽正斜靠在窗邊,懶懶地繡一塊錦帕,藏藍的底子,一看,就是給子煦的。他站在門邊,想好好看看她。她繡五六針就拿起繃子細細端詳一番,怕有一丁點兒不妥,然後才繼續低頭,細密光潔的牙齒輕咬嘴唇,子煦遠觀著,都生怕咬疼了她自己。幾步走到她身邊,她還沒來得及擡頭,已經被重重抱住。

“我們去西山吧。”

“什麽時候?”

“現在。”

望霽意外地瞪著他,又轉頭看窗外,正是冬春之交,不是春狩的季節,“現在?”

“就現在,宮裏太悶了,想出去隨便走走。”

這話正合望霽的心情,她聽聞寧錚道步步緊逼,廢正宮改立青蓮,自己殿外多了這麽多侍衛,想來寧錚道敢對冷雨吟下手,對付自己綽綽有餘,想要安全只能跟坐牢一樣。

十來人的騎兵隊伍匆匆疾馳,遠離皇城、遠離京城的紛繁喧囂,一路徑直進了西山的皇家獵場。

子煦擡手示意,於是十幾個精銳騎兵便四散開來,環顧不見他們的身影,但知道他們就在不遠處保衛。

這會兒的確不是進西山的好時機,積雪消融,每棵樹每根枝都在淅淅瀝瀝地滴水,滿山都是“吧嗒吧嗒”的聲響,蔚為壯觀。

“好涼。”枝頭的融水落進望霽頸中的皮圍脖裏頭,驚得她一個寒顫,轉眼又被落了第二下第三下。

子煦張開手臂想要將她攬在懷裏,但身下微亂的馬蹄踏得周遭枝葉亂顫,於是頃刻一場夏日陣雨般,劈頭蓋臉地將他倆澆了個遍。二人尖叫著揮鞭,沖出這一片雨點,卻激起更密集的水滴。

終於擺脫那片密林,走進一片向陽的草場,好在陽光明媚,兩人松開衣裳前襟,將冰涼涼的脖頸曬在暖洋洋的日光中。

望霽盯著坡下連綿的青山發呆,她的家鄉也有這樣無盡的山林,她喜歡這林間泥土與樹葉的氣息。冷不丁被握住腰,拉到子煦的馬背上。

子煦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握住韁繩,重又合在她的身前,稍稍用力,便將她箍住不動。用牙齒咬過已經拉開的皮圍脖,低頭狂亂地吻在柔嫩的頸項肩頭。

望霽想要解開他的手臂,但是徒勞,轉頭瞪著他,卻在目光相接的時候被他按進懷裏,又是狂亂的吻,在額頭眼睛鼻尖嘴唇上。

“望霽,我愛你,就像命中註定的,在梅嶺山第一次見到你,我……”子煦從她晶亮的雙眼直探她的心底,“你有什麽願望嗎?回西南,回梅嶺山?”

她卻將頭埋進他的前胸,“我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你在哪裏,我就在哪兒,西南、西北、皇城或是荒郊野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這是她打從被他就下後就有的願望,如今夢想成真,她不在乎回不回家鄉,只想要他這個人,有了他就有了整個世界。

“我這輩子到死之前都只愛你一個,全世界,最愛的一個人就是你。”子煦低頭閉眼吻她。

微涼的水滴順著她的鼻尖下滑,睜開雙眼,居然是他的淚水,雙手捧起他的臉,用圓潤的拇指擦去,“你怎麽了?因為要立青嬪為後嗎?我都沒哭,你怎麽哭了?”

子煦擡手掐她的臉,淚水順著臉頰向下淌。

“因為榮親王?”望霽柔柔地問,用手掌去擦,卻怎麽也擦不盡。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因為什麽。死掉的是一個子昊和十幾萬子民,三天之後又將有三十萬,半月內大約會有百萬,在他的腦中,排成望不到邊的長隊,面容身形模糊不清,每個都是別人的子女、父母,每個都有血有肉,有著苦痛與歡愉,卻要像牲畜一樣被宰殺;而他的眼前,這個嬌小的女人是他的全世界,快樂悲傷牽掛的源泉。

天色漸晚,子煦的淚水順著望霽的手心手腕流向她的手肘,透心涼,“太冷了,我們回宮吧。”

終於止住淚流,他被南方雪災、西北叛亂、後宮紛爭耗得筋疲力盡,卻仍舊要做那個威嚴的君主,他太累了,多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宣洩過。將望霽抱得更緊,緊到她因為不能呼吸而懇求。揚起馬鞭,不顧騎兵護衛的眼神,和望霽共乘一騎返回京城。

京城西門裏頭逢月半有集市,紅通通燈籠一片。

望霽進宮之後便再沒出來過,車水馬龍的市集令她懷念,四處張望。子煦索性下馬,握住她的腰抱下來,召喚四個侍衛,前後離他倆約摸兩步的距離,在擁擠的人流中辟出一方小天地。

宮裏專門為望霽搜羅來許多南地沒有的特色物件,卻比不上市集上的千奇百怪,有的雖然她在宮裏見過,卻仍然比不上用煙火氣十足的方式當街叫賣的誘人。

子煦為她挑了一串山楂果最大最艷、糖衣最香甜最晶亮的糖葫蘆,他知道她喜歡這些甜酸可口的零嘴。

望霽盯著糖葫蘆串頂上唯一的一個海棠果,掛著薄如蟬翼如冰晶般的糖,轉頭沖子煦莞爾,將那顆最惹人喜歡的海棠果遞到他嘴邊,“你先替我嘗嘗甜不甜。”

子煦只覺得胸口被重重一拳擊中,他突然在想,那晚她一刀正中他的心臟多好,他的心他的命,那個時候被她拿去好了,當時容不得他選擇,反倒無怨無悔。

“皇上,榮親王世子到京城了,安置在哪裏?”一個侍衛湊上前來,打攪了沈浸在二人世界中的他們。

榮親王在京的府邸全部被抄沒,“送進宮裏,安置在潤揚殿裏,派老道的宮女照看著。”子煦想到這個不滿周歲的侄子,心頭萬千情緒,“我們,回宮。”

離皇城已經很近了,索性將馬丟在身後,他牽著望霽的手,大搖大擺地往宮門走去,在宮外的每時每刻,他們都在享受作為普通夫婦的那份甜蜜滿足。

他倆同去潤揚殿裏抱了抱子昊的兒子,粉雕玉琢的小小嬰孩兒,簡直看不出男女。望霽看得出來子煦是很喜歡孩子的,心頭微酸。

“我還要去趟禦書房,晚些到昭陽殿找你。”在潤揚殿外,子煦親了親她的臉頰,依舊散發著她身上一貫的香氣。

禦書房裏,子煦花了近一個時辰才親手寫完一份詔書,隨後召見寧卿。

“你準備準備。”

“什麽?”

“她的心,我讓瞿福即刻送往交泰殿;我的心,不讓你們為難,我自己取了交給你。昭陽殿只留一個侍女和你。我死後,皇位傳給榮親王世子靖亭,封你為攝政王,輔佐他直到成年。”

卿遠即刻跪倒在地,“請皇上一定要三思。”

“我已經思過了。”

“不,皇上,你們的這一世生命,死了便沒了,往後的輪回同今時今日再也不搭界。也許這就是你們唯一的緣分,您真的舍得嗎?”

“卿遠,你哪裏是這麽重情義的人?”子煦故作輕松地嘲諷他。

“正因為卿遠是個看透情愛的人,妻妾對卿遠來說都只一時歡愉,才越發覺得皇上與晴妃的可貴。卿遠重謀,皇上重義,榮親王最重的是業,誰都用不著說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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